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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度淄博市重点文艺创作项目扶持作品”
2017年8月由山东友谊出版社出版发行
凤 凰 岭
翟焕远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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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岭》连载(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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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王萌一直没在医院露过面,包括以后冯琳在医院治疗期间,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但她老公却来了,像个孩子一样一直等在手术室门口,好像农民工遇到公益律师从而走上漫漫讨薪之路。
图文无关
常光军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脑子一时糊涂,咋也想不起来,他不敢肯定是朋友,还是坐过他车的客人。反正那张面孔熟悉的好像夜来后晌才见过。他知道有些事情,只要一精心一辈子刻骨铭心,稍微疏忽就成过眼烟云。
常光军搞不明白,这个人为啥也等在这里,并且跑前跑后,难道他也有亲人在手术室做手术?越想不出子丑寅卯就越钻牛角,钻来钻去常光军终于想起来了,他就是前几天后晌,坐车给了他二十块,不用找钱的那位豪爽之人!
这时,他也看到了常光军,便朝他缓缓走了过来,他眼神锃亮,神情激昂,像喝了鸡血。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常光军,等到他从痴呆的状态中缓过神来,才大声道:“你就是冯琳冯姐的老公吧?俺姓苟,叫苟世强,都是俺老婆不好,急着回家看孩子才酿成这场大祸,都是俺们不对。”
常光军本来就对苟世强充满了好感,此时又见他态度如此诚恳,并且一直等在医院里,心里的气一下消了一大半:“谁都不想发生这事,既然发生了,咱们就共同正确面对吧!”
苟世强连忙回答:“一看大哥就是快人快语的豪爽之人,你放心,先给嫂子看病,其他的事都好说。”
常光军点头同意,脸色不再生铁一块,而是笑吟吟看着苟世强,像少女注视着英雄,有几分矜持,几分讨好,还有几分忧郁道:“这样好,这样就好,俺们虽然是贫穷人家,也不是不讲理之人。”
苟世强面部表情有些怪异,和常光军套近乎:“大哥是干啥工作的?俺咋越看越眼熟,是不是前几天后晌俺坐过你的车?是你送俺到明清街的。”说着,一把拉住常光军的手,惊呼道:“大哥,缘分哪!”
图文 无关
常光军白天本来是要回老家,爹娘今天要搬到城里,但街上坐车的一个接着一个,咋也走不开。常光辉打电话说,有他就行,安顿下来后再过来也不迟。这几天他还一直瞎琢磨,后悔当时没问问苟世强姓甚名谁,在啥单位工作,还有电话手机啥的。让他做梦都没想到,苟世强竟然用这种方式送上门,知不道这是上苍的礼物,还是这个世界的陷阱。
常光军感叹:世事难料,两座山不会碰在一起,两个人总会有走在一起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从他心头迅速划过,但就那么一瞬,又箭一般飞离而去。
苟世强又说:“没想到咱们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情况下又见面了。大哥你尽管放心,以后有用得着俺苟某的地方,说句话,保证万死不辞。”
常光军被苟世强的豪爽和坦率,又一次感动,心灵在幸福和失落之间摇晃。他的手轻轻颤动一下,心底涌上一丝凄凉,一丝温润,连忙回答:“这个有事好商量,你一百个放心,有理说理,俺们绝对不会耍无赖,逮住你不放。”随后他的思绪像脱轨的飞船,心想也许这就是天意,冯琳提前退休的事,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正急得束手无策狗急跳墙,老天爷却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将苟世强送上门来,冥冥之中让他看到一丝希望,一线光明。真是不打不成交,以这种方式第二次见面,天下独一无二。
冯琳终于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但她还没有清醒过来,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中,或许是伤势严重,或许是麻醉还在起作用。在病房里,常光军伸手摸着冯琳的脸,又摸她的手,但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摸得不是她的脸和手,而是在摸她脑袋后面的墙。
常光军十分焦虑,仔细听着冯琳的呼吸。
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回答,一切都静悄悄的。常光军从心底里突然涌起一阵难过,眼里也含满了泪水。他不明白,白天还好端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咋突然就变成眼前这个样?他义愤填膺,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第二天凌晨,冯琳终于在昏迷中睁开无力的眼睛,脸被烧得红红的,像被风戏弄的浮云。她眼睛慢慢地转了几下,看着陌生的一切,有气无力道:“俺,俺这是咋啦?”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常光军贴在冯琳的眼前,像哄孩子一样:“你在睡觉,刚醒来。”
冯琳的脸色,在光线并不强烈的病房里,显得很僵硬:“俺咋看到一辆车,迎面向俺撞来。是不是俺要死了?”
常光军像哄孩子般道:“这是在医院的房间里,哪来的汽车。好好休息,想吃啥俺给你买!”
冯琳泪汪汪的双眸看着他,两股泪水随即涌了出来,说话很轻,也很慢:“俺觉得俺要死了,可到现在俺还没有退休!”
常光军看了一眼窗外,伤心欲绝,安慰道:“别胡思乱想,阎王爷不会要你的。光辉说了他要找人给你办特殊工种提前退休!”
冯琳心情像秋天的草一样蜷缩起来,眼泪流得更欢。常光军给她擦泪的时候,他的泪水也流了出来,他知道鱼流的眼泪,可以消失在水里,而他的眼泪只能流到心里。
主治大夫姓马,这时走进来看了一圈,又问了一圈后,对冯琳说:“好好养伤,不会有大问题的。”往外走时,回头示意常光军出来一下。
常光军知道大夫有话对他说,便来到大夫办公室。马大夫直言不讳:“你要有思想准备,伤者的右腿可能是粉碎性骨折,弄不好要锯掉右下肢。不过还没确定,下午拍片后才能最后确诊。”
常光军突然变得像尸体一样僵硬,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心情急切地像开锅的白开水,声嘶力竭道:“难道没有其他的好办法?锯掉下肢可就成了残疾人,这对俺老婆的打击太大,也忒不公平。”
马大夫脸上刚才还有笑容,顿时脸色严肃起来,像看一盏灯似的看着他:“不是还没最后确诊嘛!再说谁能保证每一起车祸都让人毫发无损,现在为啥车祸猛如虎,还不是交管部门利欲熏心,交钱就发证,使一些没有责任心人成为马路杀手。”
图文 无关
常光军一阵脸红,心中引起一种近似失望的感觉,像干了一件见不得人的龌龊事,他开了这么多年车,有时也有走神的时候,前天傍晚和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差点就亲密接吻,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后怕,像他这种多年的老司机,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那些坐在驾驶室手忙脚乱的新手,面对瞬间发生的一切,毫无疑问将加油当成踩闸。常光军朦胧中记得,听交通文艺广播时,说马路杀手已成社会的新灾难,新驾驶员制造的车祸,占总车祸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常光军从马大夫闪着疑惑亮光的眼睛中,感到一丝从脊梁到发梢,一路泛过的寒气,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迷茫和错误,赶紧对大夫说:“大夫您说得对,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俺一切听您的,您绝对不会让俺伤心又流泪,一定有办法将俺老婆的伤治好。”
马大夫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去吧。”
常光军走出大夫办公室时,觉得马大夫很和蔼也很高尚,是不是该给他送个红包,让他对冯琳更上心一些。
他望着从窗外射进来像音乐一样灿烂的晨光,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心酸。现在到医院无论动大小手术,首先要找个医术高明的大夫,然后必须给这个高明的大夫塞上一个红包,让人家做手术时上心一些,千万不能将子宫也一起割了去,或者把手术刀纱布啥的,忘在了肚子里。但又一想,俺们本来就是受害者,是千古奇冤的受害者,拿钱也应该让苟世强这个狗日的拿,他们两口子都是国家公务员,都是吃穿不愁的官老爷官太太,让俺这些穷人替他们拿红包,天理难容!
112
小区内虽没有碧水悠悠的人工湖,但环境开阔,南北通透。
爹娘进城后,常光辉担心老人对城里的生活和环境不适应,便吩咐叶青抽空常去看看,带着老人爬爬小顶山,到石蛤蟆吃点水饺,到陶琉大观园去看看琳琅满目的窑货。爹从小就特别崇拜出生于大街的孙延铨孙阁老,和出生于马行街“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的赵执信赵翰林,这两个前清名人在他心目中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小时候不仅屡屡提起,更是他心目中的一座丰碑。而娘心中的偶像则是孝妇颜文姜,颜文姜的故事在方圆数百里,口口相传,娘更是从小就挂在嘴上。常光辉吩咐叶青,带老人去他们的故居看一看走一走,以圆他们心中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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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叶青下班回家,看到常光辉破天荒地按时下班回来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和温馨感,将手里的菜放在厨房,走到客厅里准备换衣服时说:“今天太阳咋从西边出来了,今“后晌”是不是人家都把你的存在遗忘了?”
常光辉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听到说话叶青阴阳怪气,头也懒得抬一下,依旧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漫不经心道:“现在上面对公款吃喝抓得很严,这个时候瞪不起眼,还能笑呵呵往枪口上撞啊!”
叶青鼻子“哼”了一声,嘴角一下塌下来:“这些年大刹吃喝风刹了多少次,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都和学雷锋一样,三月里来四月里走,吃吃喝喝照旧。俺算看透了,这个社会要想安宁,人与人之间就要彻底摒弃如同狼与狼之间的怨恨和争夺。”
常光辉抬起头,眼里充满了疑惑,目不转睛看着叶青:“你这话是嫌俺下班回家吃饭,还是以为俺愿意天天在外吃喝应酬?俺就是三天不吃饭,也不愿在外疲于应付,一肚子酒水和一肚子苦水多难受啊!”
