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黎

导语:看过《龙门客栈》没有?漫漫黄沙,江湖儿女,刀光剑影,恩怨情仇,好不精彩!

1

日头毒辣,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漫漫黄沙上,逐渐力不从心,但想起这趟镖的报酬,手脚不由得又生出些力气。

“大当家,这次回去,你可要给我封个大红包。”

我努力说话转移注意力,不去想“休息”“吃喝”之类的事。

大当家爽朗地应了,其实我看得出他也有点吃力,毕竟这沙漠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威远镖局的大当家,本不轻易押镖,但这趟镖报酬丰厚,上次走镖镖局人数折损大半,不得已他只得亲自上阵。

酬劳是真多,路途也是真凶险,一来一回,队伍被折腾得只剩下了两人。

我,还有大当家。

大当家叫裘罡,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侠士。

我叫李四,无名小卒,此生最擅长的就是驾车,骆驼车、马车都行,唯一可以吹嘘的就是运气好,加上刚刚这趟镖佐证,我的运气真是好到爆。

“大当家,你听说了吗?醉月楼的花魁怜怜姑娘要从良了。”

我其实不太想聊这个话题,显得我像个色中饿鬼,尽关注些不三不四的消息,但人在极端环境下想到的往往是自己最在意的事,我脑子一抽,话就这么出来了。

大当家没搭话。

不愧是大当家,跟我等俗人就是不一样,我只能自言自语继续说:“听说她还放出话来,只要有人能帮她杀个人,她就带着这些年攒下的身家嫁给他。”

不要瞧不起风尘女子,作为一个相貌标志,身材姣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供职于江南最大妓院的花魁,这些年攒下的钱还真不是一个小数目。

想到这儿我叹了口气,讲真,但凡我有一点能耐,还真想接下怜怜姑娘这个活,可惜我只会驾车,连村头的大白鹅也打不过。

但很快我就没心思想其他的了,大当家拍了一下我的肩,我抬头看去,眼睛直了,就在前方,一间客栈若隐若现。

我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问:“这、这、这……不会是海市蜃楼吧?”

“不会,这间客栈已经在沙漠开了六十年了,客栈老板都传了三代。”

大当家就是大当家,江湖经验就是丰富,我如此想着,觉得心中重负一卸,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2

再睁开眼时,我已身处室内,大当家坐在一旁,神色怪异地看着一张画。

我突然有点害羞,那张画像是怜怜姑娘,上次去江南遥遥看了一眼,顿觉此生难忘,于是花了一钱银子让街边摆摊卖画的小哥画了一张,贴身珍藏。

“大当家……”

我嗫嚅道,大当家猛然回神,干笑几声将画塞进我怀里,匆匆关心了我几句,便想转身离去,谁料一转身撞上了开门进来的老板娘。

诶?这异族女子都不敲门的吗?要是我在换裤子怎么办?

我捂紧了胸前的被子,老板娘瞥了眼我怀中的画像,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你的衣服沾了血不能穿了,这衣服是我丈夫的,也不知道穿着合不合身。”

难怪我觉得衣服袖子有点大,我匆忙表达感谢,就听见肚子发出“咕噜”一声。

我尴尬了,老板娘笑了。

说实话她笑起来挺好看的,骨相不赖,头发多且密,用一根筷子挽起,就是肤色略黑且粗糙,且眉毛很淡,嘴角有条疤。但也正常,在这毒日头底下,谁待上十天半月还能水灵水灵的那就不叫人了,叫妖精。

“这儿只有馒头和肉干,都是一两银子一个,水的话……一碗十两。”

啧,真黑,但是再黑也没办法,我跟着大当家下楼吃饭。

楼下大堂零星坐了两三个人,一个客商,一个戴斗笠的男人,一个剑客。

大当家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他带着我坐到了角落里的一扇窗户旁,这是个好位置,可以将另外三人的一举一动都纳入眼下,若是被人攻击,还方便跳窗逃走——跟着镖局打杂这么久,这点事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于是我的眼神也不对了,除了那个客商一副可怜相,一看就是被沙盗劫了财的,其他两个一看就是江湖人,而且是武功不赖的江湖人。

