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8日,诗人张枣因肺癌猝然离世,消息传开,国内诗坛和读者皆扼腕叹息。他短暂的一生仅留下百余首诗作,却不妨碍其诗歌才能早早为人所知:不足22岁便写下奠定其声名的《镜中》,23岁又写出《灯芯绒幸福的舞蹈》,他的好友诗人柏桦评价其“足以让同行胆寒”。

1986年,张枣远赴德国留学,成为最早寓居海外的大陆诗人之一,“流亡”状态迫使他面对生活上的隔绝及失语的威胁,却也自此真正打开多重视野,重思中国与西方、古典与现代、诗人与母语之间的关系,他选择在语言的边界冒险,渴望“发明一种自己的汉语”。在《选择》一诗中,我们可以读到他的内在冲突:“血肉之躯迫使你作出如下的选择:祖国或内心,两者水火不容。”面对传统的断裂,他写道:“传统从来就不尽然是那些家喻户晓的东西,一个民族所遗忘了的,或者那些它至今为之缄默的,很可能是构成一个传统的最优秀的部分……传统从来就不会流传到某人手中。如何进入传统,是对每个人的考验。”

在古今中西的穿梭与对话中,张枣试图为现代汉诗找寻新的出路,酿出一种汉语之“甜”,最终“将个人的漂泊与时代精神中的流亡氛围对应起来,成就一种不同于简单的政治抗议和自我疗伤的存在之诗”。

汉语之甜

文 | 万川

01

2010年3月8日,诗人张枣在德国图宾根大学医院去世,年仅四十七岁。张枣的英年早逝可以说是中国当代诗歌的重大损失,其天才的诗学造诣和无与伦比的语言亲密性,是自朦胧诗以来,汉语新诗顶峰般的存在。即使是在离世十余年后的今天,仍然是当代诗人难以企及的一座高峰。

1962年12月29日,张枣出生于湖南长沙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张枣的出生早于预产期,因此父亲为他起了个谐音“早”字的单名,“枣”。张枣很喜欢这个名字,他后来曾对诗人陈东东说:“枣的颜色会越来越红,而且越来越甜。”

张枣的外婆是旧社会中少数读过书的老人家,她最喜欢的诗人是白居易。据张枣说,他的外婆有一本《白居易诗选》,她读了许多年,最后都翻烂了。她还很喜欢杜甫。张枣小时候经常不好好睡觉,喜欢踢被子,有一次他的外婆就对他说,真是“娇儿恶卧踏里裂”啊。这句杜甫的诗一下就击中了张枣,它恰当地呈现了他与外婆之间的关系,这种精确的时刻一直铭刻在张枣的心中。张枣的父亲也写诗,还学习俄语,经常用俄语朗诵诗歌给他听。也正是从父亲那里,张枣了解到了普希金。这样一种家庭氛围,为张枣的诗歌写作埋下了种子。张枣说,普希金和杜甫是一样的,对诗意的寻找,才是人类最高兴的事。

张枣的诗歌写作开始于文革后期。当时,在学习小靳庄的号召下,许多地方的知识分子都在写顺口溜一样的歪诗,同时还带有浓厚的意识形态味道。在家附近的一位知识分子的鼓励下,张枣也开始写了一些这类文字。后来,张枣还用这样的诗讽刺了班上一位写诗嘲笑学生的老师。在这样的环境中,张枣慢慢相信,文学是一种行动,在感情和渴望的驱动下,便开始了诗歌写作。

张枣是文革后参加高考的第一批学生,许多像张枣一样的人,走出荒芜的精神状况,在大学中接受到精英意识,开始自觉地写作,试图通过文学的方式来改变世界。这也使中国产生了后朦胧诗,以及文革后真正的精英文学包括柏桦、钟鸣、王小妮、韩少功等,都是从这一批学生中出来的。

