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倭寇”的泛滥,始于明廷“片板不得下海”的海禁政策的实行。贸易通道的关闭,使得“官市不开,私市不止”,进而引发了“商转而为盗,盗而后得为商”的走私狂潮,最终导致了嘉靖年间的“倭乱”大爆发。

(明)仇英《倭寇图卷》局部

嘉靖年间的倭寇到底有多嚣张?这些倭寇给我国沿海人民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我查了一些资料,接下来跟大家简单聊聊。

实际上,明朝建国之初,亡命海上的张士诚、方国珍等人的残部,就与日本列岛上的部分落魄浪人、武士相互勾连,不时骚扰沿海疆境。他们抢劫财物,掠夺人口,可谓无恶不作,严重损害了当地人民的生产和生活秩序。

《倭寇图卷》中打家劫舍的倭寇

对此,明太祖朱元璋多次遣使,以“天朝上国”的姿态,要求日本政府禁止倭寇犯边。

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派杨载赴日,要求“日本国王”怀良亲王(后醍醐天皇之子)取缔“倭寇”,并向明朝“纳贡”。怀良亲王不仅严词拒绝了明方的要求,还拘禁了使者杨载、吴文华两位使者,“复寇山东,转掠温、台、明州旁海民,遂寇福建沿海郡”。

洪武三年(1370),明朝又遣莱州府同知赵秩出使日本。尽管怀良亲王遣僧祖来出使明朝,并送还了被掠夺的沿海人口。但是,温州、海盐、澉浦、福建、莱州、登州以及胶州等地,不时就遭受到倭寇的骚扰和侵袭。

洪武十四年(1381),忍无可忍的明太祖朱元璋遣使日本,除了责备“日本国王怀良”外,还威胁将要出征日本。“日本国王怀良”则复书表示,倘若明朝征讨日本,自己将积极备战,这让朱元璋大为光火。

两次击败元军,使得日本人越来越膨胀

可惜的是,尽管朱元璋有远征日本之心,但“鉴蒙古之辙,不加兵也”,最终将日本列入十五个“不征之国”之一。坦诚说,最高领导人的如此“指示”,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日本统治阶层小觑明朝的心理。

洪武二十年(1387),明太祖得知日本使者如瑶支持胡惟庸造反,并暗藏火药、刀剑等兵器,试图刺杀自己后大为光火,立即断绝了与日本的关系,“朝贡不至,而海上之警亦渐息”。

明太祖朱元璋和日本怀良亲王

直到朱棣继位后,双方的朝贡贸易陆续得以恢复,但“倭患”再一次死灰复燃。永乐八年(1410),“倭寇盘石”;永乐十五年(1417),“倭寇松门、金乡、平阳”;永乐十七年(1419),“倭船入王家山岛”;永乐二十年(1422),“倭寇象山”。一言概之,永乐年间“海寇犹不绝”。

到了明英宗时期,“倭患”更为猖獗。如正统四年(1439)五月,倭寇连破台州桃渚、宁波大嵩二千户所,攻陷昌国卫,“大肆杀掠”。为了大街“方便”,这些狡猾的倭寇故意在船上搭载一些“方物”,以“朝贡”之名,抢掠周边百姓,“得间则张其戎器而肆侵掠,不得则陈其方物而称朝贡”,“东南海滨患之”。

明军与倭寇交战的场景

但总的来说,直到嘉靖朝之前,倭寇主要集中于浙江到山东沿海一带活动,范围比较有限;再加上沿海地区卫所防御措施较为严密,倭寇很难占到便宜。一言概之,至少在嘉靖之前,倭寇并不是明朝的心腹大患。

学界普遍认为,发生于嘉靖二年(1523)的宁波“争贡之役”,是“倭乱”祸起的开端。表面上看,这是“日本大内氏和细川氏所遣两个朝贡使团,为争夺对明贸易主导权,在宁波引发的一场殃及中国官民的大规模劫掠烧杀事件”。实际上,问题远不止这么简单。

明朝实行海禁后,原则上只允许外国与明朝官方进行有时间、地点限制的“朝贡贸易”,即“勘合”贸易。在收购外国商船载贡品及“方物”后,明廷以“国赐”形式“回酬”外商所需中国物品。值得注意的是,贡舶必须持有明廷事先所颁“勘合”(类似于执照签证)方可进行。

明朝皇帝会见外国使臣

或许是出于宣扬国威的需要,日本商队在每次“勘合”贸易过程中,不仅能获得4—5倍的利润,在宁波和北京两地的花销,均能得到明朝官方的报销。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本商队的规模越来越大,逼得明朝不得不对日本商队的规模做出硬性规定。但是,凭借着一系列的贿赂操作,日本人总能蒙混过关。

