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愉快地响了起来，单调而长的丁零零，在这帮孩子耳朵里，媲美天籁。坐我前面的那位，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桌上的书本全都塞到了书包里，一条腿急不可耐地伸到了过道上，就等老师发话，然后去当一只脱缰的野狗了。
班主任李老师手一压，制住了蠢蠢欲动的活猴子们：再说一件事，每人三块煤球，明早带来，不要忘了。
冬天教室里冷，窗户又松散，北风逮着点儿空就往屋里钻。学校让我们带煤球，就意味着“供暖季”开始了。
煤球就是蜂窝煤，跟粮油、副食品一样，这东西在那时也是凭票供应的。燃料本、粮油本，这些都要和户口本一起，好好地存放在家里上锁的柜子里，那是一个家庭存于世最重要的证明。
我家的煤球归置在小厨房的角落，和它的最佳拍挡煤炉并排而立。说起来，煤炉其实是个挺难伺候的东西，早上要开炉门，晚上要封炉子。炉火性子慢，完全不管我妈从起床到上班那段的时光有多么地兵荒马乱。
虽然天性磨蹭，但煤炉也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换煤球的时候，当你把那12个眼对齐，下面通红的火苗窜上来的一瞬，即使你没有强迫症，那种感觉也相当治愈。
买煤球每月都是有数的，且用且珍惜。像隔壁黎黎家，姊妹好几个，但凡有三个要上学，9块煤就出去了，想想非常肉疼。好在我们家只有我和我哥两个崽，而且一年就带那么一两次。我哥那时已经是个又严肃又活泼的中学生了，中学以后他就不带煤了，我估摸着可能是因为他们不稀罕生炉子，全靠青春期的壮火力发热取暖吧！
那天晚上，我爸找了根麻绳将三块煤球串起来，放在门口，让我第二天拎去上学。我试了一下，挺沉的，就我这无缚鸡之力的手，两百米的上学路，我得歇好几回。
我冲我哥投去了求助的一眼。只见我哥缓缓把视线投向窗外，专注地去看黑乎乎啥景也没有的夜幕。
1986年的冬天，跟以往的每一个寒冬无甚区别。一样的白毛老北风，一样的漫漫冰雪路，炉膛里火眼明亮，墙角数排蜂窝煤。
徐州岁月
煤饼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徐州被称为煤城，因为这里有从宋代开始的采煤史，有总面积约1400平方公里的优质煤田，也因为徐州担负着江苏省近三分之二的生产和生活用煤量。
解放前的煤炭销售，主要以私营为主。煤炭多为自产自销和煤栈分销，随市场行情订价。徐州本地的酒店、糖坊、油坊、农村铁匠铺里都能买到煤炭。
那时候，徐州民用煤多是小煤窑生产，质量不怎么好，一到饭点儿，就满城烟尘，并不算夸张。
我妈说：1958年，我们平时用的是烟煤，杂质比较多，不用风箱烧不着，还直冒黑烟。
烟煤不好直接用，通常都是在湿煤里掺点黄土增加黏性，和好，找块水泥地，摊上一块块烧饼样的炭饼，晒干了以后收起来摞好，用的时候就很方便。家家都有自已砌的烧煤泥的煤炉，晚上炉子用湿煤泥封上，中间捅一个洞，透气。煤炉烧起来火很旺，缺点也很明显：烟大。
△万寨港附近老航校的居民还保留着打煤饼的传统（徐州老房子摄影团队提供）
煤球
随着煤矿业的发展进程，徐州民用煤炭的质量也在不断提升，烟煤渐渐淡出城市生活，取而代之的是污染相对小的白煤和蜂窝煤。
△曾经遍布全国的煤球厂
1960年徐州引进煤球生产，当时有3种生产形式,手砸、拔锤、立冲式，以手工操作为主。
市燃料公司大力推广使用成型煤，经过3至4年的努力，市区绝大多数居民都使用了蜂窝煤炉。
△居民生活用煤要凭生活煤票和购煤证购买。煤票分5种：红色票1~2人户，黄色票为3~5人户，蓝色票为6~8人户，绿色票为9人以上户。
1960年市燃料公司制订了大蜂窝球出厂价为每个0.032元,零售价为0.035元。小蜂窝出厂价每个为0. 025元，零售价为0. 026元，此价一直执行至1985年。1983年5月，市燃料公司利用计划外煤加工成型煤，并实行加价50%供应办法，即每个小蜂窝球零售价为0. 05元，执行到1985年。
△三角线的炭店（徐州老房子摄影团队提供）
买煤球是80年代，家家户户的必选课目。街道就有炭店，得先借辆平车，去炭店拉煤，刚下生产线的煤球还挺湿的，一碰就会烂个角，所以得加倍小心地拉回家，路上遇到个坑，都恨不得替它们颠一下。
到了家，就需要众劳力上场了，家里人口多的，这时候好处尽现，来回几趟就搬完了，齐整地摞得高高的，手心黑黑的，非常有成就的样子。后来就有了专门的卖炭人，他们骑着三轮车拉着煤球走街串巷，有人要买就送货上门。
1993年，粮油实现敞开供应，粮票被正式宣告停止使用，一年后，煤炭票也退出了历史舞台。
△2005年，一位卖煤球的师傅正拉着三轮车走在王陵路上。
徐州岁月
煤田
