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

胡适 摄于1921年

从此,远在美国的胡适成为《新青年》的撰稿人,与陈独秀两人遥相呼应,为新文化运动摇旗呐喊。他那篇著名的《文学改良刍议》就发表在《新青年》第二卷第五号,紧接着,陈独秀在下一期发表《文学革命论》,举起了文学革命的大旗。1917年7月,胡适回国,即应陈独秀之邀担任北京大学教授,并且加入了《新青年》编辑部,成为同一战壕的亲密战友。无论是在北大的教育改革,还是宣传新思想、新文化诸方面,二人密切合作,引领着国内教育思想文化的发展。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国内外尖锐的政治问题摆在了陈独秀、胡适等每一个先进的中国人面前,《新青年》及新文化运动的同人们逐渐暴露出思想上的分歧。(耿云志:《胡适与陈独秀》,《安徽史学》1985年第2期)在上文所述编辑同人关于《新青年》未来命运的争议中,陈独秀接二连三地给胡适写信,表明自己的态度,反复争取胡适等曾经的战友。事实上,在陈独秀的眼中,胡适既是北京同人的代表,又是可以商量事情的密友。

9月5日,他再次给胡适写信,劝胡适就任安徽省教育厅长。“皖教厅事,非你和叔永不会得全体赞成,即陶知行也有许多人反对,何况王伯秋!”

这场关于《新青年》编辑事务的争论最终以胡适等北京同人退出,陈独秀在上海另起炉灶而告终。此后,陈独秀的思想转向马克思主义,他周旋于共产国际和国内各派势力之间,忙于建党和党内事务,胡适则继续信奉他的实用主义,两人已经不在一条船上,思想上难免不发生冲突。比如关于联省自治的争论,胡适主张联省自治,陈独秀则坚决反对;关于科学与人生观的论战,陈独秀主张唯物史观,胡适主张唯心史观。即便如此,他们两人并没有断绝交往,或写信,或见面,在牵挂与争论中延续着友情。

1924年11月,主持北京政府的段祺瑞拟发起组织召开善后会议,商议解决国家和平发展大计。胡适作为著名学者受邀参加,受到很多人的非议。次年2月1日,善后会议开幕。2月5日,陈独秀给胡适写信,对他出席善后会议表示了理解与支持:“适之兄:久不通信了。听孟翁说你问我果已北上否,我现在回答你,我如果到京,无论怎样秘密,焉有不去看适之的道理。……现在有出席善后会议资格的人,消极鸣高,自然比同流合污者稍胜,然终以加入奋斗为上乘(弟曾反孑民先生不合作主义以此。)。因此,兄毅然出席善后会议去尝试一下,社会上颇有人反对,弟却以兄出席为然。但这里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兄在此会议席上,必须卓然自立,不至失去中国近代大著作家胡适的身分才好。”

在胡适备受舆论非难的关键时刻,陈独秀却明确支持老朋友,并提醒老友不要为当权者所利用,一定要为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说话。

2月10日,胡适给陈独秀回信,请汪孟邹转交。15日,汪孟邹在给胡适的回信中说:“仲翁对于吾哥确是十分爱惜,但他说话偏激,哥甚知其详,望勿介意为幸为幸。”(见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藏胡适档案,转引自唐宝林、林茂生:《陈独秀年谱》,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12月版,第225页)

1925年2月23日,陈独秀再次致函胡适:

适之兄:

顷读你十日夜回信,十分喜慰。前函措词冒昧,特此谢罪。惟此次来函说“一时的不愉快”,此语虽然不能完全做逆耳解,或不免有点逆耳的嫌疑罢,一笑。我并不反对你参加善后会议,也不疑心你有什么私利私图,所以这些话都不必说及,惟有两层意思还要向你再说一下。(一)你在会议中总要有几次为国家为人民说话,无论可行与否,终要尝试一下,才能够表示你参加会议的确和别人不同,只准备“看出会议式的解决何以失败的内幕来”,还太不够。(二)接近政府党一层,我们并不是说你有“知而为之”的危险,是恐怕你有“为而不知”的危险,林、汤及行严都是了不得的人物,我辈书生,那是他们的对手!你和他们三位先生合办一日报之说,是孟邹兄看了《申报》通信告诉我的,既无此事,我们真喜不可言。又《申报》、《新闻报》北京通信都说你和汤、林为段做留声机器,分析善后会议派别中,且把你列在准安福系,我们固然不能相信这是事实,然而适之兄!你的老朋友见了此等新闻,怎不难受!

我说了这一大篇,然而有何方法解决这问题呢?我以为只有继续办《努力周报》,以公布你的政治态度,以解释外面的怀疑。

《努力》续出,当然也不能尽情发挥,但在可能的范围内说几句必需要说的话,现在在你的环境还可以做得到,似不可放过此机会,因为此机会势不能长久存在也。匆匆不尽所欲言。

1925年12月,胡适在给陈独秀的一封信里说:“我们两个老朋友,政治主张上尽管不同,事业上尽管不同,所以仍不视其为老朋友者,正因为你我脑子背后多少总还有一点容忍异己的态度。至少我可以说,我的根本信仰是承认别人有尝试的自由。如果连这一点最低限度的相同点都扫除了,我们不但不能做朋友,简直要做仇敌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华民国史组编:《胡适来往书信选》上,中华书局1979年5月版,第356页)他们这种难舍难分的友谊,一直持续到1942年陈独秀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