想到刚刚押送那趟镖的一路惊险,我扒饭的速度越发得快了,无论如何眼下这顿都要吃饱。

可直到我窝窝头都吃了三了,大堂还是一片风平浪静,倒是大当家始终警惕着,从未放松。

3

饭后,大当家和我回了房间,他在门窗附近都放了一个瓷杯,只要门窗一动瓷杯就会弄出声响。

“怜怜要杀的那个人是我。”

“嗯,我也觉得是哪队信息落后的沙盗以为押送的财物还在我们身上,打算劫镖。”

嗯???

啊!!!!

当我反应过来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于是大当家给我讲了个故事,他当年闯荡江湖,曾从悬崖下捡到一本武林秘籍。但没想到有人觊觎,半道劫杀,可是东西没抢到,人却死在了大当家刀下,死的那个人就是怜怜的父亲,而怜怜要杀大当家,就是为了报仇。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觉得怜怜真是太坏了,可我还是喜欢她。

我吸了吸鼻子,那幅画却不愿再看,我觉得我大概是失恋了。

但是好在怜怜不在这儿,来的只是她雇来的杀手,这儿的风险波及不到远在江南的她。不过若是长此以往,总有一天,她会正面对上大当家。大当家的武功太高了,她一个普通人,打不过的,我几乎已经想到了她血染青衫的样子。

大当家一直保持警惕,我感觉他像一条受惊了的蛇,头颅高高扬起,只待敌方一动,一击致命。

傍晚时客栈又来了一个人,是个俊俏的年轻人,落地无声,轻功极好。

他要了一碟牛肉,三碗酒,这儿当然没有,于是他和老板娘吵了起来。老板娘性格泼辣,但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年轻人一怒之下就要动手,但是被一个男人拦下。

拦住他的是老板娘的丈夫,一个身材瘦削相貌平平的瘸腿男人,理所当然的,他被年轻人踢到了一边。

最后拦住年轻人的是大当家,只见大当家一个借力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三两下就将青年打趴在地。

没法形容,太帅了!

打服青年后他一抱拳向受惊的诸位道了个不是,然后请大家吃饭赔罪,于是六个人拼成了一桌。

大当家许是心疼我体质差恢复慢,所有的菜都让我先吃,他则同其余几人聊得愉快,言语之间颇多试探,尤其关注新来的年轻人。

我当他是在查探另外几人的虚实,以防突然袭击,心想不愧是大当家。

4

第二天早上,我们又和另外四人坐在一起,大当家从瘸腿老板手中捧出了这儿唯一一坛状元红,挨个给他们斟上。

我看着酒液渐渐注满我的杯子,馥郁的酒香飘散出来,大当家一饮而尽获得满堂喝彩,我不会喝酒,但是此刻受到气氛的影响,竟生出些一饮而尽的豪气来。

我拿起酒杯朝别人敬酒,正要一饮而尽,却突然顿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后来我年老之时回忆往昔,确信没有一刻像当时那般凶险过——在酒杯底部,无数黑点显现,像是漆黑的星星嵌在洁白的天空。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所有器皿,发现全都用一种材质制成——陶瓷加碎银。

那银子像细沙一样嵌在陶瓷中,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而如今,杯底的银子变黑了——这酒有毒。

我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转头看向左边的富商,发现他的杯底也变黑了,我又转头看向大当家……

他的酒杯,仍旧洁白一片。

很难说得上这是什么感觉,好像一桶雪水兜头浇下,又似一道雷霆直劈天灵。

整个人从身到心全都冷了,但在心底某处,我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望。

不过除此之外,眼下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我都看出来了,其他人铁定也看出来了。

果不其然,在我躲开的那一刻,脾气最火爆的年轻人拍案而起。

“裘罡你竟敢下毒!”

