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槐荫书话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想起来有趣:中国话剧舞台上三部久演不衰的经典,竟然都被剧作家安排在茶馆、旅馆(《日出》)、周公馆(《雷雨》)里。在规定的空间,观众看到了中国社会的缩影,从形形色色的人物身上,从他们的命运,看到了罪恶的社会制度对人的残害压迫。
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话剧登上中国舞台 ,是西方文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一次冲击。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呼吁妇女解放,启发传统中国妇女走出家庭,走向社会 ,是妇女解放在话剧艺术上的反映。王尔德《少奶奶的扇子》,满足了城市男女青年在社交上的趣味 ,唯美主义的剧作产生了社会功用。外来的戏剧品种,像一粒种子,借时代之东风,在农业中国的贫瘠土壤四处开花结果。但是,中国人自己创作演出的话剧,经过时间的淘汰 ,能够常演常新,久演不衰的经典之作很少。时间是公正严厉的法官,决定着艺术作品的刑期。
如果我们看过一场话剧还要较真,追问,那么,“三馆”中的两馆——周公馆、旅馆里发生的故事,剧作家是要展示什么呢?初看《雷雨》, 周朴园的作孽将一家人置于重重矛盾, 每个人的内心都在煎熬。这是乱伦之祸吗?《日出》里的陈白露住在高级旅馆里的长包房受人供养,她玩世亦被世玩,她生活在黑夜里。太阳出来了, “但是太阳不属于我们,我们要睡了”。陈白露寄生在黑暗的、腐化的社会里,剧作家要说什么呢?
1936年 ,当年还是中学生的人民日报原副总编辑安岗,以天津《益世报》记者的身份,对《雷雨》的作者作了一次采访。当时,安岗名安正元,曹禺还叫万家宝。采访开始,安也模仿话剧的写法,对万家宝先生的公馆扫描:“万先生这个客厅很宽敞,一切设备都很艺术化。靠窗有一个书桌,可以看见马路。在这张书桌的左边有几只用白布蒙着的沙发,靠着墙有个崭新的煤炉。在迎门的一面墙上挂着一个军人服装的照片。左边有一个小门。里面就是万先生的卧室。”天津今已开放曹禺故居,我没去过,不知室内如何陈设?如果是按采访记所写的来布置,一定准确无误。那一年,曹禺才二十六岁。《雷雨》的成功,使得年轻的剧作家信心满满,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还名叫万家宝的剧作家,还是会说真话的。在面对一个小记者时,他谈到他对妇女问题的思考:“我感觉到中国女子学校教育的目的。不是培养及造就她们成为贤妻良母,而最迫切需要的是教她们同社会接近,使风吹她,雨打她,在这种环境中锻炼成一个带有独立性的女性,成为一个真正的女性。”二十六岁的万家宝 ,真是满腹经纶 ,英姿勃发啊!我读他年轻时的谈话,能感受到青春勃发的气息。从这个采访记里也可看到,曹禺的这两部经典之作,受社会新思潮的影响, 乘时代的东风,更深层的思考,还是妇女解放的问题。繁漪困在周公馆里,陈白露栖息旅馆,如果她们都学娜拉,能够勇敢地出走 ,那不就得到拯救?但是 ,她们往哪里走?娜拉走后怎样?我比较《雷雨》《日出》初版本和几次修改本的区别,发现版本之间的差别太大了。初版《雷雨》的序幕,是医院和教堂;《日出》的扉页上,作者则写了好几条《圣经》的箴言。这些提示表明,剧作家给人物指出的解放之路, 是信主 ,是让人物在宗教信仰里脱离现实的苦难。后来的修改 ,作者改变初衷 ,在剧末焊接上一条光明的尾巴,万家宝变成了曹禺。
修改后的经典,仍然雍容华丽,不减国色,长久吸引观众,原因是剧本的质底厚实坚牢,以及优秀的表演艺术家的创造。“三馆”中的《茶馆》,老舍先生的不朽之作 ,有了以于是之为代表的杰出的艺术家的演出 ,达到了珠联璧合的艺术效果。
居京四十年,我有幸看过两次由于是之扮演王利发的《茶馆》;梁冠华扮演的王利发的新版也看过。谢添拍摄的电影也看过。若要谈《茶馆》,我有许多话想说,特别是近年去看几部中外话剧,有几次在中间休息时很失望地退场,更使我想念当年在人艺看《茶馆》的幸福时光。
大傻杨的数来宝说完后,幕启,裕泰大茶馆的那种气氛就抓住观众,逼迫你的眼睛要盯住舞台。《茶馆》的第一幕制造的这一团迷蒙的雾,像是生命流,成为全剧的空气。王利发——于是之先生扮演的这个北平城的顺民,从青年、壮年到老年 ,经历晚清、北洋、国民党三个时代 ,他卑微的愿望就是开个茶馆,但这三个时代的营商环境都恶劣不堪,不允许他当一个顺民。三幕戏,他从满怀希望走到希望破灭,再同老伙计们撒纸钱为自己吊亡,他都在台上走。于是之——王利发的走啊,先是步子快速敏捷,细眼睛发亮,殷勤招呼茶客;中到步子沉重,南苑的炮声搅得他不能安稳;最后一幕,王掌柜的腿罗圈了,台步蹒跚 ,嘴角凸起,王利发的双手,那双勤快的双手,都是塑造人物的肢体语言,艺术语言。今天,我闭上眼睛 ,于是之扮演的王利发还活在我心里,是永恒的美。
《茶馆》里没有配角。每个剧中人物在台位上都是自己,不可缺少。一台戏,能够完美到这种程度,没有之一,没有之一。
我喜欢于是之,读过他的书,书名叫《于是之论表演艺术》,中国戏剧出版社,198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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