“看你想哪去了。”叶青解释道,“儿子上高中住校,你又经常不回家吃饭,俺也懒得去做,反正做好了你又不回家吃,害得俺天天吃剩饭剩菜。你回家吃饭好啊,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才像个家的样子。”她稍微一停,接着又说,“ 夜来 下班后,俺去你爹娘家,你猜咋了?”
常光辉眼睛盯着手里的文件,问:“咋了?少卖关子。”
叶青唇边的一抹微笑似有似无,看上去有一半真实,另一半却是有距离的虚幻,她说:“老人进城后,总想给两个孙子买点东西,便到楼下不远处集贸市场上,给他们孙子买衣裳。你猜咋着?人家每件要价一百块钱,他们还价九十九。拿出来让俺看,两件衣服加起来不值五十块钱。真是把他们坑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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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光辉像一只要打瞌睡的猫,慢慢扑闪着眼睛,脸上皮笑肉不笑:“孩子又不是没有衣裳穿,他们刚进城又不懂城里的情况,总以为城里人和农村人一样实在,这咋行!”
“花吧,让他们多少花点,寻找一下心理平衡。”叶青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爹娘让俺给你捎个口信,抽空让你过去一趟,好像有啥急事。”
常光辉问:“急事?能有啥急事呀?”
“你问这话等于没问。爹娘找你有事,有啥事也不会对俺这个儿媳妇说啊!”
常光辉脸上的神情有些黯然,也有些倔强,仿佛在等待着最后的决定,又仿佛一切都听天由命的样子,嘴里“啊”了一声,又埋头看起文件。
第二天“晌午”,常光辉没在局里小食堂吃工作餐,下班后直接来到爹娘住的小区。见门敞着,他直接走进屋。爹娘在农村生活惯了,一天到晚门都这样敞开着,有时到街上买东西或者去坡里干活,说走提腿就走,屋门和大门也很少关,知不道的人还以为家里有人,喊上半天也没人答应。过上好半天才看见从街的另一头,手里拿着农具慢腾腾朝家走来。现在来到城里,在楼房里将门关得严丝合缝,他们心里总觉得闷的慌,总是将门敞开。说了多少次,每次嘴上都答应,但下次再来,门还是没关。
“爹、娘,俺来了。”常光辉喊着进了门。他看着爹娘,看着正午的太阳余晖从窗户里细细地洒进来,照在爹灰白的头发上,同样也照在娘清秀而苍老的脸庞上,散发出一种静静的光芒。
常栋武问:“司机没来呀?也让人家来家坐坐。”说着眼睛不时往门外张望,他知道,这么多年儿子每次回家都有司机开车来回接送。
常光辉说:“别看了,今天司机没来,是俺从单位下步走来的。”
菊花问:“吃饭没?没吃饭娘赶紧给你做。”
常光辉看着娘,像有一个强有力的声音在召唤,他脸上露出儿时天真的表情:“没吃,回家就想吃娘做的饭。”
菊花连忙转身进厨房做饭去了。
常栋武看了儿子两眼,忍不住问:“你现在没犯啥事吧?俺知道武大郎玩夜猫子,啥人喜欢玩啥鸟。”
爹的话说的没头没脑,顿时让常光辉一头雾水,连忙回答:“没有,啥事也没有。放心吧,您儿子都好好的,能有啥事!”
常栋武低下头,像犯了啥错不敢面对儿子,喃喃道:“在咱老家凤凰岭都传遍了,看到你在城里的小饭店排队买东西。低着头走路去上班,灰溜溜像是犯了啥事一样。老子知道咱上头没人,办啥事都难!”他说这话的时候,急得喉咙里差点冒出烟来。一年前,儿子一家三口坐公交车回老家,还有常芳遇到车祸时,又是坐着他哥的出租车回去的。以前每次回家可不是这样,不仅有小车接送,乡里的领导打听到他回来后,也提着大包小包前呼后拥站满一屋子,左邻右舍见了都眼馋红眼,知道儿子在外面当官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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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像一座大山一样铺天盖地向他压过来,常光辉一时有些茫然,想了好一会,苦笑道:“你儿子真啥事也没有,俺就是一个小芝麻官,没啥了不起的。”
常栋武半信半疑,眼睛埋没在深深的皱纹里,他的心思跳动在久久的沉默中。以前儿子回家都是大包袱小提溜,现在却空着手来:“人心隔肚皮!只要肚子里没病,啥时也死不了人。”
常光辉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心里有种黑白电影般的荒唐感,一板一眼耐心向爹解释:“半年前,俺一家三口坐公交车回去,是国庆放假了,司机正好家里有急事,俺就没让他再送,反正坐公交车到村头老槐树底下很方便。俺空着手是因为家里没有现成的礼物,到了村口又知不道卖东西的在哪。以前俺回来拿得那些礼物啥的,有人家送的,也有俺和您儿媳妇单位发的福利。现在上头要求很严,人家都不敢送,单位也不敢分,就是人家敢送,你儿子有两颗脑袋也不敢收。至于上班低着头走路,主要是锻练身体多活动活动,整天坐在办公室里腰酸背痛,颈部肯定不好,低头走路是正常的。”
常栋武还是不放心,一字一句又问:“去年那次你坐公交车回家,村里人都看见你下车后,有两个人不远不近一直跟着你。村里人都在嘀咕,说那两个人不是纪委,就是公安局或者检察院的便衣。”
常光辉表情痛苦,低着头,像以往一样恭敬地听着,知道一棵树根本挡不住风,权力就像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女,不管地位如何,一旦遇见就会被牢牢吸引,他不紧不慢道:“公交车又不是咱自家的专车,还能俺一个人坐?至于那两个人是干啥的俺也说不清。再说俺也没注意有两个人跟着俺!无私,便无畏;无求,便自强。这些做人的道理,您儿子都懂。”
常栋武一块石头还没落地:“小心驶得万年船。要学会人敬咱一尺,咱敬人家一丈。”
这时,菊花已将饭做好端出来放在小圆桌上,眼睛狠狠瞪了常栋武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这个死老头子,总爱打破沙锅问到底。你不相信别人,还相信咱自己的儿子!舌头底下压死人,只要咱走得直行得正,人家爱说啥就让他去说。不早了,赶快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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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之前的那些青春岁月,转身就消逝在时光里。常光辉肚子确实有点饿,但一下又没了胃口。突然想起孔子的一句话:人不知而不愠,才是君子。
113
楼头就是川流不息的车海,周围巨大的广告牌与闪烁的霓虹灯,还有激情的流行乐,一同构成了城市繁华的夜都市。
常栋武和菊花在二楼的二居屋内,就像鸟儿关进了笼子。
不到十一点,常栋武一本正经坐在沙发上,倒满一壶酒,这个点要是在农村老家,特别是农忙的时候,才刚干完一阵活,坐在地头喘口气,又抬起腚开始再干下一阵活,直到太阳当头晌午以后,才拔腿回家吃饭。而搬到城里后,都“知不道”几点几分,就算到了深更半夜,大马路上依然灯火辉煌,车辆还是川流不息。
吃了玩,玩够了再吃,这让常栋武和菊花非常不自在,这那里还是种地打粮食,吃饭当农民,简直就是当官做了老爷。常栋武忍不住对菊花说:“没想到咱这穿老”绵腰“裤的人,老了却也进了城,和那些退休工人一样成了城里人!”
常栋武坐在那里等着菊花去炒菜,而菊花觉得刚吃了早晨饭,离晌午饭还远,嘴里便嘟囔:“饭是做给活人吃的,死人还吃啥饭?你又不是饿死鬼脱生的,坐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进,少吃一顿饭还能把你饿死呀!这又不是在凤凰岭干了一晌午活,正儿八经回家吃晌午饭。”
常栋武无所事事,此刻只有喝酒来打发漫长的时光。看到菊花一直没有去炒菜的意思,便赌气跑进厨房,端出夜来后晌剩下的半碗剩菜和咸菜碗里的两个辣椒,一腚坐在沙发上,阴沉着脸抓起酒壶往酒盅里倒酒,然后端起酒杯“嗞”地就是一口,一盅酒已到嘴里。这酒是儿子们孝敬他的,他知道这酒不便宜,喝得机会不多,一滴都舍不得浪费,每次都喝得比狗舔了还干净。
菊花一会到前阳台左看右等,一会听到楼梯上有动静,连忙打开门往楼梯上下张望,看了半天啥也没有,便自言自语:“俺明明听到有上楼的动静,出来却没有人影。不会是儿子、儿媳妇走错了门,多爬一层到了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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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常栋武喝着酒,埋怨道:“孙猴子坐殿就没有安分的时候。孩子们的记性不比你孬,他们又没和咱们一样,年纪大老糊涂,爬几层楼就像小葱伴豆腐,一清二白。”
“喝酒都堵不住你的臭嘴。”菊花认为常栋武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城里除了楼高人多汽车多,俺再也没看到有啥比咱老家更好的。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可楼上楼下住在一起,走个对过谁也不搭理谁。和人家说话时,人家连眼皮都懒得翻。这些城里人太没人滋味,关上门自家朝天过。”
原来,菊花搬来两天时,觉得住在一起应该和农村人一样实实在在,便主动到对门,还有楼上楼下去认认门,套套近乎,没想到人家根本不买她的账,特别是楼上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竟然说:“老太太,你不好好在家呆着,跑出来乱敲门,神经病呀!告诉你,这不是你们乡下,这是在城里。”
菊花就像一只没心没肺的鸟儿,落哪棵树枝上都一样欢实。她在农村老家辈分高,大人孩子、大姑娘小媳妇见了面奶奶长婶子短叫个不停,走个对面没有不开口笑脸说话的,要不会被村里人戳着脊梁骨骂:骡子大了值钱,人大了狗屁不是。
还有一次,菊花在楼梯口碰到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主动和人家搭话:“大侄子,你这是要上班呀?”