桌椅碎裂,刀剑尽出。

我躲在柜台后面,小心观察大当家的表情,当我看到他从满脸笑容,一瞬间转为阴狠毒辣时,我的心就彻底凉了。

很快我又想到了客栈老板和老板娘,生怕他们已经遭了裘罡的毒手,正打算冒死通报。此时富商跌跌撞撞地躲过来,他看到我想要出去,忍不住拉了我一把,骂道:“小伙子你现在出去干什么,不要命了!”

“我去看看老板和老板娘!”

“你担心他们干什么,这家客栈位于沙漠要道,各路江湖人往来其间,老板要是没两把刷子怎么镇得住他们。你放心,这家客栈从太爷爷传到爷爷传到儿子再传到孙子,每一任老板都武功高强,你担心他们还不如担心自己。”

我愣住了,“可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和老板娘……分明半点武功不会。”

“这我就不清楚了,”富商皱起了眉毛,随意猜测道:“或许这客栈刚刚传到他们手上,武功还没来得及练吧,你们武林中人——不都会有奇遇的嘛?”

“什么意思,这客栈……不是传到第三代吗?”

“那是曾经,半个月前刚换了老板老板娘,到第四代了。”

我眨眨眼,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

我想起了那个看起来挺漂亮的老板娘,恍惚想到,其实如果她皮肤再好一点,肤色再白一点,嘴角的疤去掉,画上眉毛画上妆,应该和我贴身收藏的那幅画上的姑娘有八分相似。

好吧是我保守了,如果她不那么泼辣,温柔地朝我笑一笑的话,她同那姑娘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我猛地站起来,为爱献身英雄救美的激情汹涌澎湃。

然后刚走出一步就被刀光剑影逼得重新蹲下。

去她的英雄救美,小命要紧!

5

外面的打斗已接近白热化,裘罡一对四力不从心,逐渐被逼至墙角,他身上挂彩,却看着眼前的四人诡秘一笑,下一刻,无数暗器脱手而出,恰似漫天流星坠落。

趁着众人躲避之际,他旋身入了后厨,劫持了老板娘做人质。

“你们要是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裘罡笑得胜券在握,原本正气敦厚的脸此刻满是恶毒狰狞,恰如厉鬼再世,我看着那张脸上陌生的神情觉得一阵反胃,但是此刻他有人质在手,谁都奈何不了他。

裘罡带着老板娘一路退至门边,众人每上前一步,他的刀刃就逼近一寸,直到那纤细的脖颈显出血痕后,其他人方不敢上前。

瘸腿老板在他威胁下解开了院子里的驼车,驾车带着裘罡离开了客栈,身影逐渐变小,眼看着就要消失于茫茫黄沙中。

我思索半晌,没忍住跟了上去。

沙地上的蹄印未散,我骑着骆驼远远地跟着,反应过来后却觉得我这个举动天真得可笑。我跟过去除了为那夫妻俩收尸外再没别的用处了,没准还会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但是我还是跟过去了,并于漫漫黄沙中,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心狠手辣、武功高强、不可一世的裘罡陷入了流沙,驼车歪到在一边,而老板和老板娘站在旁边,一改之前的惊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板娘遮住了自己嘴角的伤疤,勾唇一笑,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裘大哥,你还记得我吗?”

“宋……宋莲莲。”

我从未见过裘罡如此神态,正气也好,恶毒也罢,他都是张狂强大的,不像此刻,懦弱得好似一只待宰的羊羔,眼中满是对死亡的恐惧。或许他死也不会想到,纵横武林数十载的他,竟会栽在一个没武功的姑娘和一个瘸子手里。

是了,我早该想到了,从提前半个月的客栈易主,到掺了碎银的器具,眼前的两人压根就是有备而来。

老板娘,不,宋莲莲,她自始至终都十分冷静,甚至冷酷,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裘罡沉入流沙,任凭他如何哀求,威胁,她都无动于衷。

