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4日,袁隆平院士遗体告别仪式,长沙群众雨中自发前往明阳山殡仪馆,献花悼念。

这位造福了14亿人的共和国脊梁,去时举国送别,却鲜有人知道他的来时,是怎样一副光景。91年前,两代大师的一段时空之缘,令人感慨——

1930年9月7日,位于北京王府井的协和医院产房里,一位名叫华静的年轻妈妈生下了一名男婴。华静和丈夫袁兴烈很开心,商量着给孩子起名字。在名字没有想好之前,就在出生登记材料上写下了“袁小孩”三个字。

这位叫“袁小孩”的男婴后来取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叫“袁隆平”。

那份出生证明是打印的,除了打印文字,右页中间是“袁小孩”出生时留下的脚印,旁边是接生医生的签名:Qiaozhi Lin’s baby。

协和医院档案记载着袁隆平出生时的有关情况

Qiaozhi Lin就是林巧稚,中国妇产医学泰斗、中国科学院第一个女院士。

为“袁小孩”接生的那年,她还是一个27岁的姑娘,刚刚从协和医科大学毕业获得博士学位,被聘为协和医院妇产科大夫,成为该院第一位毕业留院的中国女医生。那时谁都难以预料,她将成为中国妇产科学的主要开拓者之一,并将在未来岁月里开创很多个第一。

1901年冬,林巧稚出生于福建鼓浪屿的一个教员家庭,父亲林良英早年间留学新加坡,接受过新式教育,思想较为开明,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林巧稚没有裹过小脚,这在当时社会是极为罕见的。

不仅如此,父亲对林巧稚疼爱有加,还把她当男孩子来养,一直教导女儿一定要做一个自强自立的人,到了上学的年纪便把她送到了当地最有名的学校学习文化知识。

在林巧稚5岁时,她的母亲患癌症去世,可怜的孩子跪在母亲的病床前,拉着母亲的手一遍遍哭喊着“妈妈、妈妈……”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林巧稚的心里萌生出了学医的想法。

1921年夏天,林巧稚参加北京协和医学院的考试,可没想到在考试中的一段“小插曲”差点就断送了她的医学梦。

考试中,奋笔疾书的林巧稚突然听到外籍监考老师叫她的名字,她下意识地回答“我还没有答完”。

但当得知叫她的原因是与她同去的女同学中暑昏迷后,林巧稚二话不说,马上跑出去查看同伴的身体状况,并利用自己的医学知识实施了救助,仅用十几分钟就处理好了这起突发事件。

回到考场,考试已经结束,没有答完考题的林巧稚心想这次肯定无缘协和,黯然回到了家乡。

没想到一个月后,她却接到了录取通知书。

也许是因为她的试卷已经足够优秀,也许是因为她面对病人镇定自若,已经完成了一次考验。据说,监考老师特意为林巧稚给协和医学院写了一份报告,称赞她的品行和流利的英语。

林巧稚真正被录取的原因我们已不得而知,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还不是医生的她,已经具备了一个医生该有的素养。

拿着录取通知书,林巧稚兴奋不已。面对女儿“不为良相,就为良医”、“怀着非凡的爱做平凡的事情”的理想,开明的父亲选择支持并为她凑足了路费。

众所周知,协和医院代表着国内最先进的医疗水平。而在100年前,为了培养优秀的学生,协和的制度非常严苛,考试科目75分才算及格,一门主课不及格直接留级,两门不及格就除名,根本没有商量和补考的余地。

林巧稚从进入协和的第一天起就发奋读书,她发现宿舍每晚十点熄灯后在午夜十二点总电闸还会再合起,就利用这段时间偷偷把灯罩上,用微弱的灯光一直学到半夜。

八年过去,林巧稚最后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获得了协和的最高荣誉奖。

顺利从协和毕业,林巧稚选择了妇产科,而不是更有前途的内科、外科。面对老师和同学们的惋惜和劝告,她只是淡淡地说,“妇产科需要我。”

当年林巧稚的母亲就是因为妇科肿瘤早早离世,而在传统专制的旧社会,女性被当作传宗接代的工具,生产时也多是将接生婆接到家里,接生婆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产妇和婴儿的死亡率很高,所以就有了“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这种说法。

也许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林巧稚毕业时坚定地留在了妇产科。

与协和签订工作协议时,面对聘用期间女医生不能结婚生子的苛刻条件时,林巧稚欣然同意,虽然这份协议在她工作几年后已经失去了效力,但林巧稚已经习惯了将事业看得比生命还重,更是将这份承诺遵守了一生。

加入协和后的林巧稚如鱼得水,她仅用了半年的时间就被破格聘为协和医院的总住院医,走完了别人要用五年来走的路,成为妇产科职位最高的中国女性。

在诊疗中,面对排着长队的病人,林巧稚没有向她的外国同事那样借口溜掉,而是耐心地询问每一位病人,认真地记录病情,并给予最恰当的治疗方法并一视同仁

医者仁心。从踏入这行的第一天起,林巧稚始终用对亲人的方式对待病人,直接用耳朵贴在病人的肚子上,为病人擦擦汗水,掖掖被角;每当产妇因为阵痛而乱抓的时候,林巧稚总是让她们抓自己的手,她后来说了原因:不能让她们去抓冰凉的铁床栏,那样将来会留下病根的。

