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热血照进每个英雄梦

这是一个最接近剑道的男人的故事……

局势如洪流般不可逆转,曹氏与袁氏这两架相对而驰的巨大战车,终于到了相撞的一刻。

官渡之战爆发了。

这是自黄巾之乱以来,中原大地上最重要的一场战争。曹、袁两方势力并立江北,均有王霸之志,其中曹操手握天子之威,占了正统;袁绍却坐拥四州之地,实力更胜。在声势上,他们谁都压不倒谁,沙场决战已是势所难免。这一战最终将决出长江以北实力最强的霸主,也左右着天下群雄的命运。因此,各方军阀都密锣紧鼓地活动,要在官渡之战尘埃落定前谋求更多的生存空间。

然而天公似乎有意为曹、袁二人腾出一个宽广的舞台,不容再有他人搅局。在公孙瓒、吕布相继败亡以后,自立为帝的袁术在穷途末路之中病逝于寿春,其一手打造的“仲家王朝”烟消云散;江东孙策遇刺身死,暂息了原本蠢蠢欲动的北上兵锋;“玉带诏”事件败露,外戚董承、亲王刘服授首,许都自此全在曹操铁掌之中;叛曹而逃的豫州牧刘备被曹操亲率精骑击溃,带着数十残兵投奔袁绍,已无力掀起风浪。泱泱中土,再也无人能干预这场惊世大战。

此时的刘表正心焦如焚,原本驻扎在宛城、与他共拒曹操的张绣突然举城降曹,使荆州以北地区失去了屏障,官渡一战不论胜者为谁,兵燹都能在下一刻烧到他家门口。他连日与一众谋士商讨对策而不得结论,却突发奇想地向蔡瑸讨借“襄阳五剑廷”的剑士,说是为兵卒传授武技,实则是为自己添置护卫。而他头一个想要之人,就是阎默。

阎默回到襄阳已有年余,目前居住在“五剑廷”中离蔡瑸府邸最近的“金翼庄”。自击败卢达以来,他稳居“荆楚第一剑士”之位,至今未有半分动摇。对蔡瑸而言,阎默与其说是一个门客,倒不如说是他的思齐之友。他对阎默除了爱惜珍重,还多了与众不同的尊敬,不仅因其高超的剑术,更因其高洁的人品,因此面对刘表的要求,他所转的头一个心念就是拒绝。况且他早从族兄蔡瑁口中得知,这个刘景升生性柔弱,在这乱世中实非可保之主,倘若阎默到了他麾下,万一日后他兵败成了阶下囚,阎默当如何自处?岂不毁了这当世轶材?可他毕竟还是自己族兄的主子,既已点名索求,又当如何拒绝?

正当蔡瑸为此事大发其愁,又一封点名挑战阎默的战书送到他跟前。

阎默如今已是“五剑廷”的首席剑士,自然成了众矢之的,一年多以来,已有四十名挑战者相继败于其剑下。再有一名,他就能追平卢达创下的记录,并且用时更短。这第四十一名挑战者出现的时机凑巧,倒让蔡瑸喜出望外。依惯例,剑客决斗前须静修三天,任何人不得叨扰。有了这三天,蔡瑸总能想出方法叫刘表收回成命。

阎默不多时就传来消息,接受挑战。

直到第四天的决斗前夕,当阎默来到面前,蔡瑸突然有一种直觉。这一战,恐怕阎默胜不了了。他的神情看似与先前的四十次决斗全无差别,但过往藏于眼角眉梢深处的沉静坚毅却消失了。难道是怯战?蔡瑸从未见过他这等状态,心中顿然有些慌了,不禁问道:“子静,你看今日这一战,你可有胜算?”

“某不敢揣测。但蔡翁请放心,某必尽力而为。”阎默木无表情地答道,并未迎上蔡瑸的目光。蔡瑸的心一下子更沉了。

“尽力就好,凡事不宜过于勉强。”

“诺。”

决斗是在蔡瑸府邸的东苑进行。眼下正是仲春时节,苑中漫天挂碧,遍地染茵,当中偶有石山点缀,亭台掩映,清雅的卉木香气穿梁绕柱,沁人心脾,野趣中别具雅致。苑中北首有座朝南开放的暖阁,武场就是暖阁门前的一片空地。

阎默与挑战者分立于空地两隅,遥遥相对。挑战者是一个黑发无须、身材矮小的青年男子,眉清目朗、五官精致,皮肤却黝黑粗糙,眼神中沉狠不足,倒透着一种怨愤执拗之色,仿佛是要来打架斗气而非比剑的,实在不像是有资格挑战阎默的高手。若换作往常,蔡瑸根本不屑一顾,只等着宣布阎默获胜即可,今日却不得不关注起来,连胜负都不敢预估。

