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坐艾溪湖
作者：彭文斌
一直觉得，艾溪湖是南昌城的一双妙目。我坐在一片芦苇荡边时，正好，有一群候鸟以优美的姿势飞进这双顾盼生情的眼睛。
薄雾在阳光的抚摸中一寸寸滑落。我看见艾溪湖碧如凝脂的胴体不可方物，轻轻一触碰，便有鸟鸣落在掌中，一掬湖水，有波光，也有阳光。
两公里的健康步道上，偶尔有孩子缓缓骑着小巧的自行车，老人陪护一侧，视线一会儿投向湖面，一会儿落在孩子的身上。香樟树没有受到季节的影响，顾自绿得深沉平静。一棵谢尽叶子的乔木下，一对情侣低声耳语着什么，太阳半掩于云层，悬挂在树梢，似乎怕他们受寒。
芦苇被风吹向我，那种温柔的感觉，像极蒲公英。远处的跨湖大桥仿佛两架竖琴交织，朝天穹用情演奏，也在水底娓娓吟唱。对岸的树群在水上浮着一抹绿，犹如哪位丹青高手趁着兴头一挥而就。一幢幢建筑演绎着海市蜃楼的现实版，我一时错觉，它们是一匹匹从穹窿晾晒下来的染布，淡青，鹅黄，褐红，银白。而艾溪湖，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染缸，成就人间的赤橙黄绿靛蓝紫。
独坐，闭目，聆听候鸟从树丛、从湖面、从天穹传送过来的歌唱，聆听风轻轻把阳光吹进草木和湖水之间，聆听鱼灵巧翻身的动静。一只蚂蚁蹑手蹑脚地爬上了我的指尖。
过南昌海洋公园，在大桥的北端，有一块心形的草洲，三面环水，像个小型半岛，又像陆地像艾溪湖伸出的手掌。几棵树尽情吮吸阳光，养精蓄锐，等待春天的雨水。纵然我的脚步很轻，谨慎的鸟们还是敏捷地钻出草丛，低飞到湖面，像一群短跑运动员，扑簌簌，扑簌簌，水上划出一道道直线，瞬息之间，化为一圈圈涟漪。那些彩色的羽毛急速移动，好像盛开着一朵朵鲜花。坐在堤岸上，澄净的湖水绕着脚静流，昆虫不时路过，有的会爬上衣角暂停一阵子，似乎在跟我打个招呼。这个草洲，令我想起崔颢的手笔，此刻，它就是我的鹦鹉洲。水的一方，那个椭圆形的小岛仿佛一颗青螺，杂树掩映，一座拱桥偃卧，白鹭这些常客忽地亮翅，在半空翩然起舞。想起李白的句子：“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我愿意将这个小岛视为我今日的敬亭山。
被湖水、候鸟、昆虫、草木宠爱的我，坚信自己已经回到大自然的怀抱，坚信自己的童年还活着，无拘无束地奔跑在旷野里，任凭耳朵储满天籁。野花的花絮纷纷扬扬，飘到发梢、脖颈，微痒。看见太阳潜到水的深处，照亮水草纤细的腰身。我是草木湖泽世界的寄居者，渐渐地，听懂了它们的方言俚语。暂且做一回法布尔的感觉真好，辨识着昆虫的各种声音，以为它们的喜怒哀乐构成了另一个多元的社会。
过桥，登上那座椭圆形的小岛，忽然发现，自己闯入了一个鸟的天堂。鸟鸣像密集的雨点，劈头盖脸而来。竹林间，松枝头，老藤上，香樟顶，无处不是鸟的驿站，无处不是鸟的舞台。它们以原声发音，不要任何伴奏，不需矫揉造作，高高低低，时分时合。我好像置身深山老林，不知方向和光阴。窃思，这样的地方，或许会遇见世外高人。
以几棵树为荫，我守着已是午后的艾溪湖。湖水更加沉静。那座大桥的主体，与倒影合作，构成一只彩色蝴蝶的样子，翩跹于水上。阳光被密不透风的树冠挡在外面，漏下的光点偏少，竞争不过鸟和林木。想不到在南昌城的怀抱里，还可以在山湖里小寐，做一个葱茏的梦。
寂坐良久，忍不住伸腰，好像刚刚大梦初醒，念一句“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满山盘旋着鸟的身影，洒落婉转的啼音。踩着枯叶，与葛藤擦肩而过，见三两个扎着篱笆的园子里种植着蔬菜，青青绿绿，颇有一番田园风光。一排翠柏边，几级台阶探入湖水中，附近有个青石桩，我怀疑这儿是一处停泊工作船只的小码头。眼帘里，艾溪湖呈天青色，像一卷烟雨水墨，气韵氤氲。朦胧中，似乎有兰舟穿雾而来，桨影棹歌，俨然江南采莲情形。
继续沿湖北行，柳树一半青丝、一半金丝，给步道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鸟尤其喜欢栖落在那些泡桐的枝条上，像一片片水墨叶子。湖中央，十几只候鸟浮于水面，微微蠕动，仿佛蚕虫流连忘返于桑叶之间。心安处，自有故乡，人与鸟，大抵如此。
一片法国梧桐叶飘落在我的肩上。现在，我落座于健康步道边的椅子上，依然面朝艾溪湖。时间从来没有如此饱满，如一颗颗金黄的谷粒，摇曳在我的心田里。耐心地观察一只鸟游弋的过程，耐心地观察太阳在穹窿运行的轨迹，将身心完整地交给艾溪湖，这时候才明白，一生中多么需要一座湖的润泽。
音乐响起，不远处，两位青春洋溢的女孩在步道上对着手机跳舞，发抖音，不时爆发出笑声。更多的人缓步而行，一脸安静。鸟鸣像水一般涌来，我在想，面朝艾溪湖，可以早日等来春暖花开。
供稿：彭文斌
编辑：唐玉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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