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有的不幸就是因为我是个女人。” ——萧红
萧红一直记得这个场景:在炎热的夏日,充满生机的园子里,她的祖父陪在她身边,告诉她每种花叫什么名字。萧红也记得自己的一生,怎样叛逃了家庭,怎样不得不回去,怎样再次溜走,怎样在北方闯荡,怎样在半个中国漂泊,怎样在香港无奈地病死。萧红还记得她的男人们——在她正当年华时抛弃了她的,在她备受岁月摧残时陪伴她的,影响极深。
作为一个女人,萧红人生中的第一个难题并不是男人,而是求学。20世纪三十年代的东北是不兴女子读书的,女子长到十几岁,最好也是唯一的归宿就是嫁人。萧红在1930年是十九岁,她刚刚读完初中,她的父亲已经早早为她物色了一个好丈夫——军阀子弟汪恩甲。按照父亲的意思,萧红应该尽早与汪恩甲完婚,但萧红不同意,新文化运动的余温尚未褪去,有一点教养的女生都想变得更有教养,萧红也不例外。她提出要去北平念高中,毫无疑问,她的父亲是不同意的。
萧红不畏惧她的父亲,她可以逃走,但之后一个人在北平怎么生活?这是她必须要面对的难题。正在她愁眉不展之际,陆哲舜适时地出现,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陆哲舜是萧红的表哥,表哥帮表妹天经地义,但陆哲舜不是出于亲情,而是出于爱情。他爱慕着萧红,于是他提出两人共同去北平求学,为了表示诚意,他甚至从政法大学退学,转到了北平的中国大学。
萧红没有理由不同意,她没想太多,跟随表哥去了北平。萧红初到北平时是快乐的,她的梦想得到了满足。她住在旅店里,能吃饱穿暖,最重要的,还能上学。这些都是一个男人给她的,这个男人声称爱她,虽然自己对他没有什么感觉。
但作为一个女人,还能要求什么呢?
她应该看得更清楚一点。在北平逐渐寒冷起来的时候,萧红意识到,因为家里不给他们寄生活费,他们没有能力度过冬天。来自表哥的爱最终被证明是软弱无力的,这个人声称爱她,真的只是声称而已。
萧红灰溜溜地回了老家,一到家,就被父亲软禁在家中。在姑姑的帮助下,萧红逃走,只身前往北平。萧红形单影只,无依无靠,她求学的热情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逐渐消退。这时,她的未婚夫前来找她,希望萧红能和他回哈尔滨。萧红没有选择。
回到哈尔滨之后,等待萧红的并不是婚姻,而是一纸解除婚约的诉状。汪恩甲虽然对萧红疼爱有加,但在他的家人看来,萧红是一个耻辱,汪家万不能和这样的女子有牵连。萧红和汪恩甲的大哥对簿公堂,这是一场不会输的官司,因为未婚夫和未婚妻和和睦睦,外人有什么理由解除婚约。但萧红有勇气,汪恩甲却没有,他不想和家庭决裂,承认是自己要解除婚约。
萧红又成了孤单一人,她在哈尔滨街头流浪,不知道前路在何方。背叛了她的未婚夫再次找上她,希望和她一起生活。萧红仍旧是没有选择。她和汪恩甲同居在哈尔滨的旅馆里,后来的结局再次证明,男人如果不能养活自己,还是不要随便求爱。半年之后,在萧红身怀六甲之时,汪恩甲不辞而别,他们欠着旅馆一大笔租金。
萧红被旅馆老板看住,不给钱就把她卖到妓院。无奈之下,萧红向《国际协报》编辑写信求助,编辑派了一个人来帮助萧红,这个人就是萧军。萧红和萧军的名字看起来像兄妹,实际上是在两人定情之后共同取的,寓意为“小小红军”。
萧军和之前的男人不同,萧红感受得到,这是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趁着松花江决堤之际,萧军帮助萧红从旅馆逃出。此后,两人厮守在一起,萧军仍旧是没钱,但他和别的男人不同,不会因为生活困苦就抛弃萧红。
两个穷青年就这样凑在一起过苦日子,生活的困苦激发了两人的创作才能。1933年,二人合著的散文集《跋涉》在哈尔滨出版,一时间引起轩然大波,萧红在文坛有了一片立足之地,但因为《跋涉》中对日伪的描写,她在东北却不好再待下去了。
萧红萧军结伴来到上海,并且结识了他们共同的导师,鲁迅。鲁迅对萧红的影响是巨大的,在鲁迅逝世之前的那段时间,萧红经常去鲁迅家里拜访他。也是鲁迅帮助萧红出版了小说《生死场》,一举奠定了萧红在文坛上的地位。
鲁迅死后,萧红和萧军前往民族革命大学任教,在那里,她结识了端木蕻良,一位东北作家。不久之后,因为日军的抵达,萧红等人需要撤退,就是在这里,萧红与萧军分道扬镳,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萧红和端木蕻良定情。
萧红在和萧军同居六年之后,选择分手。两人的感情早有裂痕,萧军曾打过萧红是不争的事实。在萧军的眼里,萧红是被他拯救的女人,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他认为萧红应该对他感激涕零才是。这意味着萧红在萧军面前要表现得低人一等,这是萧红不能容忍的,最终不得不和她亲爱的“三郎”分手。
分手之后不久,萧红和端木蕻良结婚。这时的萧红对婚姻已经看得极其平淡,她心里只想着有个男人在身边,能算得上是个依靠。萧红又一次失望了,在婚后的生活里,端木蕻良不止一次地“抛弃”她,第一次是日军轰炸武汉,端木蕻良早早地到了重庆,萧红却只能混在逃难的人群之中,辗转多地才到了江津,在江津,萧红生下一子,是她和萧军的孩子,孩子不久后即夭折。第二次是在香港,萧红病重,日本人却即将占领香港。她的丈夫又消失不见了,在她身边的只有友人骆宾基。
日军占领香港的隔天,萧红去世,死前,萧红在纸上写下:“我将与蓝天碧水永处,留下那半部《红楼》给别人写了。”
萧红是一个没有家的女人。终其一生,她想找到一个归宿,她想找到一个男人,一个能把身心都交给他的男人。童年时在园子里,在祖父身边,她可以肆无忌惮,大声欢笑。长大后,她希望还能有这么一个园子,还能有这么一个人,让她无忧无虑,自在地写作。这行不通了,人一长大就远离了童话。诗一样的园子,随着祖父的离去,随着童年的远去,永远地封存在记忆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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