“请!”“请!”两人捧剑一揖,随即拔剑而起,眨眼间斗作一团。

蔡瑸只看了一阵,就忍不住哑然失笑。若论剑术,这挑战者确实精妙不凡;一开始便频频抢攻,刚勇无惧,剑势也颇凶狠;但其剑路繁而不稳,急而不整,似乎全凭一股锐气在硬打硬拼。偏偏阎默自来最擅长打硬仗,不论他的剑招多狂多烈,总是有条不紊地一招招接了下来。长此以往,阎默即便不反攻,挑战者气势和体力耗尽之时,大概也只有认输了。

蔡瑸松了口气,顾左右而言道:“二位请看啊,阎子静虽在守势,但胜象昭然,这一战怕是没什么悬念吧?这挑战者明明不是对手,却不屈不馁,奋勇争胜,也算是难得的武士。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的门客之中原本有东门亮和傅阴两人参研过剑术,时常陪同他作比剑的公证人。数月前,傅阴因其治水之才被派往零陵郡兴修水利,他的地位遂被另一本土名士孟刚孟伯威接替。孟刚身材极瘦,虽是容长脸八字眉的一副病相,精力却极充沛,这时抢先答道:“蔡翁,此人姓戚名荇,表字子炎,据说也是江夏人。在下也认为阎子静胜券在握,只是看这戚子炎如此进取,莫非是与阎子静有何过节么?”

蔡瑸不置可否,转向另一边问道:“东门先生,你又作何看法?”

东门亮依旧是一副心宽体胖的闲适模样,慢悠悠地捋一捋长髯,说道:“阎子静近来剑法精进,若无意外,胜乃必然。只是我看他今日似乎有些不专注,也不知是轻敌呢,还是状态不佳啊。”

蔡瑸心中一激灵,不由得多瞥了东门亮一眼。场内戚荇一声厉叱,身影飘移,速度又快了几分,长剑化作梭梭流星,绕身流转,疯魔一般朝阎默撞过去。阎默眼中突现寒芒,抱剑在怀一旋身,从戚荇身边晃了过去,随即“嘿”的一声沉喝,一剑扫在戚荇剑网上。“哐”的一声巨响,戚荇跄踉侧仆,长剑飞脱,嗡嗡地在空中打旋。

阎默似乎宽心一叹,便回剑后退。

“我还没败!”戚荇一声厉喝,猛地翻身一扑,瞬间闪开一丈有余,伸手接住坠落的长剑,顺势挽个剑花,又汹汹攻至。阎默脸上露出几不可察的错愕,手中剑却一丝不慢,“锵锵锵”格开了戚荇的进攻,两人再度缠斗。又斗了数十合,阎默剑锋往戚荇左路空档处一撩,戚荇连忙高挂长剑,侧身防御。谁知那是一记虚招,阎默斜跨一步,正好抢到戚荇两脚间的重心处,剑尖在他剑柄上一击,肩头在他胸口一撞,顿将戚荇撞退两步,佩剑再次脱手。

“还没完呢!”戚荇不待站稳,腰身一扳,连续两个侧手翻追到佩剑落处,顿即把落地后反弹而起的佩剑一手抄起,一回身又再扑到阎默身边,暴风骤雨般连刺十多剑。阎默眉头大皱,却似乎并不急躁,仍是不动声色地挺剑接招。铿锵声中,两人已斗了将近一百合,阎默剑路谨慎,守多攻少,使在剑上的力道愈发加重;戚荇终是瘦小,执剑之手已禁不住有些颤抖,但他意志甚坚,明明早已落败却兀自咬牙支撑,就是不肯认输。

蔡瑸等三人看得极是不耐。依照规矩,胜负其实早就分了,若不是阎默每次都以眼神制止,蔡瑸早就站出来中止决斗了。但事不过三,蔡瑸就等着戚荇的佩剑第三次脱手,到那时再出来罢斗,恐怕阎默也无话可说,况且戚荇若是依旧蛮横,他只要一声高呼,苑外守候的侍卫就会立刻闯入,将他制服。

前番兵器两度脱手,戚荇显然谨慎了许多,他瞧出阎默不愿主动进攻,便开始在其四周游移,剑锋遍指其身前身后的要害部位。每当长剑被阎默之剑碰撞,他总借力跃开,不予阎默击脱他佩剑的机会。两人的激斗渐渐变成你来我往的纠缠,戚荇与其说是在争胜,倒不如说是全力避免落败。阎默面罩阴云,忽然低喝一声:“够了!”

