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交出来,留你个全尸!”
一九三七年六月,甘肃安西的榆林窟,日头毒辣辣地烤着戈壁滩。一个道士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皮肉翻卷,血水顺着裤管子滴滴答答落在黄沙地上。马家军的皮鞭子那是真狠,每一鞭子下去,都能带起一层皮肉。
众人一时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见人就哈腰的穷道士,骨头竟然比这里的石头还硬。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这个差点被打死的道士叫郭元亨。
一八九六年,郭元亨出生在甘肃高台。那时候的西北,那叫一个乱,军阀混战,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特别是那个“马家军”,抓壮丁那是出了名的狠,是个男的就被拖去当炮灰。一九二七年,三十多岁的郭元亨实在是不想去送死,心一横,跑了。
这一跑,就是一路向西,那是真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跑。好不容易逃到了安西县,郭元亨看着荒凉的戈壁滩,前面没路了,后面有追兵,一咬牙,钻进了榆林窟。那时候的榆林窟,可不是什么风景名胜,那就是几间破败的庙宇,立在万佛峡的悬崖边上,风一吹,呜呜作响,听着都渗人。
郭元亨看着这几间破庙,心里反倒踏实了。当个道士,好歹能混口饭吃,不用去战场上填枪眼。当时的住持道长叫马荣贵,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尘土、满脸疲惫的汉子,叹了口气,收留了他。
原本以为,只要天天扫扫地、念几句经,这辈子也就安稳了。可郭元亨哪知道,他这一脚踏进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清净地,而是一个守着惊天秘密的“火坑”。
日子一天天过去,郭元亨干活勤快,为人老实,马荣贵道长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有一天,马道长把郭元亨叫到了榆林河边。那天风挺大,马道长的神色比那天的风沙还凝重。
马道长告诉郭元亨,这榆林窟里,藏着一件要命的宝贝——象牙佛。
这不是一般的佛像,那是唐朝时候,玄奘法师从印度带回来的稀世珍宝。这两片象牙扣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个手掌大的东西,可里面刻着五十四个佛传故事,二百七十九个人物,那是巧夺天工。
但这宝贝,也是个“催命符”。
马道长指着这荒凉的山谷说,为了守这个东西,前任住持杨元被土匪杀了,接任的严教荣也被杀了。土匪把这儿翻了个底朝天,经书都烧光了,也没找到。现在,这个担子,要落到你身上了。
马荣贵道长最后说的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郭元亨心里:“除非到了太平盛世,否则这象牙佛绝不能出世。”
没过多久,马荣贵道长为了躲避土匪逼问,也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竟然跳崖自尽了。郭元亨接过这个主持的位置,接过的哪里是什么权力,分明就是几代道士拿命换来的血海深仇,还有一个随时会让他掉脑袋的承诺。
02
一九三七年,考验真的来了,而且是把人往死里整的那种。
那年四月,红军西路军在河西走廊打得太惨了,一支被打散的红军队伍路过榆林窟。郭元亨看着这些当兵的,衣服都烂成了条,身上带着伤,可人家纪律严明,不抢不拿,还客客气气。
郭元亨是个穷苦出身,心肠软,看着这些红军战士,心里一热,就把观里仅有的一点粮食拿出来,给红军做了一顿热乎饭。红军吃完饭,留下了感谢的话,继续向西走了。
但这事儿,坏就坏在让马步芳的部队知道了。
红军前脚刚走,马家军后脚就杀到了榆林窟。这帮人,穿着军装,干的却是土匪的勾当。他们早就听说榆林窟有宝贝,这回正好借着“私通共军”的罪名,把郭元亨给抓了起来。
那场面,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马家军把郭元亨吊在大殿的梁上,皮鞭子蘸着凉水抽,烧红的烙铁往身上怼。他们根本不关心红军去哪了,他们眼里只有那个传说中的象牙佛。
“东西在哪?藏哪了?”