没想到那人大嘴一撇,停住脚步一下翻了脸,厉声道:“大侄子?谁是你大侄子?你是谁呀,神经病还是脑子进水了!”
狗眼看人低,鸡眼看自己,牛眼看天吓破胆。前后两次让菊花的思想就像是往岁月深处游弋的船,回到屋里发誓:往后在楼梯上走个对过就是碰得头破血流,再也不主动开口和人家说一句话,宁愿把嘴缝上当哑巴。
城里人和乡下人的生活就像生活在两个不同国度的人,所用词语、生活诸多的不同,自然起到的作用和效果就不一样。
菊花的依恋被丝丝缕缕牵出,像凤凰岭田野上薄纱般的岚烟,近乎于无色透明。打开这一尴尬局面是搬来两个月后。这天菊花下楼买菜回来时,嘴里嘟囔,这菜也忒贵了,哪种菜都好几块钱一斤。在凤凰岭时自己种上一片菜,不花钱不说,菜还新鲜,养上几只鸡就能下蛋,卖了就是钱。猪肉才几块钱一斤,如今在城里十块钱啥也买不着。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看到楼头有一帮老太太在拉家常,便故意放慢脚步,想听听她们都说些啥。脚步一放慢不要紧,就听一个老太太问她:“ 嗯 也是刚搬来的吧?一看也是乡下实诚人。”菊花整天呆在屋里,早就憋得浑身是嘴了,干脆停下脚步搭腔,三说两说才知道这几个老太太中,有两位也是从农村搬来跟着儿女们过,并且已经一年多。女人,特别是年龄大的女人更容易有共同语言,勾通起来也顺畅方便,话题无非就是几个孩子,孩子中有几个儿子几个闺女,儿女们又是在啥单位啥部门上班。
菊花的眼睛里立刻生出两颗明亮的星星,脸上的皱纹舒展成一朵白菊花,她像是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告诉人家:“俺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一个在教育局当局长,一个下了岗现在开出租车,闺女命短出了车祸,要不俺可是十全十美的家庭啊!”
像一盘爽口的凉菜,像一杯通体透凉的冷饮。老太太们一听菊花的儿子以前在区委、区政府办公室当过主任,现在又是教育局长,脸上立马露出羡慕的神情,恭维道:“俺孙子到了上学时,还得求你儿子帮忙,给安排个好学校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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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菊花又和这帮老太太“熟话”后在一起时,就像祥林嫂一样一遍又一遍重复:“俺命不好,闺女早早就死了。要是俺死了,让闺女好好活着该多好。”
老太太们的心随着菊花难以自制的抽泣声,缩成紧紧一团,一个个替菊花惋惜,劝道:“你的命是不大好,早早就死了闺女。但你儿子长出息有本事,都当上教育局长了,你家祖坟肯定也在冒青烟。”
菊花一边寻思着,一边叹息:“要是俺闺女还活着,俺在凤凰岭可是数一数二十全十美的家庭,谁能想到闺女偏偏摊上车祸死了。”说完,用手开始抹泪。
在老太太们的叹息中有岁月的深度,纷纷劝她,让她把心放宽,多往好处想,世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家庭。一家知一家,和尚不知道士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菊花安静得像凝神思考的人形雕像,唠叨起来:“俺的眼泪早就哭干了。儿子儿媳妇们都孝顺,硬是让俺搬到城里享福来了。”
114
苟世强提着二斤苹果,蹑手蹑脚像猫一样走进冯琳的病房。人还没站稳,苹果还提在手里,仿佛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脸上冰雪消融,绽满了桃花般地微笑,连声道:“对不起,这两天忙得连腚都顾不上转,没空过来实在对不起。”
自冯琳出车祸后,常光军“后晌”再也没有出去跑出租,就呆在医院里,一心一意照顾冯琳。他见苟世强终于又露了面,心里像做了杀人越货的勾当一样语气发虚,对他说:“从夜来开始,医院就一个劲催着交医药费,要不人家就给停药了。”
苟世强话语里有一种难得的体恤和理解:“俺这就去交,请放心,俺这就去交费!”
病房里有一个叫李莎的病人,比冯琳大几岁,不到五十,她在家打扫卫生时,不慎跌倒造成腿部骨折,已住院二十多天,她看到苟世强的表现,插话道:“人家到底是在法院工作,为人处事就是比一般人强。俺有个亲戚也遇到车祸,肇事方只交了三千块钱,就再也见不到人影。后来倒是赢了官司,可执行起来比登天都难。”
常光军马上搭话:“是啊,苟世强是市法院的法官,看上去也是个实诚人。”
这时,苟世强交完费心事重重回到病房,他手里拿着这两天的药费清单,从头到尾看得一丝不苟,就像当年学习毛主席语录一样认真。看完将两张清单放进包里,脸上写满了心事,在冯琳的病床前来回走了几步,走到病房门口时回头把常光军喊出去,脸上流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一本正经对常光军说:“常大哥,今天是你家嫂子住院第十天了吧,俺把这些天的药费清单,拿回家让王萌看了一下,她说里边好多药可用可不用。你知道药这东西用多了,适得其反,对人的身体会有副作用。可医院只管挣钱,根本不考虑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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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光军一下认真起来:“要不咱们一块找找大夫,跟他们说说?”
苟世强欲言又止:“俺去肯定不合适,你自己去更好些。”说到这,他叹了口气,仿佛是自言自语,“俺都找院长和大夫好几回了,每天的药费咋还这么多!”
尽管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但常光军还是清清楚楚听到了,满脸堆笑的脸上,不由露出困惑的表情。
苟世强又说:“谢天谢地,所幸嫂子的腿没被截肢,要不钱花大发了不说,会遭更大的罪。常大哥,嫂子这几天恢复的很快,精神也很好,想必恢复的已经差不多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咱们可不能把钱都扔在医院里。如果嫂子出院回家养着,到时俺多给你们一些钱就是,绝对亏待不了你们的。”
常光军尽管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违心地说:“俺去找大夫说说。”
常光军像个听话的孩子,心跳得如万马奔腾,迈着大步来到大夫办公室门前,毫不犹豫推门走近大夫,竹筒倒豆子直来直去:“马大夫,给俺老婆用药,能不能将可用可不用的药别用了,有些药用多了,对她的恢复会有副作用。”
马大夫听完常光军的话,一下站起来,像福尔摩斯那样眯缝着眼,眼里一下写满了问号,看得好像不是常光军,而是天外来的怪物,眼神定定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常光军以为,马大夫在认真琢磨他的话,所以放心下来。
马大夫终于说话了,话不多却很重,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声音充满了严厉:“啥药是可用可不用?你是大夫还是俺是大夫?你以为医院是屠宰场?俺们对病人所用的药从来都是认真的、科学的,岂能儿戏。你是不是也有病,并且病得不轻!”
常光军像挨了一软刀子或一闷棍,表情特别尴尬,张口结舌:“俺只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而已。”
马大夫声音依然严厉:“饭可以随便吃,话咋能随便乱说!说话要有科学依据,医院是啥地方?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屠宰场!”
常光军唯唯诺诺答应着,像只被拔了毛的鸡,每个汗毛孔都火辣辣地疼,连忙溜出了出来。来到病房的时候,苟世强早就走了。常光军琢磨,苟世强说得不一定完全对,但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呆在医院里,一切都要听从大夫的安排,大夫的话就是圣旨,任何病情,都能从针眼里牵出一头骡子。他们婆说婆有理,媳说媳有理,这让常光军犹豫再三。
面对往事,生命真是幸运。常光军坐在病床前的凳子上,看到今天冯琳的确精神很好,便抓起苟世强买来的苹果削起来。冯琳拿过镜子照了一下,里面她的脸不仅消瘦了很多,还浮着一层忧虑和病容,像是百年前的旧照片。恢复之快,也出乎自己的预料,这两天能拄着拐杖下地慢慢活动,并且坚持自己动手吃饭。
图文 无关
冯琳吃着常光军为她削好的苹果,默默无语地眼睛,诉说着欲言又止的心事,突然对常光军说:“俺想问你个事。”
常光军赶紧将脸凑近冯琳,以为她又要问特殊工种提前退休找人改档案的事:“你说。”
冯琳眼含泪水,目光炽热,看不出丝毫虚假:“如果俺在车祸中死了,你难过不难过?”
这话把常光军吓了一大跳:“呸呸,你咋问这么无聊的话题。”说着伸手捂住冯琳的嘴,“这个可不能乱讲,不吉利。”
“你说嘛!”
“当然,难过!”
“如果俺死了,你是不是马上又娶个老婆?”
常光军一听“扑哧”一下笑了:“你净说捕风捉影的事,俺哪有这好事。那俺问你,如果俺和孩子同时掉在河里,你先救谁?”
冯琳骂道:“死鬼,这应该是俺问你的问题。再说现在河里没水,掉进去也淹不死人。况且你是个大老爷们应该懂得自救,不要指望一个女人去救你。”说完,冯琳脸上渐渐有了明媚的阳光。
常光军说:“等恢复差不多了,咱们就回家慢慢静养吧!”
冯琳面容憔悴,双颊发红,两眼因害臊而异样地闪闪发光,看着常光军同样憔悴的脸,内心突然变得不平静起来:“俺知道,这些天你没白没黑在医院守着俺,吃了不少苦。出院回家,吃饭睡觉也方便些,可知不道大夫同意不同意俺出院?”