与此同时,宁波本地的民间人士,也经常在私下与日本商队进行私人交易。甚至还有人因不能定期交货,将儿子抵债给日本使团做家奴的情况,这无疑体现了吴越地区经济发展受到严重压抑的现实。

一言概之,低频的“勘合”贸易,一定程度上阻碍了中日两国商品交流的扩大和国内工商业的发展,刺激了民间走私活动,甚至成为了“倭患”加剧的导火索。

室町时代的日本遣明船

伴随着室町幕府的衰微,日本的勘合贸易团队,已经被割据一方的大名所控制。不过,明朝官方对此一无所知。

嘉靖二年(1523),日本最强的两个大名之一的大内氏,组建了第九次对明贸易团,由谦道宗设率领三船三百余人,于当年四月二十七日到宁波。另一个大名细川氏得知后,迅速由鸳冈瑞佐和宋素卿(华人)率领派一船百余人的贸易使团,于四月底抵达宁波,但稍迟于大内氏的船队。

不过,尽管谦道宗设的使团先至,但并未检验勘合;及宋素卿至,负责对日贸易的市舶司才开始一道验证。身为华人的宋素卿深知,市舶司行事徇私舞弊,便暗中行贿于太监赖恩,最终先于谦道宗设的船进港验货。

随后,市舶司在嘉宾堂宴请两个贸易团时,将“后来者”鸳冈瑞佐置于首席,谦道宗设居次席。本来就在国内互相敌对的两派,因为席位问题。在宁波爆发了武斗。

宁波成为了专门接待日本的市舶司驻地

据史书记载,在大内氏贸易团中,素以海盗为业者居多。宴会结束后后,在谦道宗设的唆使指挥下,这些人抢出了被收缴保存的武器,攻入嘉宾堂,击杀了没有携带武器的鸳冈瑞佐等人,宋素卿侥幸逃出,在府卫军卒的保护下,避于十里外的青田湖。

杀红了眼的谦道宗设等人,不仅纵火焚毁了嘉宾堂,并追寻宋素卿至余姚江岸,一度迫近至绍兴城下。折回宁波时,沿途烧杀抢掠,并掳走了明指挥袁班、百户刘思,杀死百户胡源。到了宁波后,他们大掠市区,夺船逃向大洋,“备倭都指挥”刘锦、千户张镗率军追赶,不幸战死,最终演变成了严重的外交事件。

付出了惨重代价的明朝“痛定思痛”,于嘉靖八年(1529)废除了宁波市舶司大监。直到嘉靖十五年(1536年),在大内义隆的主持下,双方贸易才重启贸易。

不过,尽管官方贸易被叫停,但民间贸易却变得愈发红火起来。在宁波近海的双屿或舟山群岛等地,汇聚了大量来自吴越、福建、日本、琉球甚至马六甲的东西方商人进行贸易。与此同时,沿海豪族、官员、商人相互勾结,逐渐演变出了规模庞大的走私集团。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浙江巡抚兼福建军务提督朱纨,以“佛郎机国人行劫”为由,调动军队将双屿岛基地彻底捣毁。这样的举措,无疑损害了沿海各阶层的利益,遭到了他们的强烈反对,最终引发了“倭乱”的大爆发。

明军突袭双屿岛基地

自嘉靖三十一年(1552)开始到嘉靖四十三年(1564)基本结束的“嘉靖大倭乱”,对东南沿海诸地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倭寇“破浙东、杭、嘉、湖、苏、松、常、镇、淮、扬至南通,州诸沿江郡县不下数百处,杀伤人民百余万。守土以丧地被逮,总师以失律受诛者无数”,所过之处,“村市荡为邱墟”,庐室为之一空。

倭寇的活动范围

为了平息倭寇,明朝官方付出了惨重代价。据史料记载,仅参将以下武职战死者就多达107 人,“军民之死,军需之费,不可胜纪”,“天下骚动,东南髓膏竭矣”。而“倭乱”引起了军民群体性心理恐慌,更是值得深思的。就拿深受“倭患”困扰的江浙地区举例:

嘉靖三十四年(1555),一股仅六七十人注组成的倭寇,纵横于杭州、淳安、徽州、嘉兴、南京以及苏州等地,历时80余日,“经行数千里,杀伤几四千人”。倭寇所到之处,“江、浙无不蹂躏”,“官军素怯,所至奔溃”。

根据明朝士人何良俊所撰《四友斋丛说》记载:“乙卯年,倭贼….至南京,才七十二人耳,南京兵与之相对两阵,杀二把总指挥,军士死者八九百,此七十二人不折一人而去。南京十三门紧闭,倾城百姓皆点上城,堂上诸老与各司属分守各门,虽贼退尚不敢解严。”要知道,作为明朝陪都,驻军多达十二万的南京,居然“贼退尚不敢解严”,让人瞠目结舌。

