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嘉兴嘉禾屯田：一份沉甸甸的唐文化遗产|嘉兴|屯田|扬州|李德裕|观察使

唐朝李翰在《苏州嘉兴屯田纪绩颂并序》记载：“浙西有三屯，嘉禾为大，乃以大理评事朱自勉主之。且扬州在九州之地最广，全吴在扬州之域最大，嘉禾在全吴之壤最腴。故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嘉禾一歉，江淮为之俭。”

这篇被收入《全唐文》的文章，是嘉禾屯田留下的唯一历史记载。因而，嘉禾屯田的故事，当从这里讲起。

嘉禾屯田从何而来？

唐朝中后期（公元755年12月16日至公元763年2月17日），安禄山与史思明向唐王朝发动安史之乱——同唐朝皇室争夺统治权的内战，这是唐朝由盛而衰的转折点，也造成了唐代藩镇割据。

“安史之乱历时八年，对后世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对外关系的发展产生深远的影响。安史之乱之后，原本繁华富庶的中原地区变得民生凋敝，大唐国力骤减，从极盛一下子走到了灭亡之边缘。国库空虚，田地荒芜，于是唐代宗下令，全国各道屯田。”地方学者陆明说，这是嘉禾屯田起源的历史背景。

其实，魏晋南北朝、隋唐以至两宋，各代都推行过屯田。“屯田的主要目的，就是解决军供和民食。

嘉禾屯田遗址，原七星高丰桥，2010年12月因桥倒塌而消亡

《汉书·西域传下·渠犁》有言：“自武帝初通西域，置校尉，屯田渠犁。”汉以后，屯田这种农业集体耕作制度开始流行。屯田是一种政府为取得军队给养或税粮由政府直接组织经营的一种耕作制度，它的特点是组织性强、耕地面积大，且劳动生产率比较高。

“尤其是安史之乱以后，亟需整顿军队，开荒种田，军队需要军粮，老百姓也要吃饭。”陆明说，当统一国家分裂为几个封建政权时，出于军事需要，就会采用屯田这种耕作模式。“其实，这是历代王朝用于武装、巩固政权的一种手段。”

不过，这些屯田虽多设置在中原地区，但因列国分立，仍然属于边防屯田，直到汉代内地屯田才开始流行。那么嘉禾屯田是什么时候正式开发的呢？具体要追溯到唐大历三年到六年，也就是公元768年到公元771年。

嘉禾屯田实行军事化管理，更确切一点说，其实是采用军民合作的一种耕作形式，即军队征用部分农民，共同开荒耕种。“当时我们嘉兴的老百姓还有自己的一小部分私田，军队把部分农民劳动力吸收进来共同开荒，开荒主要靠的是屯田，即公田，公私其实是分开的。”

“‘浙西有三屯，嘉禾为大’，这里的浙西所指的范围相当广。”陆明介绍道，唐朝的时候有一个行政划分，叫浙西道。浙西道包括浙北杭嘉湖一带、江苏的苏南苏锡常一带，还有安徽的皖南、江西的九江。相当于现在的江苏、浙江、安徽、江西四个省的一部分，但加起来比当时的整个浙江还要大。

“乃以大理评事朱自勉主之”，大历三年至六年（公元768年—公元771年），浙西团练观察使、御史中丞、苏州刺史李栖筠委任大理评事朱自勉赴嘉兴主持屯田。从时间上来看，李翰的《苏州嘉兴屯田纪绩颂并序》这篇碑文是在大历十年时写的，可以合理推测，那时嘉禾屯田已经颇具规模，只可惜如今文尚存，碑已遗失。

朱自勉率众屯田

“扬州在九州之地最广，全吴在扬州之域最大，嘉禾在全吴之壤最腴。”这句话怎么理解呢？陆明说，九州泛指全国，扬州在当时属于全国最大的州；全吴，即东吴苏州、中吴常州、西吴湖州的总称，也就是说，我们吴越之地在扬州是最大最富饶的；嘉禾一带的土地，其土壤的土质又是全吴最好的。

