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岩松来说,建筑不只是一个物理性的存在,它同时拥有着空间性和时间性,哪怕跨越了上百年的历史、不需要额外的文字,也能仅凭建筑本身传递它自己的故事。而这故事中,包含着建筑师对自然、社会、文化与历史的全面思考——在马岩松心中,每个国家的建筑都体现着各自独特的世界观,包括他自己的设计也是。不管在地球上哪个角落,他的作品里,都蕴藏着东方哲学中对人与自然的独特解读。
住house和住公寓
完全不是一回事
作为马岩松带领的MAD建筑事务所在美国的首个建成项目,洛杉矶的“比弗利山丘庭院”汇集了他近年来对建筑和城市的理解——虽然这栋商业与住宅的混合项目,加在一起也只有18个公寓单元,跟马岩松之前设计的许多庞大的地标性建筑不是一个体量,但当城市、院落、商业、住宅这些关键字全都集中于这一栋建筑,恰好以小见大,每一处细节都值得细读。
马岩松
“客户的公司是几个在洛杉矶长大的人开的,他们对这个地方挺有感情的,找我们的时候,就希望有一些新的东西。这个项目原来已经有一个方案了,就是三排房子,一般的地产项目可能就是那么做,但我们觉得这个地点是比弗利一个还不错的地方,而且挺少能给新建筑机会,所以大家都觉得应该做一些新的尝试。”与更爱给文化项目机会的欧洲和正在蓬勃建设城市的中国不同,马岩松了解的美国客户都相对保守,所以这次难得遇到看法相近的客户,便顺势抓住了机会。
“他们给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把那些建筑面积给放下,还有里面要放多少户,其他就没什么了。概念出来大家都挺喜欢的,也没说造价、成本是多少,我觉得应该不太像一个地产商做的事。”除了客户给了充裕的空间,就连审批建筑的市政府这次都宽容起来,“比弗利新建筑不多,要求挺苛刻的,就不太容易接受新东西,没想到拿去给他们看的时候,大家都挺支持的。”
打动他们的,是马岩松以一种全新的角度,呈现出他们本就很在乎的“社区感”。
比弗利山丘庭院,摄影:Darren Bradley
“比弗利的山坡上就有那种大house,在我看来,住house和住公寓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住house没有城市的便利,维护上非常费劲,但是大院子里有很多植物,而公寓是特别城市化的。这个项目就介于两者之间,既有城市的便利,又有社区感,还像在自然里的这种感觉。”
最终建好的这栋建筑,就像把生活中这些不同需求的切片都叠加在了一起。一层依旧是人们习惯的便利的商业空间,但当缓缓步入二层,会看到一个内部的水井反射着天空,“大家围绕着自然的花园,是一种精神性的空间”——除此之外,带着“扭动感”的住宅,在城市中呈现出一种空中house的效果,“它就是一个像四合院的城市公寓,到上面变成有树、有院落,像一个村庄似的,但是村庄在城市里好像又挺怪的。总之叠加起来之后,它就形成了一种新的类型,是混合的生活空间。”他没有给这样的创新赋予一个充满形式感的新名字,但建筑自己拥有足够的表达能力,看到它就能明白这是一种自然与城市的全新结合。
东方庭院
把自然放在核心位置
同样结合着自然与城市的,还有即将在北京正式落成的乐成四合院幼儿园。和比弗利山丘庭院异曲同工,只不过这个位于马岩松的家乡北京的项目,从更中式的角度阐述着他对于同一个主题的思考。
“首先有那么一个老院子,是个有300年历史的三进院落,院子代表老北京。我觉得这个四合院很清晰的是,想让新的和老的分开,新的首先是一个平顶,它不是坡顶,没有假装去做那个的思路。但是这个平顶也有功能,能让小孩儿在上面玩得自由,而且我们还做了些起伏,还有颜色,就让它有了一种陌生感,有点儿像火星。这种陌生感特别重要,能让人跟传统拉开一个距离,但它又有一个四合院的底子,不会像一个真的外星飞船降落在北京。”
比弗利山丘庭院,摄影:Nic Lehoux