躲避倭寇的明朝百姓

江南地区的各级行政长官,一旦闻听倭寇入侵,根本拿不出什么靠谱的抵抗方案。他们要么“闻之惊胆”,要么是“县令奔逃”,“州县望风如毁”,让人摊手。

嘉靖三十四年(1555)八月,一股倭寇进犯秣陵关(今江苏江宁县秣陵关)。历史记载,秣陵关当时有千余明军把守,结果这千余名明军居然“望风奔溃”。这一小股倭寇经过秣陵关来到溧水县杨林桥后,典史林文景率兵迎战“不能御”,溧水县县丞赵珠臣直接“弃城走”,望风而逃。这股倭寇进入县城后,居然在城内百姓家连续吃住2天后,大摇大摆地“安全”离开。

嘉靖三十四年(1555)九月,杭嘉湖兵备副使刘焘率兵5000 余人,分三路攻打陶宅倭巢,“倭二百余乘迎敌,诸军望见皆散走”。

刚刚登陆的倭寇

实际上,同样深受“倭患”困扰的福建沿海地区,其官军的表现也不这么样。

历史记载,数千倭寇“久泊泉州之白沙,所过一空,声震城邑;宁波贼首则身穿绯袍,直入定海操江亭,而官军闭城求哀,不发一矢”。“不过千人”的倭寇围攻福建沿海城市时,“城上人股栗,江上兵船衔尾闭眼欲走。当事者不得已,括金帛啖之”,让人无语。

明朝官兵这种“有损国体”的行为,不仅使“各岛诸夷窥我浅深,愈见猖獗”,同时加剧了官军的“畏倭”心理,更给普通民众造成了极大的心理恐慌。如嘉靖三十三年(1554)六月,江阴民众“始闻倭信”,“各乡民拥入城者几万计”,“哭声震天”。

来势汹汹的倭寇

甚至到了万历年间,江南百姓依然对倭寇有着极大的心理阴影。

如万历四十二年(1614)三月二十六日午时,无锡城内讹传倭至,“城野狂奔,浙直皆同。时无锡老稚以争入城,而蹂躏死者甚众”。

同年五月甲戌,常州“孟河河庄地方飘船登岸,一人作番语,遂致讹传倭至,各处骚动,武进、江阴、无锡、丹阳等县百姓惊窜,一时拥挤,走失子女,压死老幼无数,总练指挥同知陆万里,正备御卫民之官,也不能明白开谕,束手闭城,以致乡民狂奔,转相蹂躏”。

简而言之,倭乱在政治上、经济上还是在民众心理上所造成的破坏,在中国古代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终明之世,“闾巷小民,至指倭相詈骂,甚以噤其小儿女云”。

据说在今天的宁波地区,还有这样一种习俗。就是对于不乖乖睡觉的小孩,大人便以“倭倭来”吓唬其入睡。时间一长,就形成了像“倭倭来,洞洞来,阿拉宝贝困觉来”这样的特殊摇篮曲。

为什么明朝军队的表现如此糟糕?使得百姓有这么大的“畏倭”心理?实际上,这是多种因素相互影响的结果,有着比较复杂的背景。

1)明朝官方对日本实力的错误评估

无论是元朝两次征日的失利,还是太祖朱元璋3次遣使日本的受挫,均严重打击了明朝战胜日本的信心,以致于将其列入了15个“不征之国”的序列。官方的如此举措,无疑让明朝的最高统治阶层,从一开始就形成了“畏倭”情绪。

反观日本,因元军的失利助长了其小觑中国的心理。尤其是日本征西将军怀良亲王,不仅不把明朝放在眼中,甚至杀掉了朱元璋所遣使臣,并纵容倭寇骚扰朱明海疆,助长了倭寇侵扰明海疆的气焰。

中日两国彼此之间的错误评估,导致倭乱过程与结果也出现此消彼长的态势。

日本的武士集团

2)倭寇残酷杀戮的行为,制造了明朝官民心理上的恐慌

这些犯边的倭寇,肆意屠杀和劫掠百姓,所到之处往往“庐室为之一空”。如成化十三年(1477),倭寇在浙江沿海“劫仓庾,燔室庐,贼杀蒸庶,积骸流血如陵谷。缚婴儿于柱,沃之沸汤,视其啼号以为笑乐。捕得孕妇,则计其孕之男女剔视以赌酒。荒淫秽恶,殆有不可言者。吾民之少壮与其粟帛席卷而归巢穴,城野萧条,过者陨涕”。

