万科集团合伙人张海先生是有趣的人。他会琢磨火锅到底有多少种吃法,会请写小说的麦家给万科团队做培训,会听谢春花的《借我》。前阵子,在良渚文化村与张海先生聊了会儿天。以下为聊天实录,未经张海先生审阅。

手机与咖啡馆都变了

Ⓚ刘德科:中国像良渚文化村这样好山好水的地方,它的城市浓度是更高好还是更低好?曾经有过这种可能性:地铁要不要穿越良渚?过去,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有些人认为良渚是他们的世外桃源,不应该让地铁进来,地铁从外围走就行了;另一些人认为地铁就应该进来。如果站在今天的角度重新思考,应不应该让它穿进来?

Ⓗ张海:我的观点是肯定要让它进来。按照理想状态的话,在地铁口要比较密集地提高容积率,在一个点上密了,其它地方才能疏朗开阔。

我们的「未来城市理想单元」(IUFC),是以群落的方式来分布,而不是简单的功能分区。

其实就是大空间跟小空间的原理都是差不多的。上海的星巴克有 800 多家,全国最多,我们不是去喝个咖啡,基本上是去谈个事情。所以,星巴克的空间,就具备了工作的状态。手机也是一样,它早就不只是用来打电话。

简单的功能分区,已经满足不了这种交互性。从手机到星巴克再到城市规划,都要强调交互与融合,产生新的化学反应,产生很多新的空间。其实,这中间会产生很多新的商业机会。

所以我是倾向于把地铁引入良渚文化村,因为它显然不是一个风景名胜疗养区。

得有更多的嵌入思维

刘德科:公众对于「安静」这个词,似乎存在很大的误会:生产与消费空间可以热闹,但居住空间该是安静的。看到「好山好水」一激动就忘了「好孤独」。就像刚才你说,空间不应该只有一种功能,而应该是多种功能的复合。

Ⓗ张海:对,它不仅是平面组合,还有上下组合,甚至是时空组合。比如说剧院:好不容易拆掉一块地,为了体现文化生活,盖了一个剧院,没有演出的时候门是关着的,肯定不让你进,使用效率很低。

城市的建筑用地很少,但很多空间的使用效率却又很低。所以你如果把它做成一个文化类的城市综合体,靠商业运行,市民可以购物,也可以看剧,门口的空地还可以作为公园,不是挺好吗?

为什么剧院就不能盖在地铁站上?这样,有演出的时候,地面交通就不会那么拥堵。

Ⓚ刘德科:所以,得有更多的「嵌入思维」。

Ⓗ张海:从前的城市规划,强调功能分区,就是用规划红线把每一块土地都给封起来。甚至把绿化围在红线里面。另一方面,大家可能在马路边上都没有地方跑个步。所以,首先理念要有创新,技术才可以有价值。

要关注红线以外的事情

Ⓚ刘德科:我们再来反思一下良渚文化村,二十年前它是非常郊区的地方,它的定位是「旅居」,它的 slogan 叫做「心灵的归属在乡村」。当年加拿大 CIVITAS 给良渚文化村做的规划非常好,而且这二十年基本上是「一张蓝图干到底」。但中国城市跟欧美不一样,他们是相对静态的,我们是动态的。杭州变化太快,现在良渚文化村已经被裹挟进了城市资源密集地带,现在再去看二十年前的这个规划,是不是缺乏一些前瞻性?

Ⓗ张海:二十年前看任何一个城市规划,都是一个遗憾的状态。就像足球一样,最好都是下一个进球。今天我们每一次的检讨和批判,其实是为了未来做得更好,而不是说把以前都否掉了。用今天的眼光去看,它肯定有一些地方可以改进。每个人都有局限性,包括我们今天的谈话也会有局限性。良渚文化村当年的规划,它的前瞻性我认为已经是够了,不能用今天的眼光去苛求它,对吧?

当年深圳的城市规划,是奔着未来五十年的前瞻性做的,但才十几年就需要重新突破。中国的城市化太快了,所以全世界都在关注,因为他们自己都是静态的。

当年那样想,不就意味着现在你就一定是这个样子,不一定。因为实践还是会反推的。比如现在很多城市都在推产城融合用地,实际上这是市场需求反推的结果。

Ⓚ刘德科:这种点状的反推,会慢慢带来观念与制度的变革。比如你们在苏州做的淮海街改造项目,激起大家对烟火气的很多共鸣。

Ⓗ张海:以前淮海街很嘈杂破败,现在可以把它改得很时尚,而且不需要翻天覆地的拆建。其实,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比如艺术品与城市家具如何在街道呈现。以前大家关注的都是红线内的事情,道路是属于红线外的空间。如果一个项目本身就有市政道路穿过,不能只是交付出来一条光秃秃的马路吧?我们得思考,一条道路应该包括哪些城市资源,比如在街角建一个小小的剧院等等。

Ⓚ刘德科:所以,我还是相信,如果我们期待顶层设计,可能期待很久都不会来;但我们能看到一点点的点状改变,它们最终会汇聚成了一个顶层设计。

Ⓗ张海:这是非常重要的点。大家还是要有个相遇的过程,而不是老是说你不要动,我来追上你。在这个相遇过程中,实践是非常重要的。

Ⓚ刘德科:实践,才能够有反思的一个载体。观念是在慢慢地改变,比如说你刚才在演讲中提到了《马丘比丘宪章》说城市以人为中心,我们的最高领导人去年也讲城市是人民的城市,这跟过去相比,有巨大的理念变化。

比的不是门槛 而是迭代速度

Ⓗ张海:任何一个过剩衰败,其实一般来说都意味着另一个东西的崛起和兴盛。有一段时间书店看上去不太行是吧?