呆在长沙多年,使得张枣倍感孤独,他迫切地想要逃离湖南,寻找诗歌上的回音。1982年,张枣从长沙考入四川外语学院英文系读研究生,并在这里遇见了他的知音,诗人柏桦。柏桦说,如果没有和张枣相遇,很可能两个人都不写诗了,因为他们当时都已陷入了某种写作的危机。柏桦问张枣:“你是先想好再写,还是语言让你这样写?”张枣说,是语言让我这样写下去。正是与柏桦的相遇,让他们互相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寻找语言上的突破。

1997年11月柏桦、张枣、张奇开

在图宾根的森林边上

张枣在四川获得了不小的诗名,同时还结识了钟鸣、欧阳江河、翟永明等一批川蜀诗人朋友,对一直渴求知音与认同的张枣来说,这给予了他强大的写作动力。但是,1986年,张枣留学德国,离开好友与母语,让他顿生“仗剑去国”的凄美之怀,遂写下了一首《刺客之歌》。张枣觉得,自己是要去完成一个使命,进入一种更加孤独的层次。

侨寓国外的生活的确给张枣带来了很大的挑战。诗人宋琳在《精灵的名字》一文中说:“异域生活与本土生活在语言表达、精神状态、信仰基础、交往方式乃至饮食起居上的差异像一堵墙,迫使他(张枣)在面对失语症的威胁时,重新思考语言与存在、诗人与母语的关系。”这种孤立无援的域外写作,就像布罗茨基所说的“密封舱”:

我们称之为“流亡”的状态,首先是一个语言事件:他被推离了母语,他又在向他的母语退却。开始,母语可以说是他的剑,然后却又变成了他的盾牌、他的密封舱。他在流亡中与语言之间那种隐私的、亲密的关系,变成了命运——甚至在此之前,它已变成一种迷恋或一种责任。

这样一种“流亡”写作,迫使张枣不得不面对这一问题:“怎样将个人的漂泊与时代精神中的流亡氛围对应起来,成就一种不同于简单的政治抗议和自我疗伤的存在之诗?”张枣发现,中西文化的双重视野具有重要意义,“把自己确立为一个往返于中西两界的内在的流亡者和对话者,写作才具有当代性与合法性”。[1]

张枣在德国呆了二十年,他去特里尔大学攻读了博士,近十年后获得学位;又在图宾根大学任教,五年后丢失教职。国外生活的紧张节奏让张枣十分疲惫,他的孤独与痛苦愈加浓重,最终在2005年回国,受聘任教于河南大学。2007年下半年,张枣又进入中央民族大学任教授,还在北京买了房子,那个忧伤于“痛失中国”的张枣似乎终于回来了。然而无情的命运并没有留给张枣太多重新寻找语言可能性的时间,他不久就查出晚期肺癌,如一只充满充迷惑的鹤,藏到了自己的死亡里去。

1984年4月张枣在周忠陵处油印的

第一本诗集《四月诗选》中的一页

02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尽管这首《镜中》并不被很多诗人、诗评家认为是张枣最好的诗作,但这并不妨碍这首诗成为张枣流传最广的代表作。在诗歌阅读壁垒日益坚固的当代中国,特别是八十年代中期以后,能够既获得诗歌界专业人士认可,同时也击中大量的非专业读者,这对逐渐精英化的当代诗歌本身来说,亦不啻于一种传播神话。张枣诗歌中,古典气息与先锋精神共存、唯美语言与深邃沉思交融的特质,将各类读者集中在同一种诗歌美学范式之下。张枣对诗歌的期待是一种“甜”,而在他的诗歌写作中,汉语之甜,成为了他最无与伦比的气质。这里,我想借由《镜中》一诗的分析,来对“甜”背后的运行机制进行一些浅显的窥探。

自新文学出现以来,如何处理与传统的关系,成为了所有当代诗歌写作者面临的第一大难题。要想接续古典传统,首先须明白:古典何在?许多作出尝试的诗人,试图通过使用大量古典意象符号,来构建文本的古典气息。这一尝试显然是失败的,这种简单的取用,仅仅是将那些业已开采竭尽的古典诗意的又一次无效榨取,无疑是换汤不换药。张枣的诗中同样用到了许多古典意象符号,如《镜中》的“梅花”、“皇帝”、“南山”,《十月之水》中的“爻辞”、“江南”、“落日”,他还有很多诗题也使用这些符号,像《何人斯》、《楚王梦雨》《湘君》等。