“胜得了我再说吧!”戚荇露出桀骜不驯的神色,说话间在阎默身边饶了小半圈,“刷刷刷”三剑从不同方位刺过去。阎默冷哼一声,长剑一指,“铮”地格开第一剑,便即人随剑走,在第二与第三剑的间隙中晃过。戚荇大吃一惊,连忙后撤。阎默弓步前跨,长剑从怀里暴然突出,朝戚荇胸腹间进迫,待戚荇惊觉,剑锋已快将触到他衣襟。阎默反守为攻,大出戚荇所料,慌乱把佩剑在胸前一格。谁知这一格竟然落了空。

“好!”蔡瑸的喝彩声在一旁响起,“这是‘五禽戏’中的‘猿摘式’!”

“猿摘式”三字犹在耳畔,戚荇眼前的阎默突然消失,他左手腕上袭来一股冰凉刺痛,右手则如被铁钳锁紧。铁钳上传来毋庸抵抗的巨力,似要将手腕瞬间掐断,戚荇忍不住痛呼一声,长剑离手,他身体也离地而起,一个轻飘飘的后空翻,“噗通”跌了个嘴啃泥。

天旋地转之际,一个明晃晃的剑锋停在戚荇眉心左近。猛抬头,只见阎默侧身而立,双目如霜,脚下紧紧踩着他的佩剑。

“够了,到此为止!”阎默面无表情,一字字说道。

戚荇双眼注视着那剑锋,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刺下来啊……你为何还不刺下来?”

阎默面容一僵,连忙移开目光,说道:“胜负已分,你……你莫要逼我。”

“我逼你?你说是我逼你?”戚荇不动,眼神却渐渐变了,变化之明显,连远处的蔡瑸等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你当年又为何要逼我至此!”

“你……你本不该来。”阎默索性别过头脸,不仅不去看他,似乎更不愿他看到自己的神情,“你我本有信约,你既已落败,就该恪守。你……你走吧!”

“那是你自己定的约!我何时答应过了,我从未答应过!”戚荇声音渐高,满面通红,眼中的泪水滚滚而落,“我不走!好不容易才找着你,我为何要走?从今往后,我就是要跟着你,你一生也休想将我摆脱!”

“放肆!”蔡瑸的声音响起。阎默回头望去,只见蔡瑸面色阴沉,霍地站起身来一扬手,孟刚当即在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铜钟上“铛”地一敲。清音远传,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如响应般从四周拥来。无数身影从浓荫下、草木间、屋墙后冒出,戚荇未及爬起,早被四五只手按倒,脊背也被两个膝盖重重压住,顿时动弹不得。

阎默惊愕未已,就被几个人簇拥着后退了几步。他倏然醒悟,叫道:“蔡翁!”

“子静,你不必多言。”蔡瑸语气中透出罕见的寒意,“剑士决斗,规矩为本。此人佩剑已被你击落了两次,当作败论,他却还要违规搦战,就是犯了大忌。若不严惩,那将置规矩于何地,置我这公证人于何地!”

平素和善雍容的蔡瑸头一次动怒,使阎默倍感震撼,他连忙还剑入鞘,趋前一步说道:“蔡翁息怒!戚……戚子炎他不过是求胜心切,一时失态而已,望公宽宥!”

“失态?一次犯规是失态,两次就是心怀恶意!在我蔡子玢面前,哪有他任意妄为的余地!子静啊,我知你心怀仁厚,但一味纵容忍让,最后遭殃的只会是自身。岂不闻中山狼之事乎?”

“蔡翁,此事还请……”

“子静,你非要如此一再抵抗老夫的意愿吗?”蔡瑸冷森森说道,紧紧盯住阎默。

阎默浑身一震,不由低下了头,但只少顷,他又抬起头来,抱拳说道:“蔡翁,阎默有一句密话禀告。”

蔡瑸一愣,尔后点点头。阎默凑到他耳畔,轻声说了几句。蔡瑸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思索了片刻,忽然扬声喝道:“将戚荇押下去,待我稍后发落!”

“诺!”众侍卫将戚荇一把揪起。阎默大吃一惊,叫道:“蔡翁!”

“我意已决,君勿复言。”蔡瑸一拂衣袖,背转身去,“载明、伯威,你俩辛苦了,且歇息去吧。子静,你到南苑书斋候我。这就散了吧!”

“……诺。”三人各有心境,回应得参差不齐。

随后在南苑书斋中,一身武服的阎默来不及更衣,坐立不安地等来了已换过一身轻软便服的蔡瑸。蔡瑸头一句话就问:“子静,你刚才所言可是实情?”