“当时，在浙西道这个范围内，总共设了三个屯。其中，我们这里的嘉禾屯最大，涵盖了现在的吴江、松江、金山、嘉兴、嘉善、平湖等地。这三个屯负责每个地方的屯田，相当于一个指挥部。”根据历史记载，嘉兴的屯田是三个屯当中最大的，那还有另外两个屯具体在什么地方呢？陆明说，根据推测应该是在安徽和江西，但具体未见历史资料记载。

“嘉禾屯田的粮食丰收后所产生的经济价值，相当于浙西道六个州的农业税的价值。”这六个州，指润州，苏州，常州，杭州，湖州，睦州（建德桐庐等一带）。“‘故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嘉禾一歉，江淮为之俭。’所以说，嘉禾屯田的粮食一丰收，江淮（安徽、苏北，长江下游流域一带）的老百姓就能吃饱饭了，嘉禾屯田的粮食一旦歉收，大家就没饭吃了。”

唤醒嘉兴的城市历史记忆

事实上，嘉禾屯田与嘉兴这座城市的发展也息息相关。而提及嘉兴的历史地位、城市发展，还得从秦始皇开始说起。

“公元前222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平定江南，就在我们这一带设立了一个郡，当时统称会稽郡，并形成了全国最早的一批‘越’，嘉兴就叫‘由拳越’。”陆明说，“由拳”二字，其实是来自越国的一种方言。“由拳的来历呢，据说是一批囚徒因疲倦而逃跑了，谐音囚倦，后又慢慢演化为由拳。”

到了吴黄龙三年（公元231年），“由拳野稻自生”，即当时人们在由拳这个地方发现了许多野稻，当时的皇帝——吴大帝孙权觉得这是天降祥瑞，所以将“由拳”改名“禾兴”，意为粮食生长的好，后改名为“嘉禾”。嘉兴市简称禾，亦源于此。

赤乌五年（公元242年），又改成了嘉兴。

清光绪二年的田地契约

“自唐朝嘉禾屯田以后，嘉兴就成为全国有名的粮仓之一，粮食产量的重要区域。所以，一直到现在来看，我们这一带在全国范围内也都是十分富裕、富庶的地方，被称为丝绸之府，鱼米之乡，还是蚕桑粮棉的重要产区。”陆明认为，唐以后，嘉兴的发展与嘉禾屯田的联系绝对是密不可分的。

是农业大国，古时的老百姓主要靠种田过活。但朱自勉在开发屯田时，“嘉禾之田，际海茫茫”，几乎全是沼泽地、盐碱地，其实是不适宜大面积种植稻谷的。“我们这里地处沿海地带，海潮侵蚀严重，很多都是盐碱地，如果要设屯田，便亟需开荒。”

荒地是怎么形成的呢？

“那时候，海塘设施非常差，海岸上都是由烂泥土和杂草堆砌而成的岸堤，大气候有变化的时候，我们这里最大的自然灾害就是海潮、海侵。海平面上升了，堤岸却不够高，海水便涌进来了，等退潮之后这里就变成了盐碱地。”

盐碱之地，比较容易生长耐高温、耐旱且抗倒伏的芦苇。因而，槜李古称“小长芦”，即源于当时这里大片生长的芦苇地。

那么，如何改造盐碱地呢？“当然，最重要的是筑高、加固海塘，防止海水再度涌进来。”陆明说，受限于当时的人力、物力，这是要下很大功夫的。

“由于屯田的发展，使得唐后期的地方财政得到了有力支持，老百姓生活也变好了，有了财政、人口这两个基础优势条件，城镇建设自然也就来了。”陆明说，一开始是先有集市，后来慢慢演变为城镇。比如新丰镇、新塍镇，一东一西，都跟治水营田，粮食高产丰收直接相关。“塍，就是堤岸的意思，又有城镇的意思，新塍开镇在晚唐，应该是屯田发展的一种沿续。”

