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邥儒然

通山地处吴头楚尾,古属三苗之地,千百年来群山阻隔,交通闭塞,偏居一隅,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方言土语体系。通山话有6个声调,是一种古老的方言,方言中许多古汉语,比如:我,叫吾;他,叫其;老人,叫老者;那里,叫彼地;玩,叫戏。今天,讲一讲通山方言中的“卵”字。

通山人谓之“卵”者,即男子之阳具、阴茎也,不过若说“卵子”则指睾丸。男人身上的“这玩意”大江南北叫法各异,比如:屌、老二、jb、小弟弟、命根、雀雀、鸡鸡。通山人却与众不同称之“卵”。

过去通山人开口就是“卵”,方言俚语中“卵”字使用频率较高,称之为“出口腔”。这是一种有趣的现象。

比如:见面“搞么卵、吃饭“吃么卵”、游玩“戏么卵”。这里的“卵”字,仅起到语气助词的作用,体现了山里人性格中豪爽的一面,是喜怒情绪的宣泄方式,并无恶意。

实际上,像“吃么卵”这种话,只有俩人关系很好才会这样说。反之则会被斥之“卵口卵嘴”,没教养。

又如:“卵了哦,不得煞劫”、“脱了卵”,类似普通话中的“我靠”“妈的”等口头禅。

通常,一种方言的产生,是有其特定生活生存环境和时代背景的。过去山区群众识字者少,文盲多,交往中如何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让对方“听得懂,记得住”,顺畅沟通,通俗易懂,显然用众人所熟悉的动植物、人体器官、自然现象等借代、比喻是最好的选择。

如此一来难免有“俗”“野”“粗”“蛮”之嫌,但在特定的人群和环境中,这种存在又是合理的。所以,我们应研究、分析其中的文化渊源和内在涵义,而不能简单以“俗“为由拒之、恶之。

俗语一:六月天穿夏布裤-----看卵见。

有一次,家族群中两宗亲聊天,甲问乙:贤弟,今年搞得如何?乙答:六月天穿夏布裤-----看卵见。

此语一出,我一头雾水,不知所云。遂问乙,乙说:夏布,即麻布,布料薄而半透明,穿在身上什么都看得见,连最隐秘的卵亦一览无余。“六月天穿夏布裤-----看卵见”,其意为:混得不咋地、就那回事、勉勉强强。

听罢解释,其义自知,让人忍俊不禁,捧腹大笑。

若是咬文嚼字的秀才文人,可能会用到“捉衿见肘”这个词,很显然山民们嘴中是说不出这个词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学。但他们用“六月天穿夏布裤-----看卵见”,不但清楚明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而且还不忘幽它一默,让人从苦笑中品读出一种自嘲和无奈。

自嘲,就是把自己的短处解剖给别人,除了需要坦荡的胸襟、真诚的态度外,还需要勇气。一个敢于自嘲的人,大多自信、宽容、豁达,有幽默感。

如果进一步分析,我们会发现“六月天穿夏布裤-----看卵见”,这是倒装句,“看卵见”其实是“看得见卵”,估计是一种古汉语的句式遗留。通山话中这种倒装句还有:很忙,叫“忙得很”;热闹,叫“闹热”。此外,“看卵见”还少了一个“得”字,山民们虽不识字,却惜字如金。

生动、幽默、形象,过目不忘,这种群众语言的表现力,让普通话显得苍白无力。

俗语二: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本意是说:人即使死了,卵也要坚挺朝天立着,也有人理解为“日天”。这句话是指人们在面对困难、危险时,表现出的一种豁达、大度和乐观主义精神,可谓豪情万丈,霸气十足。类似的语句还有“卵大其事”。

比如:某人生了重病,或生意遭受重挫,或前往危险之地,人们表示关心,其人就会说“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意思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不算什么事、老子怕个毛线。颇有“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英雄豪气和“我自横刀向天歌”的凌然之气。

这充分展现了山民对困难、死亡的藐视和不屑,更是一种以苦为乐、死而后已、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不乏调侃、幽默意味,闻者击掌叫好。

俗语三:割落卵子一身轻。

某人完成了某项任务,或摆脱了某个累赘,划清了界限,松下一口气,则曰:割落卵子一身轻。

其实,卵子有多重呢?即使割掉了,体重也轻不了多少。当然,卵子是男人的命根子,那是万万不能割的,谁愿意割掉卵子那一定是疯了。至于太监自宫、去势,或骟牛骟马则是另一回事。

这种举轻若重的强烈对比,轻松自由的调侃,如释重负的解脱,丢掉包袱后的喜悦之情,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俗语四:狗吠卵子动。

恶狗吠叫,卵子跟着动,活脱脱一副奴才嘴脸,多么生动形象。这句话一般是用来贬低、讽刺、咒骂奴才、狗腿、哈巴狗之流,为虎作伥,胡作非为,极尽拍马溜须、阿谀奉承之能事。

与之类似的还有“呵卵捧㞗”,意思是奴才对主人“那玩意儿”小心呵护,双手捧起。比喻小人奴颜婢膝,讨好献媚,不知羞耻。

俗语五:卵咬毸(音sāi,胡须)。

这句话字面意思是卵咬胡须,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也是一种夸张的表现手法。寓意:扯淡、离谱、不靠谱。

这句话不但通山人这么说,百里之外的通城人也这么说。

记得第一次去通城,酒席上有个人对我人说:我讲一句通城话,如果你听得懂,我自罚一杯酒,听不懂,则罚你一杯酒。我硬着头皮,勉强答应。未料,他说的正是这句“卵咬毸”。我窃喜,不假思索地立马说出其词义。那人大惊,自乖乖罚了一杯酒。他边端酒杯,边摸脑壳,不解地问:这是出鬼巧了,你怎么知道的呢?呵呵,我从小就这么说,怎能不知道呢?

“人民的语汇是很丰富的,生动活泼的,表现实际生活的。”毛主席说。他还号召我们向人民群众学习语言。

老祖宗留下的方言中有许多瑰宝,等待我们去发现和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