“千真万确。”阎默愁眉苦脸,深吸一口气后说道,“这个戚子炎,确实……确实是某的……妻房。”

蔡瑸又反复细问了好一阵子,阎默这才慢慢道出了实情。戚荇原来并非江夏郡人士,也并非姓戚,而是姓辛,单名绯,本是益州广汉郡的一名乡绅之女,更与阎默、卢达同门学剑。黄巾乱起之时,辛绯的家族受到波及,不幸家破人亡,她遂随阎默离开了益州,并在回江夏的途中订了终身。后来阎默想要离开家乡做个游侠,辛绯极力反对,两人多番争执之后,以阎默不辞而别告终。辛绯生性固执,竟易容改装,追了出去,直到半年后,两人才重逢。

两人见面后依然无法调解矛盾,只好诉诸决斗。辛绯的剑术远不及阎默,斗了一天一夜,却是百折而不舍。阎默无计,只好下重手将她击伤,趁她就医时再次留书远遁。谁知辛绯竟锲而不舍,隔了多年又找到了他。

“她化名‘戚荇’,‘荇’是荇菜,那是当年我俩……我俩结合时我赠予她的信物,全名‘戚子炎’倒转过来,那便是,那便是……”阎默满脸通红,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便是‘阎子妻’,你阎子静之妻。”蔡瑸接口说道。

“唉,蔡翁,某……某实在是……”

“子静,老夫倒是问你一句,你希望我如何处置她?”

“蔡翁,唉……”阎默轻轻一叹,“她举目无亲,可依靠的仅我一人而已,我却负了她,又伤了她,我……我对她不敢有求,只盼她平安和乐,不受乱世纷扰。”

“说到底,你还是要为她开脱。”蔡瑸嘻嘻一笑,却没有半点笑意,“须知当年你俩结合,无父母媒妁之约,无三书六礼之仪,只能算是私订终身,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谈不上有何牵连。再者,她虽千里寻夫,其志甚坚,但不遵夫命,还想以利器伤害丈夫,这就是大悖妇道。如此彪悍的妇人,要来何用?不如交由老夫处置。哼哼!决斗犯规,谋害夫命,哪一条罪过都不会轻饶了她!”

阎默浑身一颤,忙向蔡瑸拜倒,咚咚地不住磕头:“蔡翁开恩!此事全因某而起,千错万错都只在某一人,公若要处置,就处置某一人好了,请千万饶了辛绯这一遭!”

“哼!一个妇人而已,值得你这般相求吗?”

“她与某有夫妻之约,也有……也有夫妻之实,某曾立誓要终生护她周全,某实在不敢背盟。”

“如此,你到底是因为不愿违背誓言还是对她尚心存爱意?”

阎默又是一颤,无言以答,只好俯伏于地。

蔡瑸冷冷笑道:“即便是明媒正妁之妻,尚且有‘七出之条’,更何况是她呢。这等蛮横无理之女,根本配不上你,你又何必纠结至此呢?以君天骄之才,什么样的女子不为你倾倒,为此女受苦,忒也不值啊。”

阎默抬起头来,满脸疑茫,他没料到素来宽和知礼的蔡瑸竟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蔡瑸似乎触到了他的心思,语气转柔道:“子静啊,你我名为主仆,实则好友,我何曾戕害过你呢?你对她已是仁至义尽,若是真心爱她倒也罢了,你却只是为了不背盟,那岂不太委屈自己了啊!”

“蔡翁的大恩,阎默铭感五内。”沉默半晌后,阎默又低下了头,一字字地说道,“爱也罢,义也罢,阎默也分不太清。某只知辛绯若有不测,某将痛悔终身,甚至不能活命。公定要责罚于她,某无话可说,只求以此身代之,容她清清净净活下去,望公成全!”

蔡瑸似极惊诧,神情复杂地愣了好一阵子,才喟然道:“你……你这个痴儿啊,要我说你什么好!此事且缓一缓,你歇息去吧!稍后在东苑‘点雪斋’还有为你置办的庆功宴,散席后咱们再行议论。”

阎默还欲再求,蔡瑸却顺手取过了案头上的一册书简,自顾自读了起来。阎默吃了闭门羹,只得悻悻然退了出去。蔡瑸以眼角余光目送他出了门,嘴角露出了轻微的笑意,唤来家仆吩咐道:“速请孟伯威先生前来!”

待 续

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前情提要:

庞礡

八零后余孽,珠三角人士。从高中时开始角逐区、市、省写作奖项,从不出三甲。弱冠之年开写武侠,主攻中长篇,短篇微篇作辅,从小圈子交流到省市正规赛,不无斩获。武幻探花、睦邻周冠、论剑称雄,侠吧评审,俱往矣。今好以电影语法写小说,自诩探路者,要为武侠辟新路,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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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2021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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