常光军安慰道:“过两天俺找大夫商量商量,再说咱自己的事情理应自己做主。千万不要和苟世强的关系闹僵了,说不定你退休的事,他能帮上一把。”
冯琳听后,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说的对,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家多堵墙,咱也不能在你弟弟这一棵树上吊死。”
这时,病房里的病友李莎插话:“咋?你们现在这个样,还瞎琢磨着要出院?”
常光军的回答有些怪异,一种沉甸甸的怪异,仿佛是秤砣砸在松软的柴草上:“伤筋动骨一百天,俺想还是回家慢慢静养吧!”
李莎一听,脸上的表情一下现出困惑,就像她自己的事情一样挂在心上,苦口婆心劝道:“不可以的,千万不可以的。你们这个样子出院咋能行?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出了院人家六亲不认,买后悔药就晚了。这种事太多了,万万做不得,没有彻底恢复,就静下心把家安在医院里。”
常光军像被一个揭发的罪犯那样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回答道:“你可不能一竿子将人都打死,俺看人家苟世强不是那种人,挺实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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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莎冷笑一声,眼中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人心隔肚皮,驴屎蛋子外面光。现在的人心狠着哩,被这种表面现象蒙蔽,将来哭都找不到坟头。”
115
谁也没想到,教育局接二连三出了好几件大事。其一是分管基建的副局长因贪污受贿被纪委“双规”,基建科长同样因贪污受贿,被检察院反贪局带走调查。
这一切像几片不合时宜的树叶,从树上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中学因拖欠教师工资达半年之久,五十多名教师集体罢课到区政府上访,并堵住大门以示强烈抗议,要求区政府马上解决久拖不绝的工资问题,否则绝不复课。并声称如果区里解决不了,就到市里甚至省里上访,直到问题解决为止。
常光辉像一条切断脑神经的鳄鱼,莫名的打个冷颤,接着是一片燥热,好像整个身子一下膨胀起来。
被称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教师,集体上访并堵住区政府大门,简直是奇耻大辱。区长在电话里将常光辉训得狗血喷头,要他立即拿出解决问题方案,接走堵政府大门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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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人并不疯狂,真正疯狂的是现在的文明人。这些年,堵政府门的次数都超过女人的例假了,每个月都被破产企业的职工闹腾上几次。博山城是个老工业基地,陶瓷琉璃、机电泵业、建材化工、冶金机械、耐火材料等工业品种齐全,这些在计划经济年代都曾引以为豪的大中型企业,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却接二连三破产倒闭,一夜之间数万名产业工人沦为下岗职工。他们咋也想不明白,但为了生计便组织起来集体上访。于是出现了今天一百人,明天几百名下岗职工堵政府大门的壮观场面。但文化素质较高的人民教师,为了工资问题也来堵政府大门,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常光辉心情复杂,夜来下午,组织部和纪委因教育局连续数人受贿东窗事发后,对他进行诫勉谈话。他知道,局里出了事,他这个局长无论如何也要负疏于管理的责任。这面还没理好头绪,那面又开始兴风作浪,真是摁下葫芦起来瓢。
人不知而不愠,才是君子。常光辉很快查明,上访老师来自南山乡中学。乡里冒天下之大不韪,私自将老师的工资挪作他用,后因乡里没有啥经济来源,一直采用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半年来都将教师的工资补了窟窿,而且这个窟窿越补越大。
国之民,在人心。当政者与在野者,其行为方式和立场观点是多么的不同啊!常光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对上访老师进行安慰疏导,答应用最短的时间解决他们的工资问题,但前提是马上撤离回校复课。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上访老师看到教育局长言辞恳切,不像糊弄他们的样子,带头上访的老师便挤上前跟常光辉讨价还价,然后坐上教育局租来的大客车返回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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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二连三的几件事,对常光辉触动很大,常常被失落、惭愧和羞耻所缠绕。他知道,这年头能说领导好话,不指名道姓骂八辈祖宗,比钓个千年老龟都难。随后他又屁颠屁颠跑到区长办公室,向区长如实汇报处理结果和自己疏于管理的责任。
区长是刚从团市委书记任上调来的,任职不到半年。眼睛里流露出冷空调正在打开一般的寒意,抹下脸皮熊下属一点也不含糊,必定官大一级压死人。
区长脸上露出怀疑和不满的目光,批评下属从不转弯抹角:“一个人担责却不尽责,无异于犯罪。教育局最近接二连三出事,你这个局长是咋当的?俺不能说你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但你的下属连续出事,谁敢肯定你就没有责任?干工作不能搞花拳绣腿,要脚踏实地。教育系统再出啥问题,只能说明教育局领导班子有问题。不管是那方面的原因,归根结底都是问题。”
为政不在多言,顾力行如何耳。常光辉知道此时说啥都显得苍白无力,说啥都没有一点说服力,只好向区长表态:“请区长放心,俺回去马上对教育局领导班子和机关干部,及各中小学校长进行思想作风整顿教育,查找根源,争取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全区人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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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长能够用不偏不倚的眼光看待这件事,比啥都难。他语重心长道:“俺不是拿捏你,也知道你上头有人,但风筝放出去,总要收回来。你能有这个态度和决心,俺就放心了。前几天到市里开会碰到孙副市长,他还专门提到你,说你工作作风扎实,为人正派,思想清晰。看来还是孙市长对你了解。作为一个领导干部,光管好自己是远远不够的,要带好管好一班人和整个系统的人,才是合格的德才兼备的优秀领导干部。”
沉默是最好的力量。
常光辉一听区长专门提起孙建国,心里一下涌起一种莫名的亲切。孙建国对他有知遇之恩,尽管他现在已是齐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但依然和过去那样,亲切、随和,从不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式。他突然想起一位伟人的话:一个政党,就怕听不到人民的声音,最可怕的是鸦雀无声。
想到这,常光辉张口道:“是俺没当好这个班长,给区长和孙市长丢了人,俺仔细想了想,教育局之所以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不仅仅有滋生腐败的环境和土壤,也有自身的客观因素。作为局长,俺是有责任的。”
区长目光炯炯,敏锐的眼神显示出他对自己手中掌握的事情非常关切,他张了张嘴,没说啥,朝常光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从区长办公室出来,常光辉如释重负,将双臂举过头顶,那姿式如同球星在哨即将响起的最后一刻,踢进了逆转制胜的一粒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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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大半年的时间,常栋武和菊花慢慢适应了城市的生活。每天凌晨,早早爬起来,像喜欢人民币一样和城里的退休干部、退休工人,涌进五花八门写字楼里的养生公司,去聆听各种各样的健康讲座。听完后今天奖励半斤面条,明天奖励一个塑料盆,后天又奖励三个鸡蛋,场面热烈火爆。工作人员一个个嘴上抹了蜜,张口爷爷,闭口奶奶,喊得他们心里一个劲偷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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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久违的气息扑鼻而来,在那一瞬间,把他们脑海里的记忆全部激活了,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才知道茶水不是喝的,而是用于饭前洗手饭后漱口的。
在农村老家生活时,天不亮,常栋武和菊花经常早早爬起来,他们早早起来不是为了听健康讲座,农村人不像城里人那么怕死,他们祖祖辈辈不需要听健康讲座,也没人乐意费半天口舌,到农村给身无分文的老农民讲授健康,吐了半天唾沫星子,下面听的人昏昏沉沉,半毛钱的收益都没有。
农村人普遍起得早,他们早早起来是在农忙时到地里去干农活。常栋武在村里当了一辈子干部,他到地里干农活的次数,扳起手指不用仔细数,也能算过来。他早早起来是到大队办公室,坐在大喇叭前不住的吆喝,喊醒那些还在梦中的社员,不能让他们光顾着搂老婆睡觉,而拖了社会主义后腿。菊花早早起来一是到地里干活,二是给常栋武做饭。三年自然灾害后,生活条件慢慢变得好起来,常栋武每天三顿饭外,还加了一顿,就是早上爬起来,吃上半碗面条和一个荷包蛋,然后精神抖擞去办公室,八点半以后再回家吃早饭。
常栋武在家里一直习惯于当甩手掌柜,一辈子不会做饭,不会做饭并不代表对吃饭就不大上紧,别的可以等一等,唯独在吃饭这件事上,他是一分钟不愿多等,一腚坐下,随后一只手抓起筷子,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滋阴阴开始喝酒。菜若是迟迟没端上来,他的脸慢慢就开始拉长,阴得能拧出一把水来,随后开始吹胡子瞪眼睛,破口大骂之声能听半个村子。
乡下人无论富与穷,身上都有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头,爱恨情仇都写在脸上,而城里人无论在啥情况下,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看不出他们是高兴、郁闷,还是愤怒。
现在搬到城里,啥都变得新鲜起来。特别是每天听健康讲座,每次人家小恩小惠发点东西,就像杨柳树上能结包子,天上开始掉馅饼一样。让他们一下变成另外一个人,仿佛前半辈子白活了。
看到常光辉和叶青来了,迫不及待向他们炫耀起来,菊花更是心花怒放,拉着叶青到厨房看领回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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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说:“娘啊,人心隔肚皮,这些搞健康讲座的人,好多是猫哭耗子假慈悲,都是为了推销产品,并且价格昂贵,千万不要轻信宣传、上了人家的圈套。”
菊花脸上堆满了笑容,好像多年的夙愿一朝可以实现一样,她慢声细语道:“俺没看出人家有骗俺的苗头,就知道他们也很实诚,一口一个奶奶叫得俺心里可甜了。就算亲孙女也就这样啊!”
