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景公曾到过鲁国，当时孔子三十岁。齐景公问了孔子为政之事，只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他问：“以前秦穆公为何能把那么小、那么偏僻的一个小国，干到称霸的成绩？”

孔子的回答也很有意思，因为不像孔子思想的作派。孔子认为秦穆公主要是会用人，所谓“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其实就是秦穆公五张羊皮换回百里奚，让他主政的故事。

齐景公为何问这个事儿？因为齐景公也想干成秦穆公那样的事业，当时齐国的情况也不好，甚至在他之后没多少年，齐国就已经不姓姜了，而是姓田或姓陈。

这个故事充分了说明秦穆公的雄心和胸怀。

所以，连孔子都称赞秦穆公，说就这种胸怀，当个王都可以，当霸主太小了。（虽王可也，其霸小矣。《孔子世家》）

01

秦国的野心，确实是从秦穆公开始的。在此之前，秦国弱小、偏僻，简直无足轻重。秦先祖不过是周天子的弼马温，因为蓄养牲畜其实是个很重要的事情，以前伯益为舜管理牲畜，差事干得漂亮，舜给了他封土。秦先祖给周天子也干得漂亮，于是封邑。

那地方，小得不像话，也偏僻得不像话，相当于现在非常便宜的一个乡而已。

环境很恶劣，但秦人似乎是环境越恶劣越有干劲，到秦武公的时候，竟然可以灭国拓土，放马华山之下。

这也罢了，当时也没人在意秦国如何。

到秦穆公，事情完全不一样了。

秦穆公上位第一件事，是自己当大将，带兵征伐茅津，这地方很小，也只有一个村子大，但秦穆公还是亲自去打。

打的过程，《史记》没写，但《左传》写了。

秦穆公跟后来的项羽一样，项羽是“破釜沉舟”，他是“济河焚舟”，过了河就把船都烧了。而后，封肴尸而还，遂霸西戎。

秦穆公为何要自己去呢？

其实是展示实力，让天下知道有秦国的存在。

也就是这一次，人们才知道秦穆公原来是一个国君。外人知道有秦国，有秦国君，本国领土的人也都知道现在国君是秦穆公。

至少，天下都开始重视秦国了，虽然，秦国还很小，还很偏僻。

于是，秦穆公向晋国求婚。娶了晋国的公主。

娶这个公主的时候，有个嫁妆，是一个人，就是百里奚，他那时候是个奴隶。

而且，百里奚是个亡国之人。

他本是一个小国，虞国的大夫。当时晋国国君是晋献公，他给中国汉语留了一个成语，那就是假途伐虢（guó），晋献公借了虞国的路，灭了虢之后，顺便也把虞灭了。

百里奚成了俘虏，就是奴隶，被当做嫁妆送到秦国来。

顺便说一句，虞和虢其实都很靠近秦，当然，后来这些地方很快成为秦国的国土。

百里奚到秦国，跑了，跑到楚国，却被抓了。秦穆公用五张黑羊皮就把他换回来了。

那时候，百里奚据说已经七十多岁了，跟拜登和特朗普的年纪差不多。

百里奚主政秦国，让秦国野心倍增。因为百里奚为秦国内修国政，外图霸业，开地千里，称霸西戎。秦国彻底崛起。

这时候，秦国的机会也好。

当时的大国，是晋国、齐国。

但这两个国都有些乱七八糟。

晋献公是个老色鬼，他宠爱一个女子，即骊姬，据说愿意为她放弃天下任何事情，包括国君的位置。

之后是骊姬作乱，晋国大乱。晋献公的儿子首先遭殃，申生自杀，重耳、夷吾奔逃国外。

其中的重耳就是后来的晋文公。

实际上，骊姬之乱早有了，秦穆公看准了机会，在骊姬作乱的那一年秋天，带兵打了晋国。不管输赢，打完就撤。而后骊姬作乱，晋国完蛋。至少，晋献公被气死了，卒。

晋献公那个出逃的儿子夷吾，在秦国，求秦穆公送他回去，并信誓旦旦地说，如果回去当了国君，将晋国河西八城给秦国。

百里奚带兵护送夷吾回晋国，当了国君。

结果这孩子不讲信誉，不愿意给河西八城了。

秦穆公的厉害之处，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他没生气，也没打晋国。却用了另外一招。因为夷吾不但不给秦国地，还杀了晋国的一个大夫，其他人对他也不服。秦穆公借机挑拨，即便晋国人求他说：“晋君无道，百姓不亲，可伐也。”

秦穆公说：“这不合适！我不干涉晋国内政。”

