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西方世界素来擅长的“双标”,典型的,可以看看2016年底,美国《赫芬顿邮报》刊登的一组有关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夫妇同修道院的孤儿“欢度圣诞”的照片。
当年的照片,后面黑袍女性穿的是基督教马龙派的道袍,并非穆斯林女子的布卡
修女嬷嬷还带巴沙尔夫妇参观了这座具有千年历史的修道院
配图是一段“义愤填膺”的评论——
阿萨德以一组度假照片来结束又一年的杀戮,不要忘了,在这场“政治作秀”背后,还有几百万流离失所的叙利亚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对“水深火热”的始作俑者——伊斯兰国恐怖组织和亲伊斯兰国的反政府武装却只字未提。
一边猛踩世俗政府,一边暗中资助恐怖分子,就无疑就是赤裸裸的“双标”。
即便在恐怖分子眼中,他们这些西方世界的“人权捍卫者”,其实也属于应该被消灭的“异教徒”。
不过,按照“消灭”的顺序,阿拉维派占主导的阿萨德政府还是被他们排在了第一位。
因为,在极端原教旨主义分子眼中,“异端比异教徒更应该被清理掉”。
和同样世俗的苏菲派穆斯林差不多,阿拉维派被长期视为异端。
盛产女战士的库尔德人,属于苏菲派穆斯林,女性没有罩袍蒙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各种清规戒律
以阿萨德家族为代表的叙利亚上流社会和其归属的伊斯兰教阿拉维派,是什叶派中的一个世俗化小众派系,教义习俗与主流的伊斯兰教派有很大差别,融入了一些基督教马龙派和当地原始宗教因素~不封斋,不行割礼、不朝圣,还严格执行一夫一妻制。
而且,他们祈祷的时候会念福音书的段落,进圣餐饮圣酒,不但过圣诞节,还过复活节!
因此,《赫芬顿邮报》的那篇嘲讽阿萨德报道的作者,显然没搞不清楚叙利亚的国情民情——一部分中东穆斯林,原本就是过圣诞节的。
2020年,巴沙尔与普京参观叙利亚大马士革的圣母玛利亚教堂,跟大主教相谈甚欢,还引用了不少《圣经》典故
更何况,在叙利亚,原本就有一定比例的基督徒(中东为基督教的发源地),他们几乎都属于政府军的坚定支持者。
像乔布斯的亲生父亲,他至死未能相认的老爹——阿卜杜法塔赫·约翰·钱德里,就是个叙利亚基督徒,后来移民去了美国。
显然,以“共度佳节”的形式搞“统战活动”,这不是很正常的操作么。
而到了西方滤镜下,此举竟然成了“用节日照片来结束杀戮的一年”的政治作秀,刻意隐去了阿萨德政权背后的群众基础,试图将他描绘成一个虚伪而嗜血的独夫狂人。
源自中东的几大宗教,本来就是相通的
被归成什叶派大类的阿拉维派尊崇哈里发阿里,并把阿里描述为真主在人间的化身。
这方面,就跟基督教非常类似~在基督教“三位一体”的理念中,耶稣就是圣子,属于上帝在人间的位格。
而伊斯兰教则认为,穆罕默德、尔撒(耶稣)和穆萨(摩西)都只是人类的先知,真主是不能以人类偶像代替的。
长期以来,阿拉维派庆祝的圣诞节,指的是阿里的“圣诞”,而基督教过的,是耶稣的“圣诞”。
虽然两者供奉的主角不尽相同,但都是在庆祝神的降临人世。
庆祝圣诞节的叙利亚小学生
而且,在早前的中东地区,穆斯林领导人去教堂或者基督教社区联系群众、参加基督教活动,也属于一个较为平常的操作。
比如,阿拉法特自从当了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主席以后,每年的圣诞前夜,都会去伯利恒的圣诞大教堂去参加基督教的弥撒,与巴勒斯坦地区的基督徒们共庆圣诞。
遗憾的是,从2001年底阿拉法特被以色列国防军软禁在自己位于拉姆安拉官邸内后,直到2004年10月,他因突发疾病才离开被围困了近三年的官邸。但不久后,阿拉法特就在法国暴亡,死因至今成疑。
在被以色列软禁的三个圣诞节期间,阿拉法特虽然不能按老规矩亲身前往教堂参加弥撒,但也会在自己的办公室点上蜡烛来搞个小型庆祝仪式,向民众们表达最美好的祝愿(下图)。
被软禁的阿拉法特遥祝圣诞
继阿拉法特之后,现任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最高领导人阿巴斯仍坚持着这一传统。
下图是2017年12月24日晚,约旦河西岸伯利恒(属于以色列控制区),阿巴斯在圣诞教堂参加子夜弥撒。
伯利恒是基督教创始人耶稣的诞生地,圣诞大教堂在基督教中的地位,仅次于耶路撒冷的圣墓大教堂。
两千多年来,伯利恒地区一直居住着很多阿拉伯裔的基督徒和一些基督教神职人员。
弥撒现场
还有世俗化的埃及前总统穆巴拉克,也经常出席基督教活动——埃及有一千万的基督教科普特派教徒,占了埃及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