不知啥时候,常栋武也站在厨房门口,他接过话茬:“俺觉得这些人很了不起,办事特别认真,对俺们这些老人非常热情。俗话说,人老了狗都嫌。人家不但没有嫌弃,还对俺们问寒问暖。听他们介绍,市里、省里的领导,还有非常有名的专家教授,都非常支持。对了,今天早上人家公司总经理早早就站在门口迎接俺们,还在主席台上讲了话。最后说凡是参加讲座的老人,他自掏腰包每人奖励两袋子牛奶。”
就像一把封喉之箭,让叶青暗暗为两位老人着急。知道老人已掉进健康讲座的陷阱,但嘴上又不好直接说出来,怕给老人高涨的热情拨凉水,她旁敲侧击提醒道:“以前好多人都打着健康讲座的幌子,欺骗老人钱财的事屡屡发生,报纸上、电视里经常有这方面的新闻哩!”
菊花开心地笑起来:“俺看人家不会做这缺德的事,一看他们就不是坏人,都是些实诚人,处处为俺这些老人着想。他们年纪轻轻,咋忍心骗俺这些没有本事,七老八十的人!”
常栋武也附和道:“对,对呀,这些年轻人对俺们可好了,就像对待他们的亲爷爷奶奶一样,打死都不相信人家合伙骗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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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光辉知道爹娘在平静的表情后面,藏着一种决心,一种颠覆日子的决心。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叶青明白,这是蝴蝶效应中的一翅扑扇,心里不由暗暗好笑。以前两个老人,你说东他就说西,你说北,他就说南,反正只要是扭着唱对台戏就行,就像两条路上跑的车。今天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一唱一合,配合的天衣无缝。
话已至此,尽管叶青非常怀疑,却无言以对。她想让常光辉再劝劝,没想到常光辉竟说,只要两位老人高兴,就随他们的性子去吧。越劝,事情可能越适得其反,甚至会认为不尊重老人,不孝敬老人。
叶青脸色绯红,嘴唇翕动着,瞪着常光辉:“这那像你一个当儿子的该说的话,你就眼睁睁看着老人往挖好的坑里跳?”
常光辉觉得逝去的事情已不再归来,正在出发的人需要寻觅到自己的记忆。他笑笑说:“吃一堑,长一智。他们这把年纪从农村搬到城里,面对这个花花世界,在他们眼里啥都是新鲜的,总是拿农村人的眼光看所有事情,包括城里人,总是将城里人想象的和农村人一样诚实善良。他们可能只看到事情的表面,根本看不到事情背后的激流险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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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放任自流不闻不问?俺就奇了怪,健身讲座又不是人民币,对老年人咋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常光辉的记忆,永远是雨过天晴清新空气里那道永不褪色的彩虹,他“哼”了一声:“现在啥事也没发生嘛!”
“想一出是一出,没想到健康讲座成了他们的主旋律,生活倒成了小插曲。”叶青感到不满,很伤心,“你家老头子的脾气太可怕了,去听讲座不仅和一个老太太吵了起来,差点还和另一个老头动了手。你说他都多大年纪了,脾气比本事还大,这样不容人将来不出事便罢,一出准是大事。这样一撞南墙不回头,等掉进陷阱里的时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不信咱打赌!”
常光辉苦笑一下:“咱俩打赌有意义嘛?谁输谁赢,最终都将改变不了结果。”
这时,一缕阳光从窗户里懒洋洋爬进来,斜斜地跌落在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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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艰难的迁徙历程让他们更加珍惜家园一样。冯琳住院第十二天的时候,正好是星期五。上午十一点打完针输完液后,常光军和冯琳一根筋拧着,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非办出院手续要回家静养。
护士笑容可掬,完全是一个真正的天使,劝他们:“你的伤还这样,的确不能出院。假若非要出院,俺可做不了主,你们去找主治大夫吧,只要他同意你们出院就行。”
常光军把整个病房楼找了一遍没找到,又翻过来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马大夫的影子。一打听才知道今天他在家轮休,于是又找骨科主任。
站在常光军、冯琳面前的这位骨科主任,戴着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他微笑着,像白求恩大夫对八路军伤员一样微笑着,一看就是坐在专家门诊里的权威。骨科主任和蔼地走近冯琳,用亲切地语气道:“为啥这样急急忙忙出院?假若出院回家病情得不到有效治疗,留下后遗症,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这些你们想过嘛?”
常光军耳边回荡着苟世强闪烁其词的话语,便壮着胆对骨科主任说:“大夫,俺两口子胆子都小,你可别吓唬俺,俺自己的病情自己知道。回家静养一段时间可能就好了,万一不行,俺再回来就是。”
骨科主任大声道:“你以为医院是宾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知道世上好多事情,都是用语言来改变的。”
李莎也附和着劝他们:“俺的话你们可以不听,大夫的话你们说啥也要听,大夫还会害你们啊?回了家,总有一天你们哭都找不到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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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苟世强一步闯进来,好像专门跑来跟他们算笔浮生账一样,说:“车在楼下,俺送你们回家。”
常光军扶着冯琳,没有了病人对医生的依赖,拄着拐杖头也不回走出了病房。
骨科主任见状无奈地摇摇头。此刻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在常光军和冯琳面前,如同对牛弹琴。
李莎叹息起来:“这两口子真是两口子,像被小鬼缠了身,傻儿叭叽一撞南墙不回头,有吃后悔药的时候。”
冯琳的右腿没有被锯掉,但也没有痊愈,就像根烧火棍一样直来直去,费了好大的劲才上了苟世强的车。
回家的路上,常光军对苟世强道:“幸亏你考虑的周到是辆面包车,如果是小车肯定坐不上。”
苟世强以前在法院开车,后来同机全部换成了临时工,他在法院是正儿八经事业编制,正式工和临时工混在一起开车,显得很掉架,但他又考不出法官资格,所以就到法院办公室打杂,干些杂七杂八的活。
苟世强边开车边说:“嫂子,让你受罪了。你放心,咱们是不打不相识,咱可不能将钱都扔在医院里,在补偿方面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的。你就安心养伤,以后有用得着俺苟世强的地方,说一声就是,保证万死不辞。”
常光军张口替冯琳回答:“那是,那是一定的。”
回到家的第二天,交警队事故科打来电话,口气相当严厉,批评道:“你是冯琳吗?出了院为啥还不来处理事故?”
电话是常光军接的,他是出租车同机,与生俱来最怕的人就是交警,见了交警就像老鼠见了猫。他接电话的声音都变了腔,哆哆嗦嗦说:“夜来刚出院,俺啥时候去处理?”
“明日上午九点。”
常光军还没明白过来,人家就把电话挂了。
冯琳仿佛夜半钟声随时都有可能到来一样,问:“啥事?你的脸色咋这么难看。”
常光军回答:“交警队让明天去处理事故。你又不能动,还是俺去吧,反正俺已成你的专业代理兼保镖。”
冯琳一听突然抬起头,睁着一双充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常光军叮嘱道:“好好跟人家交警说说,俺在等红绿灯,是她从后面开车撞得俺,责任不在俺全在她。俺就不明白,当时好多人不管不顾违章闯红灯,却平安无事,而俺遵纪守法耐心等红绿灯却被车撞了,天底下的倒霉事咋都让俺摊上啦!”
常光军看了看屋外暗蓝色的天空,一下感觉到穷人的忧愁和忧伤的眼睛,是多么的可怜,便安慰冯琳:“你放心,俺会仔细说的。”
微风吹皱了常光军的影子和面容,伴着辽阔的寂静。第二天一上班,他赶到交警大队事故科。昨天接到电话一听交警的口气,让他难过的一夜几乎未合眼,今天来时又想了一路,担心苟世强在里边找人做手脚,将责任全部推给冯琳。他知道这些年社会上早就流传着“公检法,国地税,行政机关,黑社会”。
在交警大队事故科,王萌依旧没有露面,还是苟世强出面来处理。让常光军没想到的是,交警的态度和语气非常和蔼亲切,没有一点盛气凌人的架式,和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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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警从文件夹里拿出早已打印好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念道:“当事责任人王萌驾车转弯不注意观察情况,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应负事故全部责任。”
常光军眼神里有忍不住地兴奋和好奇,甚至是大功告成,激动地一拍手,交警一瞪眼,吓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苟世强的目光也恶狠狠瞪着他。交警又说:“你们协商一下赔偿数额,若协商成功就出调解书,若协商不成,只好移交人民法院。”
苟世强听后“二思”一会,朝常光军伸出三个手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一块石头。
常光军看后心里一阵窃喜,脱口道:“三万。”
苟世强不动声色,如同狡诈的猎手,冷笑一声:“得瑟的你,三千。”
常光军恼怒地像一头狮子,心里骂:操他娘,苟世强这个王八蛋,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别看平时装得像个孙子,一到关键时刻就六亲不认。
交警大队院子里的树木上,稀疏的叶子吊儿郎当挂在枝头,在阳光的照射下,散落下斑驳的光影。他憋了一肚子气,从五脏六腑直到口腔,连吸进呼出的气都干涩焦苦。他可以原谅他看不起的人,但他永远也不能原谅看不起他的人。他和人家一个是天上的白云,一个是地上的污泥,是两条路上跑的车,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阳光照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隐含的不安与愤怒。正应了那句老话,夜里想出千条妙计,白天依然卖豆腐。此时他像陷入困境中的大象,每挪动一下都显得特别困难特别笨拙,焦虑绝望的心情让常光军几乎要窒息。
常光军三九天喝凉水,从头凉到脚后跟,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堆被人随手扔掉的垃圾,气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像红楼梦里的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苟世强看了常光军一眼,用不屑地口气道:“行就行,不行就到法院打官司!”
