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的宫廷政变数以百计,要想一一列举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下文仅仅对中央王朝那些著名的和非著名的、有定论的和没有定论的宫廷政变作一个简单的梳理。
让我们从秦朝的宫廷政变说起。因为夏商周的历史缺乏信史可依据,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各国的宫廷诡计多到难以计数的程度,所以就不在记述。当赵高、李斯等人在公元前210年的沙丘伪造秦始皇遗嘱,立胡亥为新皇帝的时候,他们开创了中国传统统一王朝的第一场宫廷政变。和后世相比,沙丘政变实在是小儿科,宫廷诡计特别简单,付出生命代价的也仅有一个人。他就是本该继承皇位的皇子扶苏。3年后,赵高又逼秦二世自杀,立子婴为主持对刘邦投降事宜的傀儡。不久赵高反过来被子婴杀死。秦朝也走到了尽头。
汉朝是中国历史上宫廷政变最多的朝代。开国皇后吕后在这方面起了一个坏头。权欲熏心的她处心积虑将儿子扶上皇位后就开始了残酷的报复,最后发展到滥施权威的地步。在儿子死后,吕后杀戮少帝,重用诸吕,终于引起了刘氏宗族与朝臣的联合反对。周勃等人在吕后死后诛杀诸吕,选立代王刘恒为帝。刘恒的孙子汉武帝刘彻在他的晚年爆发了汉朝历史上最严重的政变——巫蛊之祸。这是第一场父子相残的争斗,凸现出帝王在家务事上的艰难处境,令人发出"可怜生在帝王家"的感慨。汉武帝晚年选中霍光辅助自己的继承人、小儿子刘弗陵。霍光历任数朝,终至权倾朝野。公元前74年6月,霍光在百日间将昌邑王刘贺先拥后废。汉宣帝登基时都不习惯与他同车,总觉得芒刺在背。在皇权面前,霍光最终还是失败了,整个霍家都受到株连。西汉末期的外戚王家也获得了霍家那般的权势。看似道德品行出众的王莽在公元5年用一碗粥毒死汉平帝刘衍,扶持孺子婴自居摄皇帝位,3年后干脆即皇帝位,改国号新。
刘秀恢复了汉朝后,东汉长期没有出现宫闱之变,直到后期宦官和外戚交替登上历史舞台。公元 107年,司空周章谋闭宫门,废太后,杀邓骘兄弟及干政宦官,废安帝而立平原王刘胜。可惜周章没有成功,以自杀谢幕。汉安帝后来病死了,皇后阎氏联合兄长阎显拥立北乡侯刘懿即位,以太后身份临朝,以阎显为车骑将军。半年多后刘懿死了,阎显秘不发丧,紧闭宫门,与太后谋立新君。宦官孙程等人拥立刘保为帝,杀死阎显、阎太后等人。孙程等十九人因功封侯。外戚和宦官的恩怨从此开始。146年闰六月,外戚梁冀毒死汉质帝刘缵,立年幼的蠡吾侯刘志为帝。梁太后临朝。刘志就是汉桓帝,长大后自然不愿意做个虚君,便在 159年借助宦官唐衡、单超等人发兵围梁冀第,迫梁冀与其妻自杀,并大开杀戒。单超等五名宦官因功封侯。9年后发生外戚针对宦官势力的反扑。太尉陈蕃劝大将军窦武杀中常侍曹节、王甫等。宦官抢先发兵进攻窦武,窦武发北军士兵平定叛乱。最后窦武兵散而死。 189年争斗长久的两派势力同归于尽。外戚何进为大将军,与朝臣密谋诛杀宦官,结果为宦官所杀。青年将领袁绍、袁术等人攻杀诸宦官。最后外臣董卓率军接收乱局,立陈留王刘协为汉献帝。
220年,汉献帝刘协禅位于魏王曹丕,东汉灭亡。有人说禅让也是宫廷政变,有人说禅让毕竟是平缓的权力转移,不算是宫廷政变。
短暂的三国时期也没有免于宫廷政变的骚扰。249年,善于装病的司马懿趁大权在握的曹爽和皇帝曹芳出洛阳祭扫高平陵之际,控制洛阳,逼对手弃权。富贵窝里长大的曹爽主动放弃了权力,结果被司马懿族诛。司马氏开始专权,为晋朝的建立铺路。司马氏专权引起了忠于曹魏的实力将领的反对,三次在淮南等地发动兵变,结果都遭到司马懿父子的镇压。吴国在孙权之后就内乱不断,先是辅政大臣诸葛恪专权为人所杀。后来国君孙亮欲杀执政孙綝,反被孙綝废黜为会稽王。孙綝改立琅琊王孙休为帝。孙休反过来联合大臣张布、丁奉攻杀了孙琳。蜀汉在庸碌无为的刘禅的统治下,反而是三国中唯一没有宫廷染血的国家,令人深思。