50年代后期，一队队支煤大军从全省各地来到徐州，一座座井架遍布百里煤田。到60年代中期，徐州矿区的国家统配煤矿已发展到8座矿、14对井，矿井设计能力达510万吨，实际年产达500万吨以上，建井周期和煤炭增产速度，均达到全国先进水平。
△徐州韩桥煤矿始建于1933年，2008年停采。是徐州地区煤炭工业发展历程的缩影。
△1958年，权台矿产量创新高。（摄影：徐枫）
70年代以后，徐州煤田开发形成了国家统配、地方国营、乡镇集体和个体开采一起上的格局。
这期间，国家统配煤矿徐州矿务局发展到13座矿、16对井，设计年产771万吨，1977年全局年产突破千万吨大关，1983年在全国煤炭系统率先实行五年经济总承包获得成功，成为国家特大型企业。
△1983，大屯煤电公司煤矿（摄影：徐枫）
1970年始建的国家统配矿大屯煤电公司，用17年时间在丰沛矿区建起了5座煤矿、5对矿井，设计年产465万吨。同时建成大屯发电厂和自营的徐沛铁路，形成了煤、电、运综合经营的新矿区。
△摄影：徐枫
至80年代中期，徐州境内的统配矿已发展到18座煤矿、21对井，设计年产1311万吨。
70年代起步的地方国营煤矿——徐州市煤炭工业公司和盐城、淮阴、南通、扬州、连云港市在徐州开办的煤炭公司，16年共兴建小型煤矿35座，年产能力304万吨。
1976年始办的乡镇集体煤矿和个体煤矿，由铜山县煤炭工业公司管理，10多年来，乡镇煤矿已发展到111对（其中包括个体矿2对），1985年生产能力达140多万吨。
1975年7月组建的省煤炭基本建设公司，为国家一级施工企业，辖五个工程处，1万多名职工，5千多台设备。
徐州岁月
地方煤矿
徐州市开办地方国营煤矿始于1955年8月，1958年1月28日投产，定名为地方国营孤山煤矿，12月移交徐州煤炭矿务局。其间，徐州专员公署于1957年4月成立新庄煤矿筹备处。1958年11月1日投产后移交给徐州煤炭矿务局管理。
1978年改名为徐州地区行署矿务局。
1983年3月徐州市实行市管县体制，4月地区行署矿务局拟改名为徐州市地方煤矿工业公司，5月，中共徐州市委发文定名为徐州市地方煤炭工业公司。辖新庄、沛城、大吴、大刘、董庄、马庄、夏庄、陈楼8个生产矿。
徐州岁月
贡献！
△摄影：徐枫
徐州煤田的煤种为气煤和肥煤，每千克发热量在6000~8000大卡之间，主要为工业动力用煤和炼焦配煤。徐州所产煤炭，除国家平衡外调一部分外，担负着本省近三分之二的生产和生活用煤量。
△上世纪60年代正式投产的徐矿夹河煤矿
△上世纪80年代投产的徐矿主力矿井——三河尖煤矿
从1949年到1985年，徐州矿务局保障了7个电厂、3个钢铁厂及10个城市工农业生产的基本用煤。
从1976年到1987年，大屯煤电公司共销售煤炭1925万吨，以供应上海宝山钢铁厂和南京热电厂为重点。
从1970年到1985年，徐州市煤炭工业公司共销售煤炭919. 85万吨，除保证供应徐州所属市县外，部分销往苏南地区。
徐州岁月
“青春”
1986年，是我带煤球上学的最后一年，教室里的蜂窝煤炉聊胜于无，还怕调皮孩子撞上去，渐渐这传统就消失了。之后我们就开启了自体发热的生涯。我也学我哥那样，用圆珠笔在手上长冻疮的部位画圈儿，据他说这样好得快，原理是天天盯着冻疮，冻疮就不好意思长了。
1994年，我们家楼道里摆着为数不多的蜂窝煤和一个不常用的煤炉。我妈只在端午节煮粽子的时候，才把煤炉点上。炉火温和而强劲，粽子煮一夜，晨间满楼飘香。
液化气灶已经是徐州家庭在90年代的标准配置了，这种随时用随时开，随时不用随时关的炉灶，简直是个伟大的发明。不用生炉子，不用封炉子，不用等上火，还能深刻地体会到爆锅的乐趣。在刚刚得到它的那一刹那，你甚至会觉得此生夫复何求。
不过，每一种得到都是有代价的，很快，换气罐继承了搬煤球，成为一项新的重要家务，这个活吧，人多也插不上手，所以就成了我爸的专属任务。他自行车后座卡着一块窄窄的铁板，前后两头都有弯曲的弧度，一头固定在车上，一头挂着死沉死沉的煤气罐，拎着罐子爬三楼的时候，我估计他会恨自己为什么要信“三楼四楼住高干”这种鬼话，住个一楼它不香吗？
我爸每月都会去一次的那家气站名叫“青春”，“青春”规模不大，但是供应附近几个居民区，也算绰绰有余，站内有一大片空地，堆满了青灰色的气罐，工作人员推着小车穿梭其间，人们载空罐而来，载满罐而归。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直到管道煤气普及到了我们家，我爸终于告别了“青春”。
“青春”渐远，光阴不可追。
《徐州岁月》系列回顾
▲1984年，我妈在粮店弄丢了一桶菜籽油……
▲1985年，会堂小学的谢同学去大菜屋买了萝卜榨菜……
徐视融媒编辑：许波
责编：朱宸昕 程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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