那口气是不容置疑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常光军想来想去心里直打鼓,他知道这个社会经济越发达,水越黑;楼房盖得越高,人越黑。他是生活在这个社会最底层的小老百姓,办啥事都得求爷爷告奶奶,得看人家的脸色,脸色好看时,立马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脸色稍微不好看,甚至说话的口气和态度不热情,当场死在人家面前的心肠都有。回来就大骂自己生不逢时,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废物。
鱼儿那么相信水,反过来水却煮了鱼。九泉之下泪全无。常光军彻底失望了,他知道苟世强上头有人,一下瘫靠在椅子上长嘘短叹,突然感到一种深深地无助和悲哀。冯琳的误工费,后期治疗费、精神损害费等等何止三千。常光军心里骂:苟世强这样对待俺们,以后连只狗都懒得搭理他。
交警无可奈何:“调解不成,俺也没有好办法,只能移交到法院,你们打官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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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事故科的门,苟世强冷笑一声,嘴角上的两道竖纹,一下立了起来:“想跟俺玩,你们还没修炼到家。”
常光军像跟一群小鬼打了一架,内心觉得比寒风还冷,傻子一样愣在那里。事情的结果被大夫和李莎不幸言中,只要走出医院大门,坟头真的找不到了。苟世强果然不是一条空吠的狗,捅了马蜂窝又不让马蜂蜇到,看来马王爷到底长着三只眼。
这时常光军的手机像欢驴一样叫了起来,冯琳打来电话问,处理的结果咋样?
就像要把一只打碎了的花瓶粘合起来一样可笑,常光军紧蹙前额,面部不时抽动,他憔悴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粗野、痛苦和冷酷的表情。他气急败坏,像失宠后打入冷宫的怨妇,成为被人遗忘的物种。操他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是哪里的鬼就去害哪里的人吧!于是对着电话大声嚷:“苟世强不是人,俺要打官司,俺就不信法院是他苟世强一人开的。今后俺宁愿相信一只狗,再也不去相信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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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边缘东山脚下那几根大烟囱,使劲喷吐着浓黑的烟云,给东方渐露的鱼肚白蒙上一层浓密的黑纱。
起初菊花死活不愿意去听健康讲座,她朝常栋武嘟哝:“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俺又不怕死,要是能死的话,在四十多年前就死了,并且早就托生成人。听那些讲座又不是灵丹妙药,该得病还得病,该死的时候谁也拖不住。”
菊花整天关在屋里就像修练成金刚不坏之身一样,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在家里除了做菜饼,就是包水饺。吃完饭,反来复去看京剧《穆桂英挂帅》、《武家坡》、《借东风》,还有黄梅戏《女附马》、《天仙配》,吕剧《借年》、《小姑贤》,看了一遍,从头再看一遍,不厌其烦,往往看到深夜两三点,还是没有一点睡意。
参加健康讲座像黑暗中有了明灯般的温暖,每天凌晨三点常栋武早早爬起来撒泡尿,脸都顾不上洗一把,屁颠屁颠就往写字楼跑,听完第一场刚六点半,又随人流参加第二场。第二场听完刚八点,拿着小奖品兴高采烈回家向菊花显摆:“你看看,发了这么多东西,人家啥也不让咱买,说明日早晨只要来听健康讲座的人,还照样发东西。对了,那家搞健康器材讲座活动的,为提高公信度,昨天收了老李一万五千八百元,你猜咋了?今日早晨原封不动,将钱一分不少又还给了老李。一万五千八百元的东西,一分钱不用花就到了人家手里,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听说那个机器治腰疼、腿疼、胳膊疼可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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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像听天书一样认真听常栋武绘声绘色描述,眉飞色舞的神情,就像天上掉下一个金元宝,正好砸在他的头上。
健康讲座磁石般深深吸引着常栋武。每天早晨就和当年他早早起来,到大队部大喇叭前下通知一样,准确无误,回来时从没空着手,手里总是多多少少拿回点奖品。这让菊花心花怒放起来。一个人去拿回来一份,二个人就能分到两份,反正不要白不要,要了也不是不义之财,人家在那里大张旗鼓按人头发放,这在她眼里就是杨柳树上结包子,天上掉馅饼。要是在农村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这天大的好事就是做梦,也不一定能碰上。这一切就像不透半点香气的陈年老酒。
第二天早上,常栋武拉着菊花钻进写字楼的电梯,她第一次坐电梯,咋也搞不明白,站在那个方方正正的柜子里,一动不动转眼就到了十楼。一步迈进会场,看到黑压压的全是六七十的老人,赶紧就往门外抽腿,却被常栋武一把抓住:“人都来了,听完讲座再走,今天每人要发五个鸡蛋哩!”
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听这种讲座,菊花并没听进去多少,只是看到门口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孩,不时窃窃私语。她心情高度紧张,根本没把精力放在听讲座上,一会看看左面,一会又望望右面,还不时扭头看看门口的人在干啥。一个小时的讲座,就像熬过漫长的一个冬天。会议结束后,果如常栋武所言,在会场门口每人发了五个鸡蛋。往家走的路上,别提心里多高兴,在家玩也是玩,来听听讲座还白拿五个鸡蛋,真是天大的好事,每天都能领到几个鸡蛋,就不用再到市场上去买,越想越觉得这事划算。
从那以后,菊花也天天跟在常栋武的腚上,一起去参加健康讲座,有时一早晨像赶场子一样听上三场。回到家都“晌午”十点了。看着领回来的奖品,一点饿意都没有,和常栋武你一言我一语,分享着成功的喜悦。
常光军这天从齐州送客人到博山城。自冯琳发生车祸后,他只回来了一次,这次特别想回家看看爹娘,但敲了半天门,里面啥动静也没有,问号像细菌一样在空气中飘来飘去,就是抓不到它。于是就给常光辉打电话:“俺回博山城送人,到爹娘家敲了半天门也没人。是不是去了你家?”
常光辉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像整个人躲在一堵墙的后面。他说:“这几天俺光顾着开会,也好几天没空过去了。你弟妹去了两次,家里也没人,是不是出去买东西,或者去了公园溜达。噢,俺想起来了,你弟妹说,这些日子爹娘好像天天一大早就去听健康讲座。”
常光军答应一声,准备钻进出租车。又听常光辉说:“嫂子的事咋处理的?是不是还要打官司?最近恢复的咋样?过两天俺和你弟妹去看看她。”
“一言难尽,当初都怨俺太相信人家,本来想特殊退休的事如果你有困难,他兴许能帮上个忙,结果是个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多个朋友多条路,没想到却多了一堵墙。这事别说了,一说俺就闹心。”说完,钻进出租车一加油门,一溜烟消逝在车流中。
就像从牛的身上一根一根往下拔毛一样,菊花越听越上瘾。听着人家海吹山狂的话,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呼吸的空气污染了,喝的水污染了,就连吃的青菜更是被农药严重污染了。空气看不见,她知不道污染的多厉害,天天喝的水和老家的水比起来,还不如马尿好喝。在老家凤凰岭,村里有许多塑料大棚,大棚里的种着各种蔬菜,亲眼所见用了好多超标的农药,三天两头往蔬菜上打。其实他们也不想往菜上打这么多农药,但两天不打药,虫子就能将菜抬走,菜长不好就卖不上好价钱,唯一的办法就是多打农药,反正种出来的菜都卖给城里人,自己吃就单独种上一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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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常常将听来的知识和儿子媳妇们,甚至孙子们共同分享。随之而来的是心情的变化,仿佛天天都是艳阳天,看谁都称心如意,看啥也顺心顺眼。她郑重其事道:“听老师讲座时说,现在全国的水都严重污染了,只有新疆天山那里还没有污染,有种保健产品就是那里生产的,用后效果特别好。”
就像电影电视里的镜头一样,他们正迈着沉稳的步子,目不转睛往前走下去。菊花说完,笑得前抑后合,眼里都笑出了泪水,随后又对孙子说:“以前奶奶俺是个睁眼瞎,一辈子没活出个人样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现在总算长了见识,开了眼界。”她说的话就像舞台上一句句荒诞而虚伪的台词,是那么入戏那么逼真。
叶青听了,劝道:“娘啊,这种讲座多半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打着健康讲座的幌子,行骗老人们的钱财为目的。小心没大错,俺总觉得他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菊花听了一下不高兴起来:“俺老和尚不识仨,总觉得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去听讲座都是一把年纪的老头老太太,人家爷爷长奶奶短叫得可甜了。俺一点也看不出人家不实在,更不像在骗人。你们总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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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过七十古来稀。转眼间常栋武已到八十岁生日。
常栋武身体依然硬朗,一年到头就连感冒发烧这样的事都很少,雷打不动每天依然三顿酒,只要端起酒杯,眼里立马充满异样的光芒,好像酒是他前世的情人,咋喝都不醉,上顿不论喝多少,下顿饭前依旧再倒上一壶。
逢年过节亲朋好友到家里来的时候,都知道常栋武好喝一壶,别的礼物可以少拿或者不拿,唯独酒是不能缺少的。他对客人拿来的其他礼物很少去计较,唯有对酒情有独衷,对酒的孬好拿眼一看,一目了然。只要家里还有两瓶好酒,心里总是惦记着,早晚喝到肚子里才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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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看到常栋武一把年纪,喝酒还像饥饿的婴儿拚命咬住奶瓶一样的贪婪相,心里就来气,骂道:“简直就是个酒晕子,好像一顿不喝就活不了,酒放在家里变了质还是长了毛?狗窝里啥时也存不住肉火烧!”
