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和西魏之间的大战,其实并不是始于公元 535年,早在去年底,宇文泰就已经派信武将军元庆和率军进攻东魏。不过元庆和纯粹是给高欢挠痒痒的,他手上那些虾米兵,根本无法撼动高欢。对于这一点,高欢和宇文泰心照不宣。
从西魏大统元年(东魏天平二年,公元 535 年)初春到西魏大统三年(东魏天平四年,公元 537年)正月,高欢和宇文泰都忙于内政,调整权力结构。
在这两年时间内,东魏和西魏爆发过两场"上档次"的战争。第一场是在大统元年的正月底,高欢派大行台司马子如、大都督窦泰、太州刺史韩轨率军进攻潼关。
东魏军进攻潼关,很可能是虚晃一枪,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城防工事还不太完备的华州。东魏军虽然很快就架梯子爬进了城,但接下来却上演了一出闹剧。镇守华州的是西魏名将王罴,王罴听说东魏兵攻城,光着膀子,操起一根大白棒子,冲出了衙门。
不知道高欢派来的都是些什么军队,一个光棍般的王罴,居然就能将东魏兵吓得连连后退。随后西魏兵大举杀到,揪住东魏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胖揍,司马子如等人灰头土脸逃回去了。
第二场战役发生在西魏大统二年(东魏天平三年,公元 536 年)正月,高欢亲自率一万名精锐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晋阳出发,仅用了四天,就渡过黄河,杀到西魏的北方重镇夏州城下。
因为高欢这场偷袭战保密程度非常高,西魏方面毫无察觉,等夏州刺史斛拔俄弥突发现城下突然出现东魏骑兵时,已经来不及了。当天夜里,高欢下达了攻城令,数不清的东魏鲜卑族士兵疯狂爬城,活捉斛拔俄弥突。
高欢攻夏州,用意是打通河东与灵州曹泥,以及曹泥女婿刘丰生控制的凉州之间的联系渠道。如果灵州、凉州能和夏州、河东连成一片,那么高欢就将进一步压缩宇文泰的北线防御体系。
高欢能想到的,宇文泰当然也会想到,留曹泥在自己腹背,总是个祸害。
随后宇文泰亲自带队强攻灵州,甚至不惜挖开黄河,水淹灵州城。宇文泰把耳光扇在曹泥脸上,疼的却是高欢,他当然不能让宇文泰得逞。
就在灵州城即将被淹没的关键时刻,高欢火速电令阿至罗部落的三万铁骑渡河直袭西魏军的背后,捅了宇文泰一刀,抢了西魏军五十匹战马。宇文泰吃了一点小亏,对曹泥也失去了兴趣,罢兵回长安。高欢随后将曹泥、刘丰生(刘丰也称刘丰生)等各部落五千户迁到河东,至于灌满水的灵州城,留给宇文泰养鱼吧。
除了这两场闹剧般的战役,两魏之间还爆发过一场嘴仗。这是在西魏大统元年(东魏天平二年,公元 535 年)七月,宇文泰以皇帝元宝炬的名义,下诏声讨高欢二十条大罪,并吓唬高欢说∶"朕将亲总六军,与丞相扫除凶丑。"高欢根本不吃宇文泰这一套,随后也以东魏皇帝元善见的名义,下诏大骂宇文泰,其檄云∶"分命诸将,领兵百万,刻期西讨。"
就双方实力来看,西魏倾国之兵进攻东魏是不现实的,宇文泰更多的是在打宣传战。而东魏经济发达,人口稠密,兵强马壮,高欢有足够的能力大规模进攻西魏。高欢说他要砸宇文泰的鸡毛小店,并不是恐吓之言,只不过高欢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下手。
东魏天平三年(公元 536年)十二月十一日,高欢正式做出了讨伐西魏的决定。
这次大举伐西魏,高欢兵分三路∶
北路∶高欢率主力部队从晋阳出发,沿黄河南下至蒲坂(今山西永济西,黄河东岸)。
中路∶ 大都督窦泰率军攻潼关。
南路∶司徒高敖曹、行台尚书元暹攻上洛(今陕西商县,西魏洛州治所)。高欢在蒲坂的黄河东岸建造了三座浮桥,从高欢的动作上来看,高欢极有可能从这里抢先一步渡过黄河。至少宇文泰手下许多将军都是这么判断的,但宇文泰的分析却出乎所有将领之外。