他们通过疯狂杀戮制造恐慌,企图从精神上摧垮明朝军民的抗倭意志,达到“人方畏其酷裂”,“诸将遇者,往往不战而溃”的目的。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就连正规军也产生了畏战心理。

嘉靖三十四年(1555) 夏,一股仅有36人的倭寇小分队抵达南京城南樱桃园。临阵御敌的数百名明军士兵,被30余名“持刃大呼而前,其便旋如风”的倭寇赶入“深丈,阔数尺”的大坎中,“倭不及刃,取所贮火药倾其上燃之,须臾皆糜烂死,倭徐徐引去”。

嘉靖初期的明朝军队,战斗力着实堪忧

3)倭寇精良的武器装备和强悍的战力,让明军屡战屡败

与明军“兵甲朽钝,遇敌则奔(逃)”、“承平既久,武备尽废”状况迥然不同,倭寇装备精良,战法灵活多变。“倭器精利,轻生善斗;中国之兵,信非敌手”,“彼之刀法极精,使至登岸,谁能御之”。

当时倭寇使用的武器,主要以长刀、利箭和鸟铳为主。对于这些武器的锻造技术,明朝官方“未知用何技以制之”。相传戚继光“出所获倭夷盔甲枪刀、铳具之属,诸将观之皆吐舌曰:‘一向只说倭贼易杀,如此观之,骁当在今敌之上,今只势耳,若论军器,十不当一’”。

就拿以锋利著称的倭刀来说,其质量远超明军的腰刀。“一个熟练的使用者手中挥舞,一片刀光,使‘上下四方尽白,不见其人’,可以在一丈八尺的方圆内杀伤对方”,“时倭势张甚,诸将遇者,往往不战而溃”。

倭寇形象

倭寇不仅装备精良,其单兵作战能力也很强。就拿倭刀的刀法来说,(倭寇)“从童稚时即悬刀而习之,法甚熟”。这种自孩童时期就进行训练的倭刀技法,使得倭寇的个人战斗力远超久疏战阵的明军士兵。

4)倭寇拥有远胜明军的战斗意志

这群 “勇而戆,不甚别生死;每战,辄赤体,提三尺刀舞而前,无能捍者”的亡命之徒,在其严明纪律约束下,往往能收到“以寡击众”的效果。据史料记载,倭寇一旦登岸“必尽焚其舟,誓不返顾,故其党皆为尽死”。

面对倭寇“穷寇亡命力战”的战术,明军往往“顾募贪生”,“兼以禆将无权,援兵乌合,是以众不敌寡”。进而导致明军在与倭寇交战之前,就产生了胆怯之心。因此,倭乱初期出现的“三四倭奴,梃刃而至,官兵数百,相顾披靡”,明军“执殳而出,声嘶股战”的奇景,也就不难理解了。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明军的战斗力也有了一定的提升

5)明军战斗经验不足

明军之所以“畏倭”,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在于,明朝境内长久没有战事,士兵作战经验不足,守备松懈,战术落后,难以承受面对死亡的心理压力。在嘉靖倭乱前的百余年间,东南沿海战事极少,明军官兵很少受到战争洗礼。持久的和平,消磨了明军的斗志,战斗力锐减也在情理之中。

反观倭寇,却是实战经验丰富,且战术运用得当。如嘉靖三十五年(1556)七月丙戌,巡按浙江御史王极在讲到倭情时就说:遇到明军精锐时,倭寇往往“先示以弱,引之绝地,则伏起夹攻”,“攻城临敌,必以被掠之民使为前驱以自蔽,而徐出其锐兵,乘我之乏”。“善设伏,能以寡击众”的战术思路,往往能够以少胜多,连败明军。

出发抗倭的明朝大部队

值得一提的是,倭寇的情报搜集工作十分到位。相较之下,明军官兵和百姓却对“倭寇”除了恐惧之外了解甚少。倭寇与明朝军民之间信息来源上的差异,往往引发流言传播,导致更为广泛的倭寇恐慌心理。

伴随着官军的节节失利,人人谈倭色变,“以致一人见杀,千人自溃,徒长贼气”。面对倭寇的疯狂杀掠,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吓得“一个个走动不得,要杀要缚,只得凭他”了,“村落之间哭声相闻”,倭乱时期的心理恐慌亦达到了顶点。

不过,倭寇虽强,也终有覆灭的一天。但南方正规军的怯弱,无疑撕开了明朝中后期武备废弛的乱象。可悲的是,近百年造成的积弊,一直到明末都没有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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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浒之战

坦诚说,这样的军队,又如何能应付明末那场改朝换代、惊天动地的大变局呢?伴随着如狼似虎的八旗军队踏进江南,在南京成立的南明弘光政权迅速崩溃。风雨飘摇中,明朝终于为其军事上的积弊,付出了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