古典符号像一个来自先秦的古老酒爵,其中盛满不知何时的陈年老酒,张枣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将它统统倒掉,然后装入甜涩相间的葡萄酒。换句话说,张枣总是将符号的古典意义置换成现代感情。譬如说“梅花”,在数千年形成的坚固的表达范式中,梅花通常象征着高洁的情操,而在这里,张枣将其作为一种情绪(即后悔)的载体,它兼具了古典语境中“落”的情感动机与现代情感体验中的后悔情绪,这才在古典与现代中架起一座优雅的独木桥。

“皇帝”亦是如此。皇帝作为古代社会的最高权力,词语本身承载着巨大的政治属性,在使用中往往也指向宏大、森严、禁忌的语境氛围。而在这里,权力的崇高性已然被美丽的“她”所消解,通过一种窥私的方式,皇帝的距离被拉近:他的内心情感似乎与现代人无异。就趁这阅读模糊的一刹那,张枣用虚构为其装入某种现代情绪。在这种消解与置换中,“皇帝”已经成为了一个悬置的头衔,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或者是所有人的总和。这样的使用方式,就像张枣说的,“古典汉语的古意性是有待发明的,而不是被移植的”“传统在未来,而不在过去,其核心应该是诗意的发明”。

古典传统的另一面相在于声音。这并非抽象意义上的声音,而是切切实实的、由口腔发出的声音。张枣认为,“现代诗是不能朗诵的,因为意思晦涩、幽僻,朗诵——观众是听不懂的。但是……反过来有时候氛围又是可以通过朗诵营造的。”在古典诗歌中,对声音的讲求形成了一套使用了一千多年的诗歌格律。汉字是一套形、声、义三者统一、相关联的文字系统,表意与声音的关系密不可分。古典诗歌中,某些用韵技巧的使用透露出诗人情感的即时状态。杜甫就是此中好手,清人周春曾有《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一书,专谈此事。清代乾嘉时期考据学兴盛,就多有这类著作,专门研究诗歌用韵与表情达意之间的紧密关系[2]。

张枣深谙此道。譬如《镜中》末尾所用“南山”一词,即是对声音的准确把握。“南山”为叠韵的连绵词(即两字同韵),读出来时则呈现出一种缓慢、悠远且又如风般连续的感觉,这种感觉恰恰同梅花下落的速度一致,在这种速度中,读者可以充分体味诗中所说的“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的感觉。再加上陶渊明“悠然见南山”形成的符号传统,更加为这种下落的速度设置了一种重量感。如若换成“泰山”、“华山”、“嵩山”等等,声音的效果皆差之远矣。杜甫说:“晚节渐于诗律细”,张枣亦是如此。

翟永明、欧阳江河和张枣(1984)

03

作为一位极为天才的诗人,张枣为现代汉语的诗意表达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许多诗人、评论家都注意到“甜”这一关键词,的确,张枣对汉语的先锋性开拓,造就了他诗歌中的汉语之“甜”,同时,我们也不可忽视,张枣杂糅古典与现代的成功,恰恰也根源于他发现了古代诗歌的汉语之“甜”,他为我们揭示了如何去接续传统,如何去“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在这个层面上,张枣对于当代诗歌,以及当代文学的意义和价值更是难以估计的。

上文所说,张枣将不同类型的阅读者聚集在同一种美学范式之内,这种汉语之“甜”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如《何人斯》、《楚王梦雨》、《湘君》等诗,皆是如此。从这里,我们似乎也能窥探出当代语言美学的一条出路,从古典性与现代性中发现那永恒的诗意究竟为何物。

