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来，我在波尔多最乐于到访的庄园莫过于罗思柴尔德•木桐酒庄（以下简称“木桐酒庄”或“木桐”），在那里，颇具绅士风度的酒庄总经理及酿酒师菲利普•达鲁恩（Philippe Dhalluin）总是将他的时间和耐心慷慨相赐于我。我第一次见到菲利普时，他正忙于扭转圣朱利安产区的，班尼杜克酒庄的命运（Château Branaire-Ducru，在国内又被爱好者称为“周伯通酒庄”）；还有从未被忘却、同样具有绅士风度的班尼杜克酒庄庄主帕特里克•马罗托（Patrick Maroteaux）——遗憾的是他已经离开了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菲利普的前任、酿酒师帕特里克•莱昂（Patrick Léon）在木桐酒庄取得了辉煌成就，而菲利普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带领酒庄日益精进、不断壮大。

2020年底，达鲁恩功成身退，其职位由才华横溢的让-伊曼纽尔•丹乔伊（Jean-Emmanuel Danjoy）接任，他曾在米隆修士堡酒庄（Château Clerc-Milon，又译克拉-米伦酒庄）任职，与木桐酒庄一样，米隆修士堡酒庄也是罗思柴尔德男爵集团（Baron Philippe de Rothschild SA）名下资产 。因此我认为，在广为传颂的波亚克村（Pauillac）即将迎来新纪元之际，品鉴几款出产于这家历史悠久庄园的上好佳酿正是恰逢其时，而且公平地说，这其中很多酒都带有达鲁恩的个人印记。

历史点滴

木桐酒庄的传奇历史可以追溯到1744年，当时商人马约•阿姆斯切（Mayer Amschel）在“红色之盾”（Zum Roten Schild）工作，而这最终演变成罗思柴尔德（Rothschild）家族的姓氏。阿姆斯切其中一个同样财运亨通的后裔、属于家族在英国分支的纳撒尼尔•德•罗思柴尔德男爵（Baron Nathaniel de Rothschild），希望能拥有一座酒庄，并将目光投向了当时一家名为班尼•木桐的酒庄（Château Brane-Mouton），当时酒庄归伊萨克•杜雷（Isaac Thuret）所有——班尼•木桐酒庄曾经隶属西格尔家族（de Segur family）的葡萄酒帝国，他们拥有、或者说是白手起家创建了可与木桐比肩的凯隆世家（Château Calon Segur）、拉图（Château Latour）、以及日后的拉菲•罗思柴尔德（Château Lafite Rothschild，即拉菲堡）。遵循彼时惯例，购买了酒庄的男爵将自己的姓氏冠以酒庄名称之上，更名为罗思柴尔德•木桐酒庄。

看得出来，罗思柴尔德家族一刻也不停歇：1868年，家族另一位成员詹姆斯•罗思柴尔德（James Rothschild）购买了拉菲酒庄。话虽如此，木桐酒庄最著名的主人可能是菲利普•罗思柴尔德男爵（Baron Philippe Rothschild），他凭借一己之力，革新了波尔多葡萄酒的生产和销售方式。最重要的是，他是第一个在波尔多坚持将全部葡萄酒于庄内装瓶的人——换句话说，所有葡萄酒都在适当的时候、在当地进行装瓶，而非散装/桶装出售给酒商，再由酒商待时机成熟在自己的设备上进行装瓶，后者可能会引发一系列问题。菲利普男爵意识到，这一重要决策将夯实酒庄声誉，让酒庄成为世界最伟大佳酿之出产地，因为他能从头到尾对葡萄酒生产的全过程进行把控。

这个明智的决策又引发了另一无比著名的决定——如今被广泛复制的“艺术家系列”酒标。为了凸显其庄内装瓶创举的独特性和重要性，菲利普男爵委托著名的立体主义艺术家让•卡吕（Jean Carlu）设计了1924年木桐酒标。事实上，“艺术家系列”酒标从1945年年份酒才真正开始，但它的起源是男爵为之播下的种子。一些本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家亦为木桐酒庄贡献了他们的才华，其中包括勃拉克（Georges Braque）、夏加尔（Marc Chagall）、达利（Salvador Dalì）、米罗（Juan Miro）、毕加索（Pablo Picasso）、沃霍尔（Andy Warhol）以及中国画家徐累等重量级艺术家。庄内装瓶带来的第三个衍生结果是，酒庄需要更大的酒厂空间，用于装瓶和储瓶，因此新的木桐酒库也就应运而生，虽然现在兴建酒庄已经不算什么大事——因为似乎每隔一周左右，世界上就会冒出来一个由著名建筑师设计的空间。但在那时，这也算是一个大新闻了。

