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中夜坐 》

作者:(明初)袁凯

落叶萧萧江水长,

故园归路更茫茫。

一声新雁三更雨,

何处行人不断肠!

【赏析】客里悲秋,游子思乡,这已是古诗中最常见的题目了;秋雨叶落,北雁南飞,这也是古人最常用的素材了。

以因循的素材,用习见的题目,是绝难翻出新鲜的诗意的——除非,这位诗人在具有敢与古人争高下的胆气之外,更具有方驾古人的足够才气。

“落叶萧萧江水长”,乍一看,分明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登高》)的浓缩;然而,略去了“无边”、“滚滚”,只剩下落叶萧萧、江水悠悠,同样是“悲秋”,这诗的基调,便不是老杜的“悲壮”,而只是一派“悲切”了———字句虽似古人,意绪却不袭古人。

故园归路更茫茫”,“更”字看似无理,其实甚妙。叶落方寒,江水为阻,故园难归,足矣,何必曰“”?然推想行人之归路,因迷目乱心的无边落叶而更加茫茫难寻;行人之归路,比滔滔不绝的千里江水还更加漫漫难尽:着一“”字,岂不甚妙?

绝句往往以前二句作铺引,而警策处在后,本诗亦不例外,虽然前二句亦有可观。

“一声新雁三更雨,何处行人不断肠!”半夜三更,举目漆黑,行人摸索着前行;秋雨霖霖,路滑衣湿,行人艰难地举步;一颗滚热的归心,被黑夜压抑得沉闷,被寒雨浇淋得冰凉。偏在这万般凄切的时候,夜空中又传来“一声新雁”!

何谓“新雁”?这是第一拨南飞、行人在南行长途中第一次听到其叫声的雁!这雁声虽然清越,在行人听来,却更悲似三更之雨:雁南飞了,秋意重了,一悲也

雁儿凌空高飞,落叶不能迷,江水不能阻,行人则惟有地上紧走,艰难跋涉,二悲也

雁儿不难飞抵衡阳,行人则不知能支撑到乡否,三悲也

夜雨不能妨碍雁儿轻快的鸣叫,却令行人寒颤难言,四悲也

行人日夜兼程,不过才赶了这些许路途,雁儿发自更远的塞上,却一展翅便赶上了他们,五悲也

这第一拨雁过后,将有更多的雁群飞越行人的头顶,令他们叹羡不置,撩乱他们的心境,嘲弄他们的踽踽艰步,悲也

一声新雁,行人听来竟有如许悲怀、更兼着夜寒云雨,怎能令他们“不断肠?”若进而思之,以上六悲,前四者还着落在“”上,算不得奇,后二者则非“新雁”连读不能有:诗人拈出这二字,岂不是大有新趣?

不过,行人之悲,还不是最悲,请注意诗题是《客中夜坐》:行人虽艰难、虽迷茫,但他们毕竟在行,还有希望;而客居他乡的诗人,连这点微弱的希望也无法拥有,夜半惊寒,悄然起坐,他只能徒然地浮想联翩而已———这份悲,只怕“断肠”二字,也形容不尽。

当然,这于诗人是大悲,而于读者则是大幸———不然,若他悲之不甚,也就思之不深了,又如何能有这“新雁”的妙笔,供读者赏玩呢?
本文作者沈维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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