每一声逼问,都伴随着皮开肉绽的声音。郭元亨疼得死去活来,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换做一般人,早就招了,哪怕是为了死个痛快也招了。
可郭元亨就是咬死了三个字:“不知道。”
他说,我就是个半路出家的穷道士,什么象牙佛,听都没听过,我就看见过泥菩萨。
马家军那帮兵痞子不信邪,变着法儿地折磨他。那天是个大热天,六月的安西,热得像蒸笼。郭元亨被打得实在是不行了,被扔在院子里暴晒。
最惨的是,因为天气太热,伤口没法处理,没过两天,那烂肉里竟然长出了蛆。一条条白色的虫子在伤口里钻来钻去,那种钻心的痒和痛,比挨鞭子还难受。周围的乡亲们看着都掉眼泪,心想这道士算是废了,肯定活不成了。
马家军折腾了好多天,把这破庙都要拆了,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看着郭元亨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看就要咽气了,这帮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吐了口唾沫,觉得晦气。
等到那帮瘟神走了,郭元亨的好朋友,一个叫梁克仁的医生赶了过来。看着郭元亨那惨样,梁医生手都在抖。但他没放弃,硬是一点点把腐肉剔掉,把蛆虫挑出来,敷上草药。
或许是老天爷也不忍心让这么个硬骨头就这么死了,郭元亨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硬是挺过来了。
命是保住了,可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郭元亨心里清楚,这苦日子还没到头呢,只要这象牙佛还在手里一天,他就一天睡不踏实。
03
硬的没把郭元亨撬开,软的诱惑紧接着就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拿枪的大兵,而是拿画笔的大才子——张大千。
一九四一年五月,大画家张大千带着一家老小,还有那一帮子门生弟子,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敦煌和榆林窟。那阵仗可大了,张大千是何许人也?那是当时文化圈里的顶流,有钱有名,那是真阔气。
张大千来这里主要是为了临摹壁画,这一住就是好几个月。他是行家,自然知道榆林窟那点底细,关于象牙佛的传闻,他心里门儿清。
那段时间,张大千没事就找郭元亨聊天。一开始也就是聊聊壁画,聊聊风景。慢慢地,话锋就转了。
有一天,张大千把郭元亨叫到一边,也不兜圈子了,直接开出了价码。
“郭道长,我知道那东西在你手里。只要你肯拿出来,我给你这个数。”张大千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千块大洋!”
这还没完,张大千接着加码:“我知道你怕啥,怕有人找后账。这样,钱给你,我再安排你去四川峨眉山,那可是佛教圣地,风景好,你在那养老,一辈子吃喝不愁。”
咱们得算算这笔账。在那个年代,两千块大洋是什么概念?那时候普通老百姓,一年到头能见着几块大洋就不错了。这笔钱,在北京都能买下好几座四合院,在安西这穷地方,那更是能买下半个县城的产业。再加上去峨眉山养老,这对于一个在戈壁滩上吃沙子的苦道士来说,简直就是一步登天,是从地狱直接上天堂的好事。
郭元亨看着张大千,那一刻,他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但他接下来的反应,简直就是影帝级别的表演。
郭元亨一脸的憨笑,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甚至带着点乡下人的愚钝。他抓了抓脑袋,说:“张先生,您是大人物,您说的这些我咋听不懂呢?我要是有那宝贝,我早卖了换钱买地娶媳妇了,还在这喝西北风?我是真没见过啊,我师父死得早,也没给我留啥念想。”
张大千盯着郭元亨看了半天,这道士脸上除了那一层厚厚的黄土,就是那股子散不去的穷酸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身怀重宝的高人。
张大千也是个讲究人,看郭元亨这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也不好强人所难。毕竟他是文人,不是马步芳那样的土匪,做不出强抢的事儿。
最后,张大千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看着张大千远去的背影,郭元亨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哪里是拒绝了一笔钱啊,这是拒绝了一条生路。但他心里记得师父的话,这东西是国家的,是老祖宗的,不是哪一个人的私产,给多少钱都不能卖。
04
送走了张大千,郭元亨又恢复了那种孤苦伶仃的日子。
他在那个被称为“老鹰窝”的悬崖峭壁上,给象牙佛找了个最隐秘的家。那地方,猴子都爬不上去,只有他知道怎么能摸上去。
之后的几年,世道更乱了。抗战打完了,接着又是打仗。郭元亨就守着那几尊泥塑的菩萨,守着那个天大的秘密,像个哑巴一样,在岁月的风沙里熬着。
他每天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试探。有土匪来踩点的,有国民党当官的来打听的。每一次,他都要把那个“傻道士”的戏码重新演一遍。没人知道,这个瘸着腿、衣衫褴褛的老道士,心里压着多重的大石头。
