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不仅仅在鬼怪故事方面可以人鬼结合,就连完全不同的思想、感情等,也能心平气和地兼容共存。如果一定要说中国人的一个最大的特点的话,那就是所有的矛盾在他们的眼里都不成其为矛盾。例如,《山海经》里的西王母,绝不是人们印象中的绝世佳人。我想,这个集虎面豹尾为一身的西王母的原型,实际上就是中国人整体的一个化身。由此,可以窥见他们性格的复杂性、含蓄性和神秘性。要是用人体来形容的话,日本人很在意自己吃下去的食物是否消化,他们是靠着这些食物所产生的营养而生存的。而中国人则不一样,他们并不在乎那些吃下去的食物是否消化,即使那些食物不消化,都排泄掉了,但他们还照样活得很坦然、很健康。

在生活中,对于所有的矛盾,一概不加追究地包容并蓄,既暴露了他们的弱点,也说明了他们的强势。林语堂先生将中国人最显著的特质归结为:忍耐、冷漠和狡诈。这三点都来源于对矛盾的麻木不仁或漫不经心。

说到底,这三者的结局都是相同的。

《太平广记》一书中,有个短篇故事,题目叫作“板桥记”。说的是南宋年间,巫婆三娘子在汴州西面的板桥开了家旅店,人称“板桥三娘子”,接待南来北往的旅客。她利用巫术将住店的旅客变成驴子,转手倒卖,赚了许多钱。她的伎俩被旅客赵某识破,中计吃了赵某偷梁换柱的饼,顷刻变成了一头健壮的黑驴。赵某骑着三娘子变成的驴,四处周游,日行百里。第四年,赵某骑黑驴入关,至华岳庙,遇见一位老人,老人拍手大笑曰:“板桥三娘子,何得作此形骸?”谓赵某曰:“彼虽有过,然遭君亦甚矣!可怜许,请从此放之。”老人乃从驴口鼻边,以两手擘开,三娘子自皮中跳出,宛复旧身,不知所踪……我想,这种忍耐、冷漠又狡诈的特征,在板桥三娘子的身上表现得多么淋漓尽致。

在鲁迅先生的小说中,刻画了一个叫作“阿Q”的人物,是个“精神胜利法”的典型。他被人欺负了,挨了打,心里却想着:“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然后心满意足地踱步离去。读着这样的一些故事,我们差不多也能悟出中国人是怎样融“弱”与“强”为一体的了,也就能够得知他们是怎样不动声色地“抹平”一切矛盾的了。

我以为,概括起来讲,中国存在着极端的实质本位和正反两面并存的文化现象。当然,这是否也包含了允许矛盾并存呢?我们就说儒教吧。儒教一方面是“实质本位”的日常教化体系,另一方面又是历朝历代当政者政治统治的理论依据。

道教、佛教虽然也在政治统治方面发挥过一些作用,但绝没能像儒教那样公然影响皇权的统治。那是由于儒教除了在社会生活中发挥它的实质性作用之外,还具有有效的宣传教化的作用。

【本文节选自《中国人的想法》,〔日本〕奥野信太郎 著,王新民 〔日本〕村濑士朗 译,上海三联书店,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