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副舍长

古时中国对任何形式的宗教崇拜,最后都会演化为权力崇拜。这里的古有多古,可以说涵盖到几千年文明的末端。

站在更高的视点看,原始宗教初期,世界各地的人类对自然的理解与崇拜其实相差无几,都会选取具体的神灵来命名日月星辰、河海山川、风雨雷电。慢慢地,农耕文明越发先进,与自然接触的越多,人的理解能力随之上升到的新层级,逐渐神灵与意象分开,让不同的神有着自己居住的空间。譬如中国约四千年前,嫦娥飞往月宫取代与月亮融为一体的太阴星君,就是清楚的证明。

可以说,嫦娥的出现是中西方宗教的分水岭。从此之后,中国的宗教臣服在权力之下,西方的一神宗教以现代的雏形生长着。

宗教被权力掌控,意味着悲痛经历的开始。后羿奉王命射掉九个太阳遭天神刑罚,其妻嫦娥逃离到寒冷空旷的月宫,就是悲痛的体现。更悲痛的是,从此世人仰望苍穹,已经不能直接和神对话,一来神已抛弃了世人,二来王垄断了某种意义上的虚无对话权。

此后世间权力等级顺序,大致为:王,官员,族长,宗教,家长,个人。

其中王代表天神,赐福万民;官员代表王的一部分,爱民如子;族长约束族人顺从官员。而宗教变为工具,必要时王以天神之子的名义,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方便世人劳作供养王得以延续。

可以肯定,王对宗教的不断驯服,导致宗教不断异化。其在人的记忆中虽然不会被磨灭,但显现时就转变为对权力的崇拜。当个人以宗教礼仪向神灵承诺、索取、交易的时候,本质上是对王的承诺、索取、交易。

求食求健康,这是基本生存;求子,求福,这是养老保障;求升官发财,这是渴望得到更好的生存资源。但所有这些的前提,都需要王的应允。

需要强调的是,宗教先于王出现,只是随着时光流逝被王收服,然后王升级成皇,权力又更为集中。权力可怕且狡猾的地方,是明明能将宗教消灭,但又故意留着它当驯治工具,以供必要时拿出来驾驭世人。譬如权力昏庸、贪得无厌时,偏偏遇上灾年,宗教就能派上用场。

宗教有令人难以抗拒的学说,“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这就是宿命”。陈胜喊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看似抗拒,实际目的不过为了争夺王的权力。任何人成为王之后,同样得重复奴役的历史:王得让世人相信生存本就是充满苦难的,与此同时,惟有王能够帮人减轻甚至铲除苦难。

因此,王会想方设法使用宗教将苦难装饰得漂亮一些。传统的三大节日中:春节,端午,中秋,本意都是关乎生存,春天播种是生存的前提,到端午青黄不接,为了生存需忍受饥饿之苦,再到中秋收获,终于拥有继续生存下去的粮食。

这些节日到了王手上,就演化成世人必须忠于王、敬畏天神、依附家族延续的重要仪式,其目标仍是为了王的权力能够巩固下去。所以说,从基本生存的角度出发,三大节日中,古人对中秋佳节的情感,是惟一带有复杂记忆与真挚情感的。

试想常人叫不出诸神的名字,但月宫里住着嫦娥仙子,种着飘香的桂花树,却举世皆知。无非是它遗有上古的宗教崇拜印记,同时又能借月宫警醒世人:不可向往非人的生存境地;嫦娥是带罪之身;它们无法替代王掌握的宗教。

一切在不可言说,但细思又能够意会的情理之间。古人内心对月宫事件是有话要说的,但限于现实,又得遮遮掩掩。

约两千五百年前,老子就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潜在意思是有些东西先天就有,比王出现早太多。毕竟觉醒的老子也不敢明说,只有隐居了事。

又有,约一千八百年前,曹操也作诗言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潜在意思是月宫既然不能向往了,那其余的选择就没有什么区别。因而诗歌结尾“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又像浮尘一般回落到王的权力上。

再有,约一千三百年前,李白表露: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月宫只看看就好,人终得回到自己原有的家庭位置上。李白一生渴望权力,没有得到权力才有了浪迹天下的无奈,算是文人学者深思后的自我放逐,而这放逐意识,早已失去宗教的安慰。

继续往后,约九百年前,苏东坡中秋佳节时,有感而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但月宫已不知何年,欲乘风归去,又恐高处不胜寒。醉时想想无妨,清醒时哪去得了呢,所以他调头转为兼怀子由。那时他的原生家庭,只剩这么一个亲人,放眼世间过往,甚是凄凉。

国人关于月亮的想象,苏东坡称得上离得最近,同时又可以说离得最远。自明月几时有后,团圆已然成了中秋象征。

真考究一番,古时的世间哪来那么多团圆期盼呢?宋朝再兴盛,也只是小农社会,绝大部分的人,怕是一生连县城也没有去过。终究是为皇帝服务的人才有这种祈盼亲人团圆的机会,其余的人终其一生,不过是为衣食劳碌而已。

不仅常人如此,就算皇权本身也逃不出被宗教反噬的命运。结果崇祯的歪脖子树上面,天空正挂着一个血月亮。跳出历史想像那个场景,立即能捅破一个谎言,原来皇权并非天授。如此情形据说在辛亥前夕也出现过,京津一带,每晚月亮初升时的颜色,都是“赤如血”。

但要将这些血月与历史更迭牵强地附在一起的话,显然有失偏颇,毕竟我们头顶之月,不仅照耀神州,连同天下之外也都照耀着,如果真有预示什么祸事,也不大可能单独指向某处。徘徊在东西方文明出现落差的叉路口,留着小辫子的清朝人面对像地球、月球、世界、平等、自由这些新鲜词汇,怕是要撑破几千年文明的脑袋,只有在与宗教相关的,诸如日食血月之类异象上,人类才能找到共通的敬畏:或变革或审判。

然而他们的神端坐着,对于我们多数人来说却是外族,毕竟经书上没有记录过我们的祖先、以及可供我们缅怀的情感。殊途同归是难以实现的,我们的神一旦失去,便永将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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