常栋武似乎不以为苦,更像是乐在其中,对菊花的叫骂懒得去搭理计较,都一把年纪了他也懒得去计较。若是在十年前,无论如何是无法忍受的,更不会主动让这杆车,早就勃然大怒挥起老拳打得菊花遍地找牙。现在他很少高声叫骂,反而菊花有时得理不饶人,常常对常栋武的不是一五一十的数落,而常栋武只顾低着头,“嗞”地一声,一盅酒喝到肚子里,巴达几下嘴巴,心满意足。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年俺在凤凰岭的时候,老子也是英雄了一世。
菊花越来越容易忘事,拿在手里的东西一转身,就不记得放在哪儿,急得团团转,想了半天才发现东西就在手里拿着。她知道常栋武年纪大了,毕竟年龄不饶人,想让他少喝点酒,费了半天唾沫星子,不听。就让常光军、常光辉劝,没想到兄弟俩的意见竟完全一样,反过来却劝她:“娘啊,爹想喝酒说明他身体没啥毛病,硬是让他把酒戒了,反而适得其反。”
菊花的言语中,充满讥讽的刻薄之词,有浓烈的火药味,没好气道:“喝喝喝,死不了就喝,喝煞拉倒!”
头发由乌黑利落到双鬃染上风霜,常栋武从六十岁开始,孩子们就给他过生日,之前,几乎没有正儿八经过一次。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日的重视程度也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起来。他在村里当干部时,总觉得自己年龄不大,像个小青年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当村干部上,早把自己生日忘到脑后,而菊花更不乐意为他生日的事操心。他喝酒多或者喝醉了,看见菊花就像看到前世的仇人,拳头不分轻重像擂鼓一样往她身上打,经常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恨都恨死了,那里还有心思给他过生日!两个儿子又都在城里上班,忙得跟蚂蚁搬家似的,认为他还年轻,也根本记不住他的生日。只是在生日前,或者后,突然想起来,才赶紧买上东西回家表示一下。常栋武知道儿子们在城里工作忙,总是很豪爽的样子,摆摆手说:“啥生日不生日的,过几年再说吧。再说平常吃得又不孬,过生日和不过生日没啥差别。俺要是能活到七老八十,再好好过也不晚。”
后来想好好给常栋武过生日了,常芳又突遭车祸,这让菊花心里更多的是眷念的纠结和无法舍弃的牵挂。原本高涨的情绪又一落千丈。人都有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毛病,越是在过年或者过节的时候,就越发思念逝去的亲人,捣鼓不好会成哀乐会,看到人家热热闹闹过生日,让常栋武有些眼馋,但自己又不好张口和儿子们说,怕他们误会,认为不孝顺老子。
在常栋武看来,过生日是件非常简单的事,好像一根红线,绝对不能去碰它、踩它、逾越它。他亲戚朋友不算多,当然也不准备去请他们,因为过生日之类的事,人家也没主动请过他。农村人特别讲究礼尚往来,一个巴掌拍不响,走动起来是亲戚,多年不走动的亲戚,还不如近邻。他曾反复琢磨,过生日和过年过节一个样,就是儿子们孙子们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顿饭,然后又长了一岁。
以前,常光军说了好几次,从今年开始给爹过生日。但真正到常栋武过生日的时候,他开着出租车拉上客不是去青岛,就是济南,有时也到日照、烟台、威海。常栋武嘴上说不同意,心里却痒痒着,一直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年轻时区里组织三级干部到山西大寨参观学习,以后再也没有到过任何一个地方。早就听说大海很大,大到啥程度他也知不道,反正比他出伕时修建的太河水库不知要大多少倍,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虽说一直没去过,但儿子经常去,他也就心满意足。今年生日没过,还有明年和后年。
生日的前一天,常光辉特意让叶青告诉爹娘,这次就不在家亲自动手炒菜,也到饭店时髦一回安排一桌,免得娘都这个年纪还在厨房忙得团团转。
第二天中午,常光辉下班后说回家吃饭,溜出办公室悄悄去了饭店。他前脚刚到,后腿呼呼啦啦来了十几个人。一看来人全是局领导和几个科长,一张笑脸一下变成了苦瓜脸。他很纳闷,纳闷之余又夹着杂着失落。思前想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生日这件事,这帮家伙就像苍蝇盯蛋一样,有着狗一样灵敏的鼻子,他们到底是咋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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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光辉的心不安地跳动着,屏住了呼吸。他将办公室主任喊到一边问是咋回事。办公室主任对那个领导都是那么客气,对那个领导都彬彬有礼,看不出态度,辨不清喜恶,对常光辉这个一把手犹为如此。他说去年这一天,你说家里有事,没陪来局里吃饭的客人。后来千方百计打听,才知道这天是你家老爷子生日,于是就把这一天牢牢记在脑海里了。
常光辉听了很生气,指着办公室主任批评道:“凡上者,民之表也,表正则何物不正。看上去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办的全是糊涂事。”
120
常栋武和菊花恬淡安闲,而骨子里仍然透着一种自信和轻松,充满着期冀的目光,也绝不缺少城里人的坚定。他们风雨无阻,每天凌晨爬起来按时去听健康讲座,比小学生上学还积极,好像他们不去捧场,人家举办的讲座就黯然无色,甚至进行不下去而关门歇业。
常栋武在村里忙忙碌碌当了三十多年村干部,睁开眼就进入到村干部的角色中,别的事情他一件也没像当村干部这样积极过。现在每天准时去听健康讲座,一下又找回昔日当干部时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活力四射。
这天,常光辉正在去参加会议的路上,突然接到常栋武打来的电话,他结巴了半天才说:“俺想跟你商量个事,有空听吗?”
常光辉赶紧回答:“您是俺爹,工作再忙,您的话也有时间听。啥事,您尽管说!”
常栋武炽热的呼吸燃烧着嘴唇,他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有空就好,有空就好啊。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娘不是胳膊疼腿疼嘛,俺寻思着给她买台专治胳膊疼腿疼的机器。”
常光辉知道幸福不喜欢浮华,常常躲避喧嚣,在平静的暗处光顾,连忙回答:“管用就买吧。多少钱一台?这两天俺和您儿媳妇买好了送过去吧!”
常栋武眼里突然闪现出光彩,仿佛穿透了时光,连忙推辞:“不差钱,真的不差钱。”停了两秒钟,又说,“你们要是同意的话,老子俺就买了,才一万多块钱。”
常光辉叮嘱:“买的话一定从商场超市里的合法渠道,买正宗的厂家产品。搞健康讲座推销新产品的厂家,产品质量一般都不靠谱。”
常光辉还想叮嘱两句,没想到常栋武却挂了电话。无奈中苦笑着摇摇头,嘴唇动了几下,不知说啥好,那感觉就像从空中飘然而过的一朵浮云,遥远而虚无。
这事常光辉也没太放在心上,可过了两天叶青回家告诉他:“你那糊涂的爹娘现在是裤衩改背心,提上来了。办事越来越不着调,“一声化”被人骗去一万一千八百元,买回一堆健身器材,这些东西在专卖店三千块都不值。”
常光辉问:“多好的词,到了你嘴里就变了味。”
叶青哼了一声:“俺啥时候和你说过瞎话,不信拉倒。你自己亲眼去看看吧!俺就纳了闷,平时两个老人把一分钱看成月亮,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菜买最不新鲜的,割一斤肉吃上半个月。现在连眼都不眨,花一万多元买回一堆烂东西,你说气人不气人。”
“你劝爹娘赶紧退货呀!”常光辉说。
叶青心里有股无名火,总想找个地缝发泄,没好气道:“你喝墨水喝多了吧!骗子骗到钱财,他还在原地等着你回来去找?早就像只油滑的耗子溜之大吉远走高飞啦。”
常光辉的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尴尬表情,叹息起来,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叶青听:“你不要这样一副划清界线的样子,他们又不是阶级敌人,更不是万恶的地主老财。前两天,爹打电话和俺说过买健身器材的事,俺还劝他要通过正规渠道买。没想到真买了呀!这些骗子真是太可恶,连这么大年纪的老人也忍心去骗。早知伤心是难免的,何必一往情深。”
叶青愤怒得像一头发疯的母牛:“真是书呆子!中国人多的不是谦虚,多的是夸张,是浮躁,是海吹。现在社会上好多人打着健康讲座的幌子,在写字楼租间房子或会议室,采取小恩小惠的手段,抓住老人们追求健康的心理,骗得你一愣一愣像就钻进了迷魂阵,然后大肆行骗,最终人间蒸发。”
沉默犹如一座大山铺天盖地向常光辉压来,面对此情他也不好说啥,必定是自己的爹娘,并且在买之前打电话和他说过,他又没严辞拒绝并加以制止,现在生米煮成了熟饭,一切都鞭长莫及。他眼里再次流露出一种愤懑失望的情绪。
叶青怀着责备的心情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以前俺就苦口婆心劝了多次,他们倒好全当成耳旁风。有这一万多块钱吃了喝了有啥不好。好像还要多活几辈子一样。他们对做过的这些事后悔吗?不,不,还是不!现在眼睁睁被人骗了,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千里雷声万里闪。”常光辉皱着眉头,嘴上含笑,“瞧你这比喻,简直是驴唇不对那马嘴。有这么比喻爹娘的嘛?俺就不明白,同样的话别人说出来养人,从你嘴里吐出来,就成了伤人的利箭。”
一种由无能和失望引起的愤怒,迅速传遍叶青的全身:“用啥比喻都不过分,说啥都觉得心里憋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进城后一下让他们开足了眼界,他们也把自己当成退休干部、退休工人,花钱大手大脚起来,好像钱是大风刮来的,花起来一点都不心疼。”
人生,若总是贪看过去的时光,就无法领悟啥是蜕变之后的景象。常光辉分析:“皮裤套皮裤,其中必有缘故。事后诸葛亮有啥用,赶紧想想有啥办法补救?要不快点打110!”