在协和工作的几十年里,林巧稚成了医院最忙碌的人,她每天来医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房,最后一件事也是要到病房里转一转,询问病人的情况,如果有事就不回家了。

林巧稚的宿舍离医院大门最近,那是她特意挑选的,就为了当出现紧急问题时能以最快速度来到病人身边。林巧稚家里的电话,每天晚上都要移到她的床头柜上。这是妇产科和她保持联系的“热线”。

只要科里的大夫打电话来,她都会仔细的询问给予耐心具体的指导,如果电话里说不清楚,她就会马上赶到医院。

林巧稚给同事和病人的印象,永远都是“瘦瘦小小但却风风火火”,经常一路小跑着到需要她的地方去。床头的老式电话机见证了她无数个不眠之夜。她一生未婚,唯一的伴侣就是那部电话。

曾经有一位患者,四个孩子都因新生儿溶血症而夭折,当怀上第五个孩子时,她千里迢迢来到北京找林巧稚,希望能保住孩子。

林巧稚面临着极大的挑战,她仔细了解病人病情、查阅了无数资料、找其他科室的同事共同会诊,最终顶住了压力实施了换血的治疗方案。

要知道这个病当时在全世界都是一个没有攻克的难题,国外的报道也大多是失败的案例,难度大到无法想象。

虽没做过母亲,但多年的行医经历让她无比理解一位母亲的心。望着已经有溶血症状的新生儿奄奄一息,她果断给这个孩子抽血并换血。

经过连续三天的换血治疗,这个孩子健康活了下来,林巧稚和她的同事们也创造了一项医学奇迹。

还有一位叫董莉的患者,在怀孕时被怀疑得了宫颈癌要马上终止妊娠做手术,林巧稚在详细了解病情后,对产妇是否患宫颈癌提出了大胆的质疑。

当她了解到产妇家里人口少,特别需要一个孩子后,则更加坚定让产妇继续妊娠。

不过她和董莉约定,以后每周一定要找自己来做例行检查直到孩子出生。后来董莉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原来她只是因为怀孕长了良性肿瘤,这是一种罕见的妊娠并发症,但随着孩子出生肿瘤就会消失。

为了感谢林医生,董莉给女儿起名“念林”,事隔多年已是古稀的老人回想起这件事仍然激动不已,反复念叨着,“没有林医生,就没有我。”

1939年,林巧稚受协和派遣到美国进修,一年后,她谢绝了芝加哥大学妇产科的挽留,毅然选择回到了正处在水深火热中的祖国。

她知道,即便国土沦陷,同胞们依然需要她的医术。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协和医院被迫关闭,但林巧稚依然没有离开沦陷的北平,她在胡同里开办起了私人诊所,为穷苦的同胞们看病。

虽然都是贫穷的老百姓,但林巧稚一直坚守着医生的职业道德,对于贫病交加的人免收治疗费用,有时还会用自己的钱予以资助。

诊所一开就是6年,留下了8887份病人的档案,林医生被老百姓称作了“活菩萨”。

但是在林巧稚看来,这8000多份病历折射出中国社会妇女的实际现状,她也因此更加坚定了为妇儿事业奋斗、为病人服务终生的决心。

建国以后,林巧稚医生变得更加忙碌,也更加有名。

当时的北京市市委书记彭真非常想结识林巧稚医生,为此他亲自拜访协和医院,可让人没想到的是,林医生拒绝见面,堂堂的市委书记,就这样吃了闭门羹。

林巧稚的拒绝只是因为当时她正为病人忙碌着,在她的心目中,病人永远是第一位的,在她几十年的行医生涯中,这一点从未改变。

更厉害还在后面,1949年开国大典前两天,林巧稚受邀参加天安门观礼,可她依然婉拒了。当时林医生所在的协和医院离天安门不远,她仍然留在产房静静工作了一整天。

妇联准备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看着工作人员给她送来的代表证,林巧稚依然是拒绝。

面对国家与领导人给予的荣誉和厚爱,没有哪个业界泰斗敢“拒绝三连”。用林巧稚自己的话说,“开会和我没有关系,我要远离政治,我就是一个给人看病的。”

百年前的林巧稚,留给了妇产科领域多少宝藏?我们可能数也数不清,她有着太多里程碑式的纪录——

她开辟了从“接生婆到科学生产”的医疗服务体系;

她给很多名人接过生,但服务更多的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女性,亲手接生了5万多婴儿;

她提出要在国内创建大型专业的妇产医院,并且参与了选址和设计布局,1959年北京妇产医院建成;

在她去世前4年,在病床上完成了《妇科肿瘤》著作;

遗嘱中,她将生前仅有的3万元存款捐给了医院托儿所,并将骨灰撒在了家乡鼓浪屿的大海中……

1983年4月22日清晨,林巧稚在昏睡中发出呓语,急促地叫喊:“产钳,产钳,快拿产钳来!”她慢慢平息下来,过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又是一个胖娃娃,一晚上接生了3个,真好!”

这是林巧稚留下的最后的话。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存在的场所便是病房,存在的价值就是医治病人。”这是林巧稚的墓志铭。

她终身未婚,却有最赤诚的爱。她没有子女,却是最伟大的母亲。

图片来源:人文纪录片《大师》、人物传记电影《大爱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