如要一论究竟，菲利普男爵的成就数不胜数，但我还是想讲讲他在1933年购买位列五级庄的木桐•达麦（Château Mouton d’Armailhac）的轶事——酒庄于1989年由菲利普男爵的女儿菲利嫔女男爵（Baroness Philippine de Rothschild）更名。在收购酒庄的同时，男爵还收购了一家酒商——后来发展成为罗思柴尔德男爵集团，通过这家公司，他创建了波尔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葡萄酒品牌——木桐嘉棣（Mouton Cadet），这原来也是木桐酒庄副牌葡萄酒的名字。公平地说，菲利普男爵的动力和激情为木桐最终在1973年从二级酒庄跃升成为一级酒庄奠定了基础——亦或采用法国的命名方式，更准确地说是“一等列级庄”（Premier Cru Classé）。这也是1855分级仅有的两次升级之一，第一次是Chateau Cantemerle在1856年被增列为五级庄。

在2013年，由建筑师伯纳德•马济耶尔（Bernard Mazieres）和舞美设计师理查德•佩杜奇（Richard Peduzzi）设计的木桐酒庄全新酿酒厂完工，并将包括艺术博物馆在内的现有建筑进行了翻新。新技术设施最突出的地方包括常见的重力供料、酿酒车间，以及不怎么常见的情形——在大橡木桶上引入了视窗，从而使得酿酒师能够看到内部发生了什么——这可不是个坏事。自2014年10月以来，该庄园由菲利嫔•罗思柴尔德女男爵的第二个孩子、长子菲利普•塞里斯•德•罗思柴尔德（Philippe Sereys de Rothschild）掌管，并出任木桐酒庄主席。

木桐酒庄的风土

木桐酒庄坐拥83公顷葡萄田，种植了大约81％的赤霞珠（Cabernet Sauvignon）、15％的梅洛（Merlot）、3％的品丽珠（Cabernet Franc）和1％的小维多（Petit Verdot）。尽管达鲁恩钟情于品丽珠，并且希望将其更多地纳入木桐混酿当中，但他担心这可能会对最终的葡萄酒产生稀释作用，因为左岸品丽珠生物型的质量难以比肩在右岸的。说来可惜，木桐著名的砾石土壤不仅是赤霞珠生长的理想沃土，对于品丽珠来说亦是膏腴之地。实际上，在达鲁恩任内，葡萄园内不同品种的种植比例和混酿比例都是会有变化的：例如直到2016年份葡萄酒中才出现小维多品种的身影。无论怎样，木桐酒庄有一个广泛的马瑟拉筛选（Massal selection），可在必要时用自己的苗木替换更年老的葡萄藤（木桐葡萄藤的平均树龄在五十岁上下，但也有数量可观的葡萄藤在此种植已经超过100年）。从地形上看，木桐酒庄葡萄园的特点是处于梅多克（Médoc）更为多坡的丘陵地带，不过海拔仍然很低，最高海拔为海平面以上30米，这在左岸基本算是最高的了，这能确保接收到风流吹拂，同时排水性又很好。毕竟，“木桐”这个名字最具可能性的起源之一，实际上和“羊肉”或“绵羊”没什么关联，而是源自法语单词“motte”，也就是“土坡”（mound）或“丘陵”（hill）。木桐酒庄的土壤是砾石（以及深层砾石）、粘土、石灰石和沙子的奇妙混合。有一点很重要，在该酒庄碎石分布最为丰富的地块几乎看不到粘土的存在，正是这些特质赋予了木桐葡萄酒独具一格的个性。

菲利普·达鲁恩对于木桐葡萄酒的贡献

自1998年至2002年期间，达鲁恩在班尼杜克酒庄工作。我第一次遇见他就是在那儿，当时是2000年，回想起来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我在参观庄园、品尝班尼杜克酒庄的葡萄酒时第一次得知，达鲁恩将要离开这里，去接管另一家酒庄。时至今日，我仍记得听到消息时的震惊之情：我相信如果我的读者对帕特里克•马罗托其人，以及他与达鲁恩之间特别的情感纽带有所了解，就会完全理解我的茫然不解：两人的关系如此之好，以至于我从未预料有一天达鲁恩可能真的会离开，当时我感觉就连达鲁恩自己也从未真正想过这个问题。事实上，当我向达鲁恩问及关于即将前往的不知名目的地时，我们没谈到任何具体的事情，也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名字，他只是简单地回答：“......我知道，我根本没有想过另谋高就，甚至可以说毫无兴趣，除非是去掌管一个一级庄。要真是这样我当然会有兴趣”。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都知道了。2003年起，达鲁恩赴任木桐酒庄（一个开启新工作的糟糕年份，尽管评论家们对该年份并不怎么样的酒打出了高到离谱的分数——他们盲目追捧的是规模，而不是精益求精 ）。他在木桐酒庄的任期于2020年结束。