高欢在蒲坂大张旗鼓地造浮桥,表面上看是要从这里渡河,这反而引起了宇文泰的怀疑。直来直去从来就不是高欢用兵的风格,高欢无论是做人还是用兵都非常地狡诈。宇文泰非常自信地告诉诸将∶"你们都被贺六浑给骗了。"
众人不解。
宇文泰耐心给弟兄们解释∶"这次高欢三路来攻,其中最精锐的一路军就是窦泰所部,如果高欢要渡河直接和我们开战,他不可能把精兵交给窦泰,此其一。高欢在蒲坂做造桥渡河的假象,意在把我们的主力吸引到蒲坂,减轻窦泰进攻潼关的难度,此其二。"
宇文泰继续讲他的战情判断∶"其实此次窦泰率主力前来,正中吾下怀!公等岂不闻骄兵必败之理?窦泰所部确实多精锐,但骄傲轻敌,善游者多溺于水。我乘窦泰轻我之机,一鼓击之,必枭泰首于马前。若克窦泰,高欢诡计已为吾所破,必走。"
没想到宇文泰喷了半天唾沫,大家却不相信宇文泰这个判断,大哥,你也太扯了。如果按大哥说的,我们去打窦泰,万一高欢真的过河怎么办?到时可没地方买后悔药。不如我们两头并重,同时对付高欢和窦泰。
宇文泰大笑∶"贺六浑固然狡猾,但我早就给他下了套。你们还记得上次贺六浑偷袭潼关,我率军只停留在灞上么?那是我故意向贺六浑示弱,以骄其轻敌之心。今日贼再来,而我军依然没有远征,就给贺六浑造成了我军胆怯不敢战的假象,必然放松警惕。诸公勿复言!五日之内,看我取窦泰首级!"
为了进一步迷惑高欢,宇文泰故意放出风声,说他要率军队前往陇西,造成宇文泰不敢应战的假象。同时,也就是西魏大统三年(东魏天平四年.公元 537年)正月十五,宇文泰蹑手蹑脚地带着六千骑兵,溜出了长安城。
宇文泰下令部队以极限的速度前进!
在夜色的掩护下,六千西魏骑兵仅用了一天多时间,就赶到了长安以东三百里的小关(潼关以西附近)。而得到虚假情报的窦泰正优哉游哉地享受着冬日里的暖阳,根本没想到宇文泰会出现在他面前。
窦泰慌手慌脚地想依山列阵,和宇文泰决一死战,但宇文泰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东魏军"未及成列",宇文泰就下达了攻击令,西魏骑兵呼啸着冲进了东魏军的阵中…..
窦泰带来的一万多人还没怎么打,就全都投降了宇文泰。窦泰本人见大势已去,羞愧难当,一狠心,拔剑抹了脖子。宇文泰心情愉快地割下了窦泰的人头,传首长安,在自己的功劳簿上画了一条粗粗的红杠。
其实在窦泰遇上宇文泰的时候,高欢就已经得到前线军报,但当时高欢根本就没有打算造浮桥。即使想踩着黄河的冰层过去,因为冰层太薄,高欢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窦泰战死。
窦泰死后,高欢垂头耷脑地撤军回到晋阳。高敖曹随后也撤军回去。
高欢和宇文泰第一回合的较量结束了。
从结果上看,宇文泰吃掉了窦泰的一万多精锐,高欢拿下了长安东南方向的重镇上洛,但随后高欢就放弃了洛州,宇文泰勉强占了一点上风。但高欢实际上也没有损失什么,东魏名将如云,精锐数十万,折了一个窦泰和一万多精锐,对高欢来说不算致命伤。
而上洛的失而复得,足以让宇文泰惊出一身冷汗,同时也给宇文泰上了一堂深刻的地缘战略课。
站在长安防御体系的角度来看,欲阻止东面之敌进犯长安,必须守住长安东面的三座军事重镇,从北往南依次是∶华州、潼关、上洛。潼关是关中第一险道,华州是河西重镇,一旦潼关和华州失守,东魏军就可蜂拥进入关中腹地。
出于重点防御的考虑,宇文泰将主要兵力都投放在华州和潼关,对上洛的重视性不足。其实若论对长安的战略重要性,上洛丝毫不逊于华州和潼关。长安的东南方向有两座军事重镇,近一点的是著名的蓝田关,远一点的就是上洛。一旦上洛为高欢控制,必然导致长安东南无险可守,东魏军不必再从潼关,直接走上洛,只要东魏军再拿下蓝田,宇文泰就只能裸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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