到流沙没过裘罡脖颈的时候,他自知自己求生无望,整个人开始癫狂起来,对着宋莲莲破口大骂,吐出无数诛心之言。

于是我知道了故事的另一个版本——裘罡受伤被宋莲莲父亲所救,又贪图他家武功秘籍,恩将仇报毒杀他们一家,又放火毁尸灭迹,只有当日贪玩偷偷去镇上的宋莲莲逃过一劫。

那毒药就卡在裘罡的指甲中,倒酒的时候只要小幅度润湿指甲,就可以将毒药带入酒中——他两次所用,均是同一种方法。

不知过了多久,裘罡终于完全陷进去了,期间瘸子见他骂得太凶,干脆伸手捂住了宋莲莲的耳朵。此刻他们两人松了口气,宋莲莲更是肩膀猛得一颤,好似卸下千斤重担,转头埋入瘸子怀中痛哭起来。

她哭得可真丑,一点不像江南初见时那么精致秀丽,却另有股灼灼生气,好像沙漠中坚韧的胡杨。

6

“谁?!”

或许是我挪动僵硬的腿脚时发出了声音,瘸子警觉地看了过来。我背脊一僵,牵着骆驼挪了出来,他们看是我,松了一口气,但仍保持着该有的警惕,毕竟我和裘罡算一伙儿的。

“你跟过来干什么?”

这瘸子真他|妈凶。

我撇撇嘴,不知怎么回答,最后视线在宋莲莲脸上转了几个来回,问出了那个我在意了许久的问题。

“宋姑娘,你家财丰厚,何必亲自冒这趟险?”

“因为无人敢接这个活,”宋莲莲浮现出一抹讥诮的笑容,“来找我的人,一听裘罡的名字都沉默了,最后只有小九接下了这个活。”

小九就是那个瘸子,宋莲莲看向他的眼神中有我嫉妒的东西,我心中一动,忍不住道:“他有什么资本?”

“他除了一条命,一腔孤勇,什么都没有。”

“就这两样东西值你的全部家当?”

宋莲莲摇了摇头,“他没要这些东西,只跟我说,让我用他的一缕头发立个冢,若他半月不回来,就在那儿放束野花。”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我想了一夜,索性跟他一起来了。”

这种孤注一掷的话就这么被她轻飘飘地说出来了,这两个人真是一对疯子。

贪财且怕死的我理解不了,只能看着她半晌无言,然后道:“威远镖局押镖全军覆没,我作为一个‘死人’回不去了,得找新下家,你至少得给我点盘缠。”

“你要多少?”

“一千两。”

7

三个月后,我在江南的碧玉轩和老鸨嗑瓜子,一粒瓜子一句闲磕,她磕得嘴皮子上下翻飞,聊起了一个我已经快忘记的人。

“也不知我这儿什么时候有美人胚子主动上门?”

“你做梦快一点。”

“嘁,你懂什么,醉月楼的那个怜怜,当初就是主动入青楼的,她说干这行比较挣钱,这姑娘真实诚。”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老鸨斜了我一眼,一副我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过说起来,她倒是个蛮有趣的人物,当初醉月楼门前蹲着个小乞丐,龟公要赶乞丐走,怜怜把他拦了下来。若是常人,可能就会施舍几个铜板,有钱一点的给点碎银,但是怜怜对那个乞丐说,‘看到墙角那束野花了吗?你帮我摘过来’,小乞丐摘过来了,用那束花换了三枚铜板。”

“后来小乞丐每天都会给怜怜送花,风雨无阻,直到怜怜从良那天,小乞丐花也不送了,人也不见了,大概是死在哪个角落里了吧,毕竟他是个不良于行的瘸子。”

“……那个乞丐是不是叫小九?”

“这我哪儿知道?”老鸨白了我一眼,“谁会去记一个乞丐的名字。”

“倒是你!”老鸨猛得凑近,一指戳上了我的脑门,“你之前在我这儿赊的账什么时候能还了啊?”

她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瓜子,“还磕!瓜子也要钱!之前说是接了个大单子……你不会唬我吧?”

“哪有,我真的接了个大单子。”

“报酬呢?”

老鸨眉梢一挑。

我从怀中“啪”的拿出一个东西放到桌上,“诺。”

“这不就是一双筷子?!”

“不是,”我伸出手指摇了摇,“是一千两!”

(完)

作者介绍:阿黎,苦逼大学生,白日梦小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