如果从上空俯视这个“好像火星飞船”的四合院幼儿园,会发现红色起伏的平顶包围着三进的老四合院,视效上说是科幻片都可以成立。但如果是从地面观察,这种突破性的创意又不致打扰老院子原本的宁静和传统,新与旧和谐地交错与传承,没有彼此仅存于表面的互相靠近。或许这正是马岩松给他经常思考的文化命题的一种解读:继承传统的城市并不是以“复古”为招牌的主题公园,对传统风貌的尊重要建立在真实生活的基础上。
不管是比弗利还是北京,把自然和建筑这样微观地结合在一起,都是当下的马岩松希望通过建筑去表达的生活方式,甚至中西文化的解读。“从一个建筑就能看到整个的世界观。在西方,人造物是主体,人造物总是从自然中去索取自然,包括西方主流文化里谈保护环境,也是从人的角度出发,去保护的自然还是一个客体的东西。但在东方哲学里面,我觉得人跟自然是一体的,人必须要通过自然环境,才能达到一个自己的精神寄托。”
比弗利山丘庭院,摄影:Darren Bradley
这两个项目延续着同一个脉络,解决方案都是马岩松从东方哲学出发,将城市中的人融入自然。“你看比弗利,包括西方的很多豪宅,都是一块地中间放一个房子,它的思维模式是人,人跟自然是一种隔离的关系。但北京的四合院跟西方挺不一样的,东方的这种庭院,把自然环境放在了核心的位置。”
我能给这个地方
带来什么
而所有这一切近几年中投射在马岩松脑海中的构想,又都因为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让他有了更深入的思考——或许在今年之前,作为建筑师来对高密度的城市和建筑提出新鲜角度的解读容易遭遇误解,但到了全球都开始因为切身的感知而提高对空间的追求时,再提出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就成了再需要不过的时代命题。
“尤其现在疫情之后,有些高密度城市的空置率很高了。以前我们都觉得公共空间很重要,大家需要聚合交流,但现在大家为了公共安全,会想城市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是一个选择的问题,就是如何在未来的城市规划中,既保证安全,又能有人的空间,毕竟人建造城市,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共享大家能见面的空间。”
比弗利山丘庭院的绿墙,摄影:Nic Lehoux
包括比弗利山丘庭院和北京乐成四合院幼儿园这两个新项目在内,马岩松的设计都不是专门为了解决某一个课题而做,但长期根植于建筑师脑海中的,正是这些超越了建筑本身的社会意义。这些意义让建筑可以被称为“作品”,从此它不单单是一栋只需要住人的房子。
“以前很多人认为建筑师要画图、要实现,我觉得技术是一部分,但一个建筑师还要看城市的文化,思考历史与未来,这种畅想类似知识分子的角色,也是建筑师挺重要的一面。”就像现在他会希望MAD建筑事务所的年轻设计师有足够的视野去支撑自己的创意,回过头去看历史上那些建筑大师的作品时,他也能感受到超越了功能性本身的建筑的长久意义:“比如我们去巴塞罗那看高迪,你会对这个地方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感觉特别兴奋。如果他们没有这个人,这个城市好像也还是这么个城市,但你还是期待建筑成为记录当时城市的文化想象力、野心和精神状态的一个依据,我觉得这是建筑的一个特质。”
比弗利山丘庭院内部,摄影:Nic Lehoux
直到现在,他走到任何一个地方,还会思考一个看起来远超过建筑师工作范围的问题:我能给这个地方带来什么?——从藏在比弗利山丘庭院二层的水井,到架在北京老四合院上的幼儿园玩乐空间,都是马岩松为当下这个时代提出的解决方案。在他心中,好建筑就算是过去了一两百年的时间,也能在完全没有额外介绍的前提下靠自己传递曾经的感动,现在这些作品也开始了这些以百年为单位的计时,它们在替他向一百年后,传递着他对过去一年的解读。
文 / 张凡
图 / MAD建筑事务所
编辑 / 石薇薇
新媒体执行 / JESSICA
责编 / LE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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