Ⓚ刘德科:现在都回来了。

Ⓗ张海:其实到最后它只是形态。有了美团不一定就餐厅都要倒闭。你现在反而发现那些线下的东西也不比线上的少。基本上,线上出什么线下就对应着来一个什么,这不是挺好吗?干嘛老是感叹?

Ⓚ刘德科:我们很容易陷入到「非此即彼」的那种思维里面去。

Ⓗ张海:要首先考虑自身的理念是否落后,而不是老把责任推在别人都很强大。我们做房地产行业,是一个是比较容易被感知、很容易被评论的行业,但是它并不意味着难度就很低。所以我说它是平凡中见神奇的行业。我曾经问过很多人,你知道喜茶的创始人来自哪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是来自于江门,为什么一个江门 29 岁的小男孩,能让大家在上海拼命排队?为什么我们不分析他的逻辑,而光享受他的消费?

房地产是随处可见的,不是什么生物科技、航天技术、芯片,那些都有很强的技术门槛和壁垒;做我们房地产行业的人,如果你在日常生活中没有观察力,你怎么做这个行业?做不了。你只是一个消费者而已。

Ⓚ刘德科:就是个机械的消费者。

Ⓗ张海:如果你在这方面没感觉,你就吃吃喝喝,对周边变化熟视无睹,然后进到办公室就开始做 PPT,就好像生活跟我就没关系一样,怎么可能做得好房地产呢。

Ⓚ刘德科:你不觉得 95% 的同行都是这样吗?但他们都活得挺好的。

Ⓗ张海:慢慢都会有问题。房地产它很容易被认知,被模仿,被评论,但它难度系数并不低。这个行业的迷惑性在于,谁都可以讨论,各行各业往这儿一坐,就可以聊房价多少钱。房价一涨,什么问题都被掩盖了,你会感觉很容易做对,但并不意味着你真的做好了,你甚至搞不清楚它是怎么对的,它到底好不好。

Ⓚ刘德科:还是要琢磨生活,琢磨时代。

Ⓗ张海:正因为房地产很容易被模仿,所以你的压力在哪里?实际上房企比的不是门槛高低,比的是迭代速度快慢。迭代速度要非常快,否则你就很容易被超越。

Ⓚ刘德科:这一点,公众不太感知得到。

Ⓗ张海:这都是润物细无声,平凡之中见神奇的事情……你感冒了?

Ⓚ刘德科:没有,我是鼻炎。

Ⓗ张海:很容易影响思维活动

Ⓚ刘德科:不会。已经习惯了。

Ⓗ张海:带病生存,带病活跃。

Ⓚ刘德科:其实是平衡的,像我这种鼻炎二十年了,我从来不会感冒。它给了你一样好坏的东西,就给你一样好东西。

东京与京都最值得研究

Ⓚ刘德科:公众还有一个误解,认为低密度就是等于低容积率。这会带来很大的问题。我们在讲新加坡是花园城市的时候,很容易误以为新加坡是一个低容积率城市,其实它是高容积率的低密度城市,是局部的高容积率带来了整体的低密度

Ⓗ张海:我们研究这么多城市,从各方面看,我们还是把重点放在了东京。刚进入这座城市你感觉很开阔,到市中心就觉得很密集,但也还挺有秩序。

Ⓚ刘德科:而且不会有孤独感。你无论是在天空树、东京塔还是在六本木,你不会觉得有孤独感,但是你在陆家嘴有孤独感。

Ⓗ张海:你说得没错。这是他们解决得非常好的东西。很多的市民办事点都在地铁站上,很方便,也不用开车。坐个地铁一来,办完就走。

Ⓚ刘德科:现在中国的一些娱乐综艺节目,把做坐地铁的叫成「**」。这很没有伦理。但也从侧面反映出,你们的任务很艰巨,中国高品质的 TOD 还是太少,还没有给大家带来充分的愉悦感。地铁不能变成「**」的代言词,在东京谁会说这句话。

Ⓗ张海:开车才是不靠谱的。

Ⓚ刘德科:这些社会性的表述,它折射的是当前中国的 TOD 太落伍了。我们对东京的研究是不够的,整个政府层面对东京的研究,尤其不够。你去研究英美的城市没有太大意义,研究新加坡很可能被带入坑里,新加坡是个巨大的陷阱,带有很强的欺骗性。

Ⓗ张海:我们往往认为跟新加坡同根同源,其实东京也同根同源,它受益于中国文明。再比如京都,就做得非常好,它不是说弄了一堆旧东西不要动,它动来动去还动得挺好的。

Ⓚ刘德科:你乍一看没什么,不见得有那么多古建筑;但你拐进一条小巷子,就到了几百年前了。

Ⓗ张海:既有现代生活,也有历史的悠思,结合得很好。像苏州和杭州这样的城市,尤其值得研究京都。

Ⓚ刘德科:可能我们的城市还在高速发展,顾不及这些。

Ⓗ张海:但是我觉得现在有这个机会了,有这个条件了。因为,只要一慢就会有机会。

Ⓚ刘德科:你是说 GDP 变慢了?哈哈哈……

Ⓗ张海:一慢就会有机会。现在大家都喜欢去跑马拉松、看展览、听剧,所以客观上肯定是慢了。有一个东西慢了,其它东西就会赶上来,这样就均衡了。一味的快,也并不意味着就很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