终于,熬到了一九四九年。
九月,安西解放了。当第一面五星红旗插上城头的时候,郭元亨看着那些进城的解放军,看着他们和当年的红军一样,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帮老百姓干活,他那颗悬了二十二年的心,突然就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新的政府在惩治恶霸,看到了老百姓分到了土地。他想,师父说的那个“太平盛世”,是不是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一九五零年的春天,冰雪消融,榆林河的水又流起来了。
郭元亨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琢磨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安西县人民政府的大门。接待他的干部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道士,还以为他是来化缘的或者是来反映什么困难的。
郭元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同志,我有件东西,想交给国家。”
干部们跟着郭元亨来到了榆林窟。郭元亨带着两个民兵,爬到了榆林河下游的卡房子山下。他指着那个高悬在半空的“老鹰窝”,说:“就在那里面。”
民兵们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从那个满是鸟粪和沙尘的洞穴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裹,最后露出了一个精致的匣子。当匣子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阳光下,那尊象牙佛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泽。两片象牙,严丝合缝。打开来,里面的世界让人眼花缭乱。那五十四个格子里,每一个微小的人物都栩栩如生,甚至连马车的轮辐都刻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千多年前的工匠留下的奇迹,也是郭元亨用二十二年的血泪守下来的命根子。
干部们问他:“郭道长,你要什么奖励?”
郭元亨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他说:“我啥也不要。这东西本来就是国家的,我只是替师父,替那些死去的前辈,帮国家看了一段时间的大门。现在国家好了,物归原主,我这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05
郭元亨把象牙佛捐出去之后,并没有像某些人想的那样,去邀功请赏,去换个一官半职。
虽然政府后来为了表彰他,让他当了敦煌文物研究所的文物保管员,还选他当了省里的人大代表,但对他来说,身份变了,日子还得照常过。他依然守在榆林窟,依然穿着那身旧道袍,每天拿着扫帚,清扫着这里的尘土。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心里再也没有了那个沉重的包袱,晚上睡觉再也不怕被噩梦惊醒了。
这个故事传开后,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有人说他傻,两千大洋不要,非要白送;有人说他痴,为了个死物,差点把命搭上。
可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底层老百姓,他们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上,一边放着良心,一边放着承诺。为了这两个字,他们能把命豁出去。
一九七六年,八十岁的郭元亨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他这一辈子,无儿无女,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他没给这世上留下什么金银财宝,但那尊安放在博物馆里的象牙佛,就是他留给后人最贵重的礼物。
如今,当我们隔着玻璃柜,惊叹于那象牙佛的精美绝伦时,别忘了,在那光鲜亮丽的背后,有一个瘸腿的道士,在无数个寒冷的黑夜里,用他那单薄的身躯,挡住了贪婪的目光,挡住了带血的鞭子。
那些当年不可一世、挥舞着皮鞭的马家军军阀,早就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被人唾弃。而郭元亨,这个连名字都差点被风沙掩埋的小人物,却用另一种方式,活成了真正的大写的人。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比如骨气,比如忠诚。郭元亨用二十二年的时间,给咱们讲了这么一个硬邦邦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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