西晋的宫廷政变只有一次。这倒不是西晋政治清明,政治人物严格自律,而是因为这一场政变就让西晋跌入了灭亡的深渊。这次政变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长、影响之恶劣,被历史学家冠之以"八王之乱"的名字。参与政变的不止司马家的八位王爷,政变的肇事者也不姓司马,而是一个叫做贾南凤的丑陋媳妇。贾南凤是白痴皇帝司马衷的皇后。她先是诛杀了外戚杨骏和太后杨氏,又利用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的内乱,将二人杀死,最后发展到废杀太子及其生母谢氏的地步。不满贾后作为的赵王伦、齐王冏带兵人宫,轻易捕杀了她,并诛灭全族。由此可见后宫势力的虚弱。她们必须依靠实实在在的外力才能实现权力转化。却说之后淮南王司马允、成都王司马颖、长沙王司马乂、河间王司马颗等宗室诸王都参与了八王之乱。宫门之变终于发展成了中原大混战。期间赵王司马伦逼司马衷禅位,自立为帝,旋即被将领杀死,迎惠帝复位。306年 11月,晋惠帝离奇死去,据说是被东海王司马越毒死的。皇太弟司马炽即位,成为晋怀帝。
晋室南渡后,皇室日益衰落。371年,趁乱夺权的桓温废皇帝司马奕为海西县公,立司马昱为简文帝。桓温由于江东世族的不配合最终失败了。30多年后,他的儿子桓玄重复了父亲的道路。桓玄取得了稍深一步的胜利,起码废掉了晋安帝,自行称帝,建立了所谓的楚国,但还是被北府兵将领刘裕推翻。刘裕也不是东晋的忠臣。他先是将晋安帝司马德宗杀死在宫中,立司马德文为晋恭帝。据说刘裕早就想篡位了,但迷信"孝武(司马曜)之后晋有二帝"的传闻,才临时拉司马德文来凑数的。420年,刘裕废晋恭帝为零陵王,成为了宋武帝。司马德文次年被杀于囚禁处。
隋朝统一了南北朝的乱世,也没有逃脱宫廷政变的老路。开国的隋文帝就是在仁寿宫被太子杨广杀害。杨广即位后成了臭名昭著的隋炀帝。隋炀帝喜欢游玩,最后于618年被禁军将领杀死在江都行宫。隋炀帝临死前拖泥带水,
迫不及待的乱军一拥而上,干脆将他缢死了。同年原隋朝太原留守李渊废黜傀儡代王,自立为王,建立了唐朝。
8年后(626 年),玄武门之变爆发。对子孙失去控制的李渊眼看二儿子、秦王李世民杀死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被迫承认现实权力结构。李世民很快被立为皇太子,几个月后李渊退位称太上皇。
唐朝中期是宫廷政变频发的时期。权力欲望和能力成正比的武则天导演了大明宫中的一系列阴谋和政变。她的亲生女儿和儿子接连死去,据说幕后黑手都是深宫中的武则天。684年,武则天废儿子、唐中宗李显为庐陵王。 690 年,武则天干脆降儿子、唐睿宗李旦为皇嗣,自己成为中国亘古唯一的女皇。武则天的皇帝生涯很辛苦,终于在 705年病倒了。在她病重时,大臣张柬之等与羽林军杀入皇宫,迎李显即位。这场政变以武则天名义上的退位完成了唐朝的复国。复辟的唐中宗李显是个懦弱的丈夫和溺爱孩子的父亲,在710年的夏天被皇后韦氏和安乐公主毒杀。韦后扶立温王李重茂,临朝听政,想成为武则天第二,被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合谋起兵杀死。李旦重新成为唐睿宗,却无意久留,很快将皇位让给了儿子李隆基。李隆基就是唐玄宗。他发现太平公主是另一个潜在的武则天,随即发动兵变,杀死或迫杀依附太平公主的大臣,赐太平公主死。唐朝经历了一连串的阴谋和流血后,登上了历史的顶峰。这也是皇权最为巩固的时期。
安史之乱后,唐朝陷入了衰亡的深渊。宦官主导的宫廷政变接二连三。 820 年正月,宦官陈弘志杀唐宪宗,托言皇上服丹药毒发身亡。之后的唐敬宗也是被宦官杀死的。唐宪宗以后到唐亡的十个皇帝,除唐敬宗以太子身份即位、唐哀帝为权臣傀儡外,其余的都是经宦官之手废立的,都不是正常的政治交替。期间的甘露之变是朝臣企图从宦官手中夺回权力的失败尝试。 904年,藩镇朱全忠不忠,干脆杀了唐昭宗,在大梁扶立傀儡。3年后,朱全忠也玩起了禅让的把戏,在唐哀宗手中终结了唐朝国祚。唐哀宗次年遇害。
宋朝的政治制度冗杂制衡,很好地控制了宫闱之变的发生。尽管开国两兄弟皇帝赵匡胤和赵匡义之间有"金匮之盟"、"烛影斧声"等传闻,但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这些"口头政变"的真实性。宋朝唯一可信的宫闱之变就是"绍熙内禅"了。1194年,宋孝宗赵春死,宋光宗赵惇不问丧事,朝野愕然。大臣赵汝愚抬出太皇太后迫太子赵扩即位,才破解了政治僵局。