张枣是我非常喜欢的诗人,同时也是我阅读当代诗歌、写作当代诗歌的一位启蒙导师。一直以来,我都经常反复翻看张枣仅有的一本诗集,永不厌倦,总是能够获得新鲜的阅读体验。我在书店工作的时候,也曾为诗歌专架专门摆上了一块牌子,上面就用了张枣《灯芯绒幸福的舞蹈》中的一句诗:“许多夕照后/东西会越变越美。”今仅以此文,聊表我对诗人张枣的尊敬、感谢与纪念之感情。

【注】

[1] 本节引述皆引自宋琳《精灵的名字》。

[2] 详见刘奕《乾嘉经学家文学思想研究》一书。

【参考文献】

张枣著,《张枣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

宋琳、柏桦编,《亲爱的张枣》,中信出版社,2015年版。

陈东东著,《我们时代的诗人》,东方出版中心,2017年版。

张枣、颜炼军,《“甜”——与诗人张枣一席谈》,《名作欣赏》2010.10。

刘奕著,《乾嘉经学家文学思想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

【推荐阅读】

张枣的诗(修订版)

张枣 / 颜炼军 编 / 人民文学出版社 / 2020-9

这本诗集首次结集了张枣迄今为止所见的全部诗歌作品130多首,展示了这位当代最“低产”的杰出诗人的全部诗歌面貌。其中首次收集了诗人《镜中》之前的许多作品,给读者展示了一个《镜中》之前张枣。也收入了张枣后期的全部重要诗作。如《大地之歌》、《父亲》、《告别孤独堡》以及诸多短诗,包括张枣在病中的诗作。张枣生前的好友及学生搜集了诗人迄今能见到的全部诗作,编成这本诗集。

春秋来信

张枣 /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 2017-2

《春秋来信》是著名诗人张枣生前唯一出版的诗集。本书的篇目由诗人生前亲自编定,收录了他最重要的代表作品,一共六十三首。凭借这本诗集,张枣为汉语贡献了独特的美学价值,他也成为当代诗歌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书中的第一首诗《镜中》,现已成为张枣流传最广的作品,歌手周云蓬、钟立风分别为其谱曲,广为传唱。张枣的诗歌声誉,仍然还在与日俱增。

亲爱的张枣

宋琳 / 柏桦 / 江苏文艺出版社 / 2010-09

张枣,湖南长沙人。著名诗人,学者和诗歌翻译家。2010年3月8日因肺癌逝世。张枣的诗是传统诗歌与现代诗歌的完美结合,他从诗歌的抒情源头上继承了"风、骚"传统,并将这一传统完美地展现在当下的语境中。本书选用柏桦、于坚等六位诗人各一首,算作心香之祭;以及柏桦的《张枣》、陈东东的《亲爱的张枣》、北岛的《悲情往事》等文章,种种场景、细节、内心感应、一些珍贵的场合与瞬间等等……所谓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现代性的追寻:论1919年以来的中国新诗

张枣 / 亚思明 / 四川文艺出版社 / 2020-8

张枣从一个当代诗人的写作经验出发,构造了一种个人的新诗史逻辑,梳理1919年以来的中国新诗发展史。从严格的学术规范来看,这部专著多少会有些“偏颇”,但它的光芒恰恰在这种“偏颇”里。张枣对高度提炼的诗人(鲁迅、闻一多、梁宗岱、卞之琳、冯至、食指、北岛)、作品的评析解读,精妙见解层出不穷,显示诗人对审美现代性的卓异洞察,既拓宽我们对张枣诗学认识的边界,也为常规文学史补充一种视角。

张枣译诗

保罗·策兰 等 / 张枣 / 人民文学出版社 / 2015-6

张枣是公认的二十世纪最杰出的汉语诗人之一,诗歌创作之余,兼事诗歌翻译,不多,但精。本书收录张枣生前译诗作品,翻译对象包括保罗·策兰、马克·斯特兰德、西默思·希尼、乔治·特拉科尔、勒内·夏尔、华莱士·史蒂文斯。每一首译诗,既是一次精彩的翻译,也是一次漂亮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