叶青冷嘲热讽:“切,骗子的机灵就像一个看不见的网络世界,不是你坐在办公室所能想象出来的。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现在连个影子都找不到,只能自认倒霉!”
就像夕阳收住阳光势不可挡要坠入西山,常光辉无奈中摇摇头:“吃一堑,长一智。送佛到西天,咱就当拿钱交了学费,买个教训!就像换个角度去看风水,其实风水并不神秘,它只是一种生态形式而已!”
叶青叹息道:“人信实,火信虚。一个长期生活在农村的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城市呆久了,会被高楼大厦挤的只剩下一道缝的视野。你大小也是个局长,在这个城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事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不笑掉大牙!”
常光辉的脸色一下变得发白,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黑压压的人群前。他怕这件事爹娘想不开钻牛角尖,也怕叶青对此耿耿于怀,便开玩笑道:“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爹娘从农村进城,他们从骨子里就善良,没有一丁点花花肠子和防范意识,人家三句好话就哄得他们团团转,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话又说回来,那些退休干部,还有那些退休职工,应该见多识广,也照样骗得一愣一愣血本无归。哲学家苏格拉底说过,当我们为奢侈的生活而疲于奔波的时候,幸福的生活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叶青张张嘴,嘟囔道:“猪八戒倒打一耙。装模作样,火烧眉毛了还咬文嚼字。哼!”
健康讲座被骗一事,让常栋武和菊花像惊了枪的野兔子,闷闷不乐了好长时间,在儿子儿媳面前像倒霉的小学生犯了错,总也不敢抬头。
那怕再伤人的话,从常光辉嘴里说出来,让人听了舒服的要命,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一家人将这一页永远翻过去,就当啥事也没发生过。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一家人越是装得若无其事,菊花心里就越不安生,就像祥林嫂一样,看见儿子儿媳妇和孙子就开始唠叨:“俺老糊涂了,看到人家张口闭口喊爷爷奶奶,今天分鸡蛋,明天分牛奶,知道他们也是些实诚人,俺要是不买天理不容。再说他们就算是骗子,每天发得那些东西,多少也值一些钱,并不像你们说得那样血本无归。”
一家人脸上闪现着凄苦的表情,但谁也没有张口理论,反正已铁板钉钉的事,说还有啥用,只能越说越闹心,越抹越黑。
常光辉这些年养成一个习惯,啥事都不急于表态,也不插嘴,等大家议论的差不多时,才缓缓站起来,轻轻咳嗽一声,慢条斯理道:“娘啊,这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谁也不准再提。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好事能变成坏事,同样坏事也能变成好事。噢,还有一件事向大家宣布,昨天组织部门找俺谈了话,从今天开始俺就不再是教育局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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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栋武和菊花像两个丧魂失魄的人,两眼枯干,感觉到身上总有目光不停的扫来扫去,心神忐忑不安,他们听了大吃一惊,常光军和冯琳也同样一惊。
菊花不安地问:“咋了?好好的局长咋不当了?是不是犯了错被人给撸了?俺从电视里三天两头看到那些犯事的贪官,也天天为你揪着心,就怕你和他们一样不走正道。还是那句话,为人不做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常光辉笑笑说:“林则徐你们都知道吧,就是虎门销烟的那个人。他有两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娘啊,俺是您儿子,儿子是啥人您还知不道!啥事也没有,只因年龄不占优,要将位子让给德才兼备的年轻人来干更大的事业。您孙子大学也毕了业,考上了市直机关的公务员,将来您孙子肯定比您儿子有出息。”
常栋武沉吟着:“风不刮,树不摇。你和老子说实话,是不是人家真把你一撸到底,再也不用去上班啦?”
“哪能一撸到底,这个世界还是太眷顾俺。”常光辉嘿嘿一笑,“其实俺并不比人家更聪明,只是比他们更幸运。但光阴如窃国大盗,转眼俺都五十好几的人。区里准备让俺到政协去当副主席,但这要等到年初区里开两会时进行选举,这个法律程序是必须要走的,然后才名正眼顺。工作交接后,给了俺半月的假期,然后到政协报道。”
常栋武、菊花噢了一声,这才放下心来。
常光军、冯琳也噢了一声,就像得到满意答案不再好奇一样。他们知道,只要弟弟没倒台,就能在地方上说了算,冯琳特殊工种退休的事就有戏。
人生就是不停的告别,每一次告别就是一点点的死亡。常光辉又说:“时光敢拿走任何人的青春,当然咱们也不例外。以前多次和您们二老说到省城看看大明湖、爬爬千佛山,到青岛去看看大海、石老人,游一游崂山。可总是忙于工作,俺哥每天到晚开出租车也忙得不亦乐乎。现在俺有时间了,过两天就和爹娘坐动车去青岛看大海、看世博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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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听完,第一个举手反对:“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俺都这把年纪黄土已埋到脖子,出去又是吃又是住又是玩,那得花多少冤枉钱。不去,说啥俺也不去。”
“这又不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叶青劝道,“爹、娘,正因为您们年纪一天比一天大,所以才抓紧时间和您们到外面去看看去玩玩。您们可不能辜负了儿女们一片孝心呀!”
常光军、冯琳也开口劝起来:“弟妹说得对,去了花不了几个钱,二一添作五,俺兄弟俩平摊。”
常光辉想起已故英国前首相,人称铁娘子撒切尔夫人说的那句名言:你可以改变立场,但我绝不妥协。想着想着便咧嘴笑了起来,最后拍板道:“咱们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定下来。明天准备一下,后天出发到青岛看大海和世博园,顺便到崂山去看蒲松龄笔下的《崂山道士》。”
常栋武上过五年完小,认识不少的字,年轻时也喜欢看《红楼梦》、《西厢记》、《三国演义》、《西游记》,当然更喜欢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小说里的鬼怪狐仙是最吸引他的一个方面,与生俱来感到亲切的还有另一个方面,和蒲松龄的老家蒲家庄相距不足百里,是正宗标准的齐州老乡,这些能看得见,也能摸得着。那时,他只要有点空闲,就给两个儿子讲《画皮》和《崂山道士》,听完《画皮》吓得儿子们都不敢关灯睡觉;听完《崂山道士》,便时刻梦想着有朝一日有崂山道士破墙而入的能耐。早在多年之前,常栋武也曾萌生一种愿望,能到青岛崂山看看,但这种梦想只是像做梦一样,梦完就拉倒。
菊花还没有完全从健康器材的阴影中走出来,她怕花钱给儿子们增加不必要的经济负担。本心是坚决拒绝的,但一下子却是无从说起的感觉,知道儿子儿媳妇定好的事,就算大腿也拧不过胳膊,只好勉强答应下来。她不想让孩子们的这份孝心在她这里受到阻拦。
尾声
两天后,青岛栈桥。
常光辉、叶青领着常栋武和菊花先游览了世博园、崂山,最后来到栈桥。
遥望一望无际的大海,耳旁吹过一阵阵海风,常栋武心头不由泛起一种往事的苍凉和内疚,仿佛看到了老家凤凰岭村的点点滴滴。他嘿嘿笑了两声,眼里放着亮光:“做梦也没想到,七老八十的人,还能来看大海,看崂山和崂山道士,回去就是死也值了。现在凤凰岭老家除了没有本事的老人,就是孩子。儿女在城里的,都进城跟着儿女。年轻一点的都到城里来打工。过上几年回去,知不道还能碰到几个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呐。想当年,俺在村里当干部时,轰轰烈烈就是两个字——热闹!咱老家凤凰岭那可是凤凰降落的地方,绝对是风水宝地!”说到这,他叹息起来,随后对菊花说,“这么多年,俺心里一直挂挂着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知不道你同意不?”
没等菊花开口,常光辉抢先问:“啥事?俺替娘做主!”
常栋武“啊啊”了半天,才说:“老子俺这一辈子也没和你娘照一张合影,俺想在这里和你娘照张相。知不道你娘同意不同意?”
往事就像烙印一样,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菊花第一次听到常栋武这样痛心疾首地剖析自己。就像做了“一宿”噩梦,到了早晨也不能畅快一样,愤然道:“甭价,你还好意思说和俺照相,俺就是和猪照和狗照,也坚决不和你照。没刮下春风,哪来的秋雨!”
大海无言,天地无声。常栋武的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他一声不吭,脸色憋得发紫,悻悻地低下头。
常光辉、叶青笑容里有光,眼睛里有神,觉得这是件好事,便将爹娘拉到一块,随后举起了相机。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又好像过不去。往事在时间流逝中日复一日深深刻在菊花的脑海里,忘不掉的事情,全记在心里,心里装不下,又吐不掉。她嘟囔道:“就是照了,也把俺那一半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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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美丽的海滨城市,到处都是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和老家凤凰岭庄稼地里的玉米一样密实,生活在那里的父老乡亲纯朴、悠闲、快活、实在。公路上的汽车,更是公路有多宽,汽车就多宽,路上的行人和大槐树底下的蚂蚁搬家一样,忙忙碌碌。
常栋武像一个孤独的孩子,迷失了回家的路。他刚强了一辈子,对谁都没低过头,一辈子的生活犹如一场梦境,糊糊涂涂走到了现在。他站在大海边,眺望一望无际的远海和海面的或大或小的轮船,心潮起伏,转身对身边的菊花、常光辉和叶青说:“俺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娘,想想这辈子真是白活了。如果有下辈子,俺一定做个好人,还娶你娘当媳妇,给她当牛做马!”
时间像流水一样逝去,光阴永不停留。生活有贴心的温暖,也有刺骨的寒冷。
“拉倒吧,”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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