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那所谓的“道士”,和一般形象的道士完全不同。他们既不念经修身,也不练气修炼武功。更多是像传说中的“茅山道士”,做一些诸如超度、驱鬼这一类神神秘秘的事情。

今天要讲的故事的主人公,也算是我们那的一个传奇。

这人姓周,他父亲原是一位私塾先生,母亲在他两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父亲也许是受了刺激,忽然间发了疯——不是疯疯癫癫那种,而是有点类似老年痴呆症,成天不做声,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举动。

他家几代都是单传,也没什么靠得住的亲戚。值得庆幸的是,以前乡下人敬重读书人,看他们父子可怜,自发予以照顾。我们这位周道士,可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虽然如此,周道士却长得熊腰虎背,异常高大。据老人讲,周道士祖上几代都没有这么高大的人。

他家本来就有些田地,加上有一膀子力气,生活还算小康。不过他嗜好赌博,因而手上从没有余钱。他有一个特点,赚了钱,不论是多辛苦赚来的,必定要痛痛快快赌一阵,等钱没了,马上收手去赚,绝不会向人开口去借。生活就这样一年一年的循环。因为没有三姑六婆张罗,再加上他好赌的性格,肯定没有女的愿意嫁给他,所以三十出头还是单身。不过他似乎也不在意,有点钱,父子两就吃肉喝酒,过得比地主还惬意。

一年冬天,他靠帮人扛木头攒了一小笔钱,准备好好过年。无奈村中闲人因为天气好,在打谷坪开了几桌赌局。周道士自然要参与,他也算老赌手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天天输钱——不是有人出千,我们那小地方,出不了那种高手。没几天,就输得精光。还好,他也算赌出了点悟性,去赌之前,把年货办得很齐备。

他这人性格刚毅有骨气,输光了就绝不会往“赌场”踏半步。每天搬了凳子和他父亲在墙角晒太阳。

一天,我们那一位姓李的道士(也就是日后周道士的师傅)挑了家什去邻村做道场。李道士当时患了脚病(大概是风湿之类的),走路有点瘸,一摇一晃路过周家,周平时最不信这一套,认为道士都是骗鬼钱。不过和李道士关系挺好(李道士单身,人非常诙谐)。

周看到李道士,大叫一声:“老贼,今天又去哪骗鬼钱?”连忙去接家什担子并搬椅子泡茶,李道士坐下喘了一口气,笑着说:“我来的时候看到打谷坪上赌得哄哄响,你怎么这么老实坐在这晒日头?”周苦笑着说:“输得屌打鼓(土话,意思为极度贫困,连打鼓的棒子都没有),还赌个鬼!”李道士听了,神秘地说:“后生,你要是帮我把这东西挑到某某人家里去,我有办法包你赢!”,周听了,笑笑说:“你这老贼也就是能骗骗鬼,有本事你每天在家念经,把自己念成神仙我就服你。”李道士听了更乐了,说:“你在这晒日头有什么意思?你送我去,工钱还是有你一个,酒随你喝!”

周一向热心,李道士就是不说,他肯定也会送。于是两人就一起去了。

道场这户人家死得是父亲,九十多岁了,头天晚上还喝了一两多烧酒,然后说是有点上头,就去睡了,一沾床就打鼾。第二天他儿子(也快70岁了)去看,老头身体已经硬了。我们那没有“喜丧”的说法,但能活到这岁数,有没有病痛折磨,也算是前生修得好福气,功德圆满了。这种丧事,家人除了礼节性哭几声外,其余时间即便脸上有高兴神情,别人也不会有看法,因而氛围比较轻松。

按我们那规矩,下葬前晚上由“孝子孝孙”守灵。这位去世的父亲虽然高寿,儿子却只有一个。孙子倒有几个。到了半夜,“孝孙”熬不住,都回房睡了,整个灵堂就剩下“孝子”、李道士和周了。三个人就坐在棺材前聊天。

三个人都好酒,所以不自觉都有些微醺了。这时,李道士起身要去死者前念经超度。周一把拉住李道士的道袍:“你念的有什么用?快来喝几口更实在!”李道士也不恼,照样往前走。周一手拉着李道士,一手抓住“孝子”的手,说:“你这是骗鬼的,你有本事,把这躺着的念活了,你就去!”然后又回头对“孝子”说:“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是不是这个道理?”,孝子年纪大了,禁不住酒力,只是反复说:“李师傅,有本事!” 李道士这时也回头对周说:“后生!念活我没这本事!但我吃这碗饭,没点道艺也不好意思出门,今天我就耍两下给你看看!”

“怎么耍?”周说。

“怎么耍?等一会我念经,你在后面追我,要是你有本事跑到我前头或者踩到我的衣服(道袍很长,拖在地上部分也比较长),我再帮人做一场道场,我就不姓李!”

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虽然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们那做道场,高潮部分就是“踩道袍”,道士穿着道袍,一边念经一边跑,“孝子”在后面追——据我了解,寓意是亡魂跟着道士登仙界,路途会遇到阻挡前路的鬼怪,要随着道士左右躲避才能脱险。要是道士被后面的人追上了,说明他法力不到家,不能超度亡魂了。这个绝大部分只是一种仪式而已,谁死了父母会有心情会追着道士满屋子跑?都是象征性地跟在道士后面。

李道士的话还没说完,周就不屑地说:“你这老贼说话没影,我怕还没十步就把你踩死了!”

“你踩到了再说,不会要你赔命的!”李道士说。

周也是喝了酒,大声对着“孝子”说:“某某,今天你做个见证,日后这老贼要是再到别人屋里骗鬼,就跟我姓周了!”

李道士先是在棺材前念了半天,然后把双脚一并,对周说:“后生!你来追!”周借着点酒劲,大嚷一声:“老贼,莫跑快点,踩死你!”憋了口气就追了上去。

以前房子的大厅还算开阔,应该有七八十平米吧,但正中放了口棺材,也显得很狭窄了,李道士活动范围小了。按说周正值壮年,很容易能追上。但每当他伸脚去踩道袍时,总是落空,有两次,周明明已经踩到了道袍,一抬头,李道士却已经在他对面了——两人隔着棺材。

周这个人不服输,再加上有点酒醉,就卯了劲,想直接往李道士身上撞,可每次要撞上时,李道士忽然间消失了,一抬头,可又在眼前。周这时有点虚了——毕竟这是在棺材旁边。加上刚跑了一阵,汗一下子流了下来,人也完全清醒了。

心里纳闷:“这还真有鬼?”于是又是一阵追,但不管怎么样,都近不了李道士的身,更别说踩到李道士的道袍了。几趟后,周已经气喘吁吁了,李道士却面不改色,好像没跑过一般。

“后生,没踩到我吧?”李道士笑眯眯地说。

周听了,有点尴尬,倒了杯酒:“你是有点道艺,我服了,借东家一杯酒敬你!”

后来,周特意问“孝子”:“那天你看到李道士变来变去没有?”“孝子”说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只看到周一直跟着李道士跑,李道士往哪边,周就跟到哪。

至于是李道士施法术控制了周,还是控制了“孝子”让他只是看到幻觉,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