实际上暗地里干涉。

后来秦国发生饥荒，想跟晋国借点粮食。夷吾反倒想趁机打秦国。结果，秦穆公也不亲自带兵，只坐镇中军，让被夷吾赶出来的晋国人带兵去打。

结果被晋国打败，还被包围。

本为绝境，但却反杀晋惠公夷吾。

原因很简单，秦穆公喜欢马，有一匹好马却逃了，被当地老百姓给捉住杀了，三百多人大吃一顿马肉。

这当然被查出来了，这三百多人在那时是没活路的。

但秦穆公说，君子不能因为一匹马而让人送命。

这够大度吧？全赦免了。

确实大度。但秦穆公觉得大度还不够，还要仁慈。竟然对这些吃了马肉的人说，我听说吃这种千里马的肉不喝酒会伤身体，来来来，赐酒，每人喝一点，别吃出病来。

这三百人听说秦穆公打晋国，跑来硬要卖命，秦穆公在岐下被包围时，这三百壮士推锋争死，组成敢死队，硬冲晋军。

本来秦穆公受伤，最后反倒是晋惠公推锋夷吾被俘虏。

这事说透了也有点意思，晋惠公夷吾恰好是秦穆公的小舅子。周天子求情，秦穆公那个从晋国娶回来的夫人也求情，秦穆公就把晋惠公给放回去了。

夷吾这次很懂事，回去赶紧把河西地献了出来。

这时候的秦国国土，东边已经到了黄河边上。

齐国也差不多。

秦穆公和晋惠公闹别扭的时候，齐桓公其实已到晚年，管仲也死了。没过几年，齐桓公卒。

秦穆公大展身手。

晋国无法阻挡，齐国也无法阻挡。

灭梁、芮。顺带告诉晋国，你们那个新国君不行，把重耳推上去吧。于是，秦国又把晋献公另一个出逃在外的儿子重耳送回晋国当国君。这就是后来的晋文公了。

秦穆公在位子上一直干了 39 个年头。

其最大的亮点，就是奠定了秦国的野心。因为，秦国也是从他那时开始进击中原之地的。

最初是向东打。打不通。

秦穆公很识时宜，立即向西发展。重用由余，为周天子灭戎。一直打到蜀国和函谷关西边的大部分土地，又开辟了千里之土。

周襄王没办法，以金鼓祝贺，让他当“西方诸侯之伯”。

伯，就是霸。

但秦穆公拒绝当诸侯盟主。因为他聪明，那太累，也是在火上烤。

秦穆公死后，跟着他死的有一百七十七个，包括秦国的良臣，都是自愿陪葬。

02

自秦穆公之后，秦国的野心彻底收不住。

而且那时候天下也更乱了，连楚庄王都开始问鼎了。还有啥可客气的。

所以，秦国也一直到处征战。

一直到了秦孝公。

秦孝公是秦国野心继续的一个重要支撑点。

野心也是要付出代价的。秦穆公之后的秦国国君，也并不是个个都像秦穆公那样能干，可以说完全没法和秦穆公相比。

这样一直打别人，肯定出问题的。后来秦国也出问题，秦灵公就干了六年，就卒了。

中国君王、帝王的谥号很有意思，秦灵公谥号为灵，肯定是死于非命的。

而且秦灵公卒了之后，位子传不到儿子的手里，传到了自己叔叔的手里。儿子只能逃亡在外，直到几十年后，才返回。那时候，秦国已经历三任国君了，都是秦灵公的叔叔那一脉。

回来的这位大难不死的人，就是秦献公。

这人很有眼光，也有秦穆公野心。他首先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秦国人少。人少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殉葬。

想当年，甘愿为秦穆公殉葬的有近二百人。这样殉葬，人口不少反而奇怪了。

可惜，秦献公发现的问题太少了。他没发现秦国内部还有一些问题，所以轻易学秦穆公东正气站。

结果差点把秦国给打没了。然后，他带着遗憾和打仗时的伤，卒了。

而后，是秦孝公上位。

这才是大人物。

其见识气度，可以说比秦穆公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做的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停止打仗，这其实是改变了秦国从秦穆公到秦献公的战略路线。

第二件，是关门搞变法，这是从现实出发，整顿内部。

之后就是商鞅变法。秦国出兵之日，天下不可挡。

这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孝公元年的时候，秦国几乎灭国了，而山河以东，齐威王、楚宣王、魏惠王，都已经称王了，燕悼公，是公，韩哀侯、赵成侯，为侯，任何一个国家都比秦国强。而淮、泗之间小国十余。

最要命的是，楚、魏与秦接界。以前秦国还能控制的巴蜀，也在楚国手中。

而秦国呢，只不过僻在雍州，不敢与诸侯相会。也不能和谁结盟，因为谁也不敢相信了。而夷、翟（狄）还时常威胁他们。

存亡只在弹指之间。

秦孝公的办法也只能是委曲求全，并学秦穆公求才。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

秦孝公二十二年，卫鞅（商鞅）击魏，大胜！

二十四年，在雁门与晋国战，大胜！

秦孝公看到了秦穆公的野心终于持续，名都咸阳威震天下，闭上了他的双眼。但秦国那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更加稳固了。

03

其后的秦国，完全不掩饰其野心。大会天下。

比较有意思的是，秦国运气也好。因为按照那时的权位继承制度，上位的是什么人，真的全凭运气。

而秦国接连出了几位国君，都很不错。其中的佼佼者，是秦昭王，也称秦昭襄王。在位 56 年，干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因为那时候秦国已经在打灭国战争。战争的惨烈程度，早已不是孔子那时或春秋战争的样子了。秦昭襄王，已经可以并击楚魏，同时对两个大国下手，国力可见一斑。长平之战，坑赵卒四十万，就是秦昭王干的。

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这些其实也都是秦孝公奠定的基础。

这老头最大的特点是寿命高，他一直活了 75 岁，生生把太子熬死，之后上位的是秦孝文王，只在位干了三天，就卒了。当时 53 岁。

再之后是秦庄襄王，这是秦始皇的父亲。他也只在位干了 3 年就卒了，享年35岁。

这才有秦始皇上位大展身手的机会。

要是秦孝文王多干十年，秦庄襄王多干二十年，秦始皇都四十好几了。

但无论如何，秦国运气比较好，秦国的野心在秦孝公之后的几位君主手里，都有延续。

到了秦始皇，不用多说，贾谊《过秦论》所谓“（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六世之余烈，不过是野心之延续。

读《秦始皇本纪》就知道了，满篇都是杀伐之声，乒乒乓乓一直在打。秦国的野心被发挥到了极致，并吞天下，也不过弹指数年。

但，野心也需要的是文化支撑。秦始皇的野心，已经不同于秦穆公、秦孝公之时，完全变了。而他的野心，连二十年都没走到，就彻底湮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