“这些都是根据史料得来的推测。嘉兴南湖，鸳鸯湖以前都是水库，是不是也由屯田引出的？这也是我的一种合理推测。”陆明表示。

“可以说，是经过唐朝屯田开发，后又经过172年的发展建设，直到公元940年，我们嘉兴正式结束了长达一千多年的‘越’的行政机制，升级为‘州’的行政机制，即秀州。”要知道，在这之前的700余年里，嘉兴一直是周长二里十步，占地7.5万平方米的小城，想要达到州府的级别，肯定是需要一定规模的人口、经济基础的。比方说，古时一千户可称为一个越，几千户才能称为一个州。“更重要的一点是，嘉禾屯田之后，还建造起了嘉兴历史以来最大的城落。也就是现在我们嘉兴一环以内，老的环城路这一片，为今天的五县两区的行政划分打下了最牢固的基础。”陆明觉得，这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由此可见，唐代嘉禾屯田对嘉兴的行政区划和城市发展功不可没。

藏于嘉禾屯田背后的故事

事实上，嘉禾屯之下，还设有27个小屯，即27个分部。那么嘉禾屯的核心指挥部在什么地方呢？就在现在的南湖区七星街道高丰村，取名高丰屯。“今天的七星、大桥、塘汇、东栅等都属高丰屯，可以说是整个嘉禾屯的总指挥部。”

雀墓桥遗址文保碑

雀墓桥东堍北侧的农田

网友“禾茶溯源”曾谈及：“晚唐文宗时期，时任浙西观察使李德裕，在浙西主持屯田，今雀墓桥一带为当时的嘉禾屯田指挥中心。李德裕在此主持兴修水利，开垦种稻，三年后得获丰收。”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高丰村里，曾经有一座高丰庙，关于高丰庙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传说之中，有一年嘉禾屯田的粮食迎来大丰收，村庄里的稻谷稻米随处可见，家家户户门口的场地上满是谷堆。忽然之间，从天上成群结队飞来大片的、一群一群的白雀，纷纷停在农民家门口吃现成的稻谷。

不知怎么的，这其中，有一群白雀因为吃得太过于饱，便胀死倒地了。善良的村民们为了祭奠这群死去的白雀，便为它们造了一座墓，取名“雀墓”。

“今天，我们南湖区东栅街道的雀墓桥，得名就来源于此。”不过，后来有些人觉得雀墓桥的“墓”字不吉利，也有人称其为雀“慕”桥。

“光有一个墓还不够，当地的人们又专门为白雀们建造了一座庙，专门用来祭祀白雀，也就是很多老嘉兴人熟知的高丰庙。‘高丰’，字面意思理解即粮食高产丰收的意思。”据说一直到民国时期，还常有人在高丰庙门口演戏。陆明说，只可惜，现在已经找不到这个高丰庙的遗迹了。

这个故事在李翰的《嘉兴屯田纪绩颂》也有提及，“雀墓桥头白雀眠，先民情重鸟堪怜。禾丰请得飞翔客，听唱啁啾好种田。”这也成了传说故事的佐证。

“其实，老百姓就是想通过祭拜白雀，求老天保佑，顶好是年年冬天粮食收好之后，都有白雀来吃稻谷。有白雀来吃，那么说明今年是丰收年。所以，祭祀这些个白雀，从另一角度来说也是纪念粮食大丰收。”陆明说。

一个美丽的传说，让庙、村、桥均以此得名。

雀墓桥后圩村雀墓土庙庙会，村民们在拜雀墓菩萨

“雀墓”为古地名，元·至元《嘉禾志》中就有雀墓村名的记载，但具体村址不详。嘉兴《地名印象》第四十八期对雀墓桥的遗址也有记录：“1972年拓建平嘉公路（07省道），改造乌桥港上的桥梁，发现了一处史前遗址。遗址有三个不同时代的文化堆积，年代相当于崧泽文化、良渚文化、古吴越文化三个不同时期。因遗址在雀墓桥东，故命名为雀墓桥遗址。”1981年10月，遗址公布为嘉兴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后来，为配合湘家荡区域的开发建设，雀墓桥村下辖的村庄动迁，周边环境早已变样甚至消失，雀墓桥也不见了踪影。但是，我们仍有理由相信，雀墓桥作为地域名称，它的历史、它背后的故事还会长期存世。

禾点点王燕

摄影 | 薛家煜

作者/来源：禾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