与宋朝时间相接的辽金元各朝的宫廷政变接连不断。面对权力的诱惑,政治经验相对较少的少数民族贵族的表现可能更直接、更猛烈。951年,辽世宗强征契丹各部助北汉攻北周。大军行进到今河北宣化境内的祥古山时,辽世宗被泰宁王耶律察割杀死。察割又被寿安王耶律璟和大臣攻杀。耶律璟即位,是为辽穆宗。1034年,钦哀太后和弟弟萧孝先阴谋废掉辽兴宗,另立耶律重元。耶律重元反向辽兴宗告发。结果钦哀太后被废,萧孝先无罪不问。 19 年后,作为皇太叔的耶律重元却觊觎大位,发动政变,没有成功,以自杀告终。
继辽而起的金朝最早于1149年冬发生了完颜亮杀金熙宗自立的政变。完颜亮是位个性突出的皇帝,举措多有不当。1161年,留守后方的完颜雍趁完颜亮贸然南征,自立为帝,成为金世宗。前方的完颜亮在瓜州死于前方将领发动的兵变。1213年,胡沙虎杀卫绍王,另立金章宗兄异王完颜珣成为金宣宗。
元朝的宫廷政变也都是围绕着皇位传承展开的。14世纪初元成宗死时,皇后与左丞相阿忽台等谋立安西王阿难达。右丞相哈拉哈斯遣联合怀宁王海山,杀阿忽台等,捕安西王。海山在上都即位成为元武宗后就杀了安西王,废元成宗后。1323年,铁失等在上都南坡杀元英宗及大臣。诸王迎立晋王也孙铁木尔。也孙铁木尔在龙居河即位,史称泰定帝,杀铁失等人。5 年后,泰定帝在上都病死。签枢密院事燕铁木儿在大都谋立周王和怀王两兄弟,i相倒剌沙等在上都抢先立皇太子阿速吉八,称天顺帝。那边怀王在大都即位成为元文宗,发兵围攻上都。倒剌沙投降,天顺帝死。1329年,周王也即位了,就是元明宗。兄弟俩达成妥协,周王为皇帝,怀王去掉帝号为皇太子。皇太子怀王随即与丞相燕铁木儿等毒杀元明宗,在上都重新即位。当时离元朝灭亡只有 30多年了。
明朝和宋朝的情况相似,也是一个政治制度庞杂稳定的朝代。它很少发生宫廷政变,一旦发生就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大事件。1399 年,燕王朱棣发动靖难战役,先败后胜,于1402年绕道直取京师南京。建文帝下落不明(有自焚、出走为僧、流亡海外等说法)。朱棣朝拜了父亲的孝陵后,即位称为明成祖。"土木之变"是明朝由盛而衰的转折点。明英宗朱祁镇在土木堡成为蒙古人的俘虏,后方又扶立了邮王朱祁钰为新皇帝。明朝在十多年时间里出现了两个皇帝并列的奇特情况。最后在1457年,石亨、曹吉祥、徐有贞等人乘朱祁钰卧病,将朱祁镇从囚禁处救出复位。在这场史称"夺门之变"或"南宫复辟"的政变中,于谦的千古之冤是最令人扼腕的。
清朝也是制度高度成熟的朝代。在迈入近代之前,清宫没有发生一次政变。有人可能会拿出雍正皇帝胤祯的嗣位之谜和嘉庆皇帝铲除和珅的事件来证明清朝前期也存在宫廷政变。这两次带有浓厚传说色彩的权力"小事件"都被拎了出来,可见清朝后宫的平静。
1861年初冬,病死热河避暑山庄的咸丰皇帝尸骨未寒,咸丰皇帝的遗孀那拉氏联合奕诉、奕讓等人,将咸丰帝临死前任命的"赞襄政务八大臣"一网打尽。其中肃顺被斩,载垣、端华赐令自尽,其余都被免官发配。那拉氏的儿子载淳继位,将原先的"祺祥"年号改为"同治"。政变后1个月,东西两太后"御养心殿垂帘听政"。因为 1861 年是辛酉年,这场政变被称为"辛政变"。它标志着慈禧太后 40 多年专权祸国生涯的开始,也标志着一个中西"和睦相处"的"中兴"时代的来临。前一个意义是传统政治层次的,后一个意义是全新的。1898年戊戌年,光绪帝诏定国是,实行新政。从6月 11 日到9月 20 日,新政只维持了103 天。21日,慈禧太后就发动政变,将光绪帝囚禁在中南海瀛台;7天后谭嗣同等六人喋血菜市口,成为了"戊戌六君子"。戊戌政变是发生在幽深的中国宫门中的最后一次政变,也许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最大、最深远的一次政变。
戊戌政变为中国宫廷政变史画上了一个浓墨重彩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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