多年来，达鲁恩极大提升了木桐葡萄酒的优雅度，减少了新橡木桶的使用量，并根据葡萄藤龄、土壤类型和微气候，对葡萄园进行区块划分，更好的筛选。他还监督完成木桐酒庄的姊妹酒庄——米隆修士堡酒庄和达麦酒庄（Château d'Armailhac）的翻新以及新酒窖的建设。在他的任期内，他大幅缩减了木桐的产量，仅使用大约不超过50%的葡萄来生产正牌木桐，而之前这个比例曾高达75%，甚至更多。对于达鲁恩在木桐酒庄所取得的成就，无论谁去评价，最好的褒奖都是：在他的掌管下，酒庄生产出一系列大获成功的葡萄酒，辩证地看（或者说自谦），其中有许多都称得上是该年份波尔多地区超群绝伦的葡萄酒。2006年、2009年、2010年、2012年、2014年和2015年的木桐葡萄酒都是这样的案例。


木桐葡萄酒

木桐酒庄的正牌酒在大型温控木桶中酿造。根据年份的不同，酒液会在100％全新法国橡木桶中陈年，时间从19到22个月不等。自1993年起，被称为小木桐（Le Petit Mouton de Mouton Rothschild）的副牌酒应运而生；然后还有三牌，纳撒尼尔•罗思柴尔德男爵（Baron Nathaniel）。小木桐的特征易于辨认，酒标色彩绚烂明亮，上面画有颇具荷兰画家鲁本斯风格的葡萄串。尽管长期以来，木桐葡萄酒一直被视为所有一级酒庄中最为华丽耀眼的，但我觉得，这样的说法针对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这一阶段更有说服力，那时的木桐酒庄广泛应用深度烘烤的新桶。在20世纪90年代，尤其是在20世纪的前二十年间，木桐酒庄演变成为更加雅致、趋于经典的波尔多葡萄酒——达鲁恩相应缩减了所有烘烤橡木桶的使用，将罕见的浓郁度和精确度、以及也许是从土壤里砾石成分衍生而来的丰富矿物气息加以精妙糅合，在盲品中几乎总是可以即刻被识别出来。

毋庸置疑，木桐葡萄酒名列全世界顶级佳酿、或者说是最伟大的葡萄酒行列之中，这次垂直品鉴的高分评价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但确实不会有其他可能性了，因为此次囊括了木桐葡萄酒自1980年到今天最好的年份（在这样出色的阵容中，唯一缺漏的是2006年木桐）。

以下垂直品鉴于2021年3月在上海举行。考虑到品鉴的完整性，我从自己的酒窖里带来了另外两款标志性年份的木桐葡萄酒，荐以飨之。

全部品鉴记录请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至赏源葡萄酒评论（terroirsense.com）

作者

Ian D’Agata

伊安·达加塔

世界著名酒评家

赏源葡萄酒评论主编

赏源风土学院院长

知味葡萄酒首席科学家

伊安·达加塔（Ian D’Agata），世界著名酒评家，赏源评论和知味葡萄酒首席科学家；在葡萄酒领域耕耘超过30年，罗马大学博士（年级第一）、哈佛大学医学院博士后。Ian曾担任世界著名葡萄酒评论Vinous和Tanzer的高级编辑，Decanter特约编辑，负责法国、意大利、加拿大和德国等重要葡萄酒产区的评分和评论工作，有超过二十年波尔多葡萄酒的品鉴评论经验，与Petrus等酒庄酿酒师和庄主相熟。著有《意大利葡萄酒风土》和《意大利原生葡萄品种》等专著，被誉为是意大利葡萄酒的圣经，后者获得了2015年国际葡萄酒作家大奖赛年度醉佳书籍奖并且也是洛杉矶时报、金融时报、纽约时报评选出的醉佳葡萄酒书籍之一。

翻译 | 崔楚屏

校对、编辑 | 常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