原本,西方口中的那个“穆巴拉克的独裁时代”,埃及基督徒同穆斯林邻居们相处大体和谐,基督教社团活动自由,基督徒加利可以做到政府高官,甚至当上联合国秘书长。
没成想,阿拉伯之春后,在“自由民主”了的埃及,基督徒们处境愈发困难,穆斯林极端主义者向他们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袭击,教堂被烧、基督徒的房屋店铺被毁,甚至有激进分子专门绑架青年基督徒男女公民,逼迫他们皈依伊斯兰教。
除了埃及,黎巴嫩是中东基督徒占比最高的国家,人口比例达到了近50%(之前更高,但基督徒人口生产相对不给力,时间一长,就落后了)。像前黎巴嫩总统米歇尔·奥恩,就是个马龙派的基督徒。
清真寺和教堂并肩耸立的黎巴嫩首都贝鲁特
而且,在宗教极端势力做大之前,中东的世俗化政权中,独裁者们也并不排斥基督徒参政议政。
类似的像萨达姆时代的伊拉克任副总理兼任外交部长,那位对着镜头泰然自若地坚定捍卫老大的塔里克·阿齐兹,也属于一位虔诚的基督徒。
一头银发,一口流利的英文,一对厚厚的眼镜片,始终强硬的表态,时刻整洁的深绿军装是当年阿齐兹的公众形象
阿齐兹作为萨达姆核心决策圈的重要一员,追随了老大25年,直到病死狱中,都没有说过一句出卖萨达姆的话;反倒是大量萨达姆的穆斯林心腹们在美军开打前后,全都迫不及待地纷纷组团去“投诚”了。
单看人品的话,阿齐兹可以称得上是一位难得的君子——他超越了信仰,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算是倾尽了全力;诚信,他守住了;底线,他坚持住了。他无愧于萨达姆,无愧于他的信念。
而如今,伊拉克的基督徒已经从几十年前的100多万,下降到了15-25万了。
进入本世纪后,在西方的各种运作下,那些能包容基督徒的“独裁政权”一个个都垮掉了,只剩下了硕果仅存的叙利亚巴沙尔·阿萨德政权。
阿萨德政府对宗教影响和教派之间矛盾的一直在做淡化处理。毕竟,第一家庭本身就是跨教派的结合。
巴沙尔·阿萨德(最右侧)与家人在一起。很明显,这是一个没有太多宗教色彩的家庭
,比如阿萨德家族属于什叶派旗下的世俗化的阿拉维派,而第一夫人阿斯玛的父母均为逊尼派。
什叶派和逊尼派之间,本是互相视为“异端”的,水火不相容。
比如,曾经打了8年多的两伊战争,除了争地盘、争资源外,很大程度上,就跟这两派冲突有关。
然而,在叙利亚,第一家庭就这么结合了,还经常高调公开秀恩爱。此外,巴沙尔的国防部长也是逊尼派出身,巴沙尔的姐姐则嫁给了基督徒.....·
巴沙尔前往病房探望妻子,无论是构图、衣着还是动作表情,要不是床单上的阿拉伯文,他们更像是一对西方夫妇
巴沙尔和阿斯玛都有长期的西方教育背景,尤其是阿斯玛,几乎就是个英国人——曾经拥有英国和叙利亚双重国籍,在伦敦土生土长,只有度假才会偶尔去叙利亚“老家”小住。
巴沙尔刚上台那会儿,从小接受全盘英式教育的阿斯玛,曾经一度成了西方国家和时尚界的宠儿,诸如“叙利亚的戴安娜王妃”,阿拉伯世界的美丽轴心、沙漠玫瑰等等,都是当年西方媒体形容她的词汇。
本世纪初的叙利亚,一度跟西方非常交好,巴沙尔夫妇堪称西方各国首脑的“座上宾”~白金汉宫、爱丽舍宫、马德里王宫都用过膳,逛过后花园、喝过下午茶。
访问英国时,布莱尔首相甚至建议女王给巴沙尔颁授一个荣誉骑士头衔。
没成想,到了2011年,所有的甜蜜都转瞬成了过往,欧美联手要叙利亚“改朝换代”,一度把阿萨德政权逼入绝境。
要说缘由,确实跟阿萨德家族的专制和腐败有关,可仅凭这一点,又很难解释全部。
比如,美国的坚定盟友——沙特也独裁专制也贪污腐败,甚至连近代国家的标志——宪法都没有,还严禁政党活动,却受到美国的百般“溺爱”和纵容。
说到底还是国家利益使然。
巴沙尔的改革“大马士革之春”并没有完全迎合到西方口味~要想封堵俄罗斯,顺便遏制伊朗,趁乱,以“人民的名义”搞掉巴沙尔,在叙利亚重新扶植一个“无条件”亲美亲西方的“新政府”,显然是最理想的选择。
就这样,在西方的语境里,巴沙尔瞬间由“绅士”,变成“暴君”;阿斯玛从沙漠玫瑰化身成为了吸了民脂民膏的丑恶巫婆。
客观看,伊斯兰教原本并非一个异常强烈排他的宗教。中世纪的阿拉伯征服者萨拉丁占领耶路撒冷后,都没选择毁灭基督教,他的军中,也不乏基督教信徒;奥斯曼土耳其时代的统治区域内,也存在着大量东正教信徒、天主教人士和犹太人。
还有当今的伊朗,即便作为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共和国,其內部同样是多民族、多宗教的,犹太人、基督徒都在议会中有自己的席位。每年伊朗总统都会公开祝贺国内犹太人“逾越节快乐”。
2015年圣诞节,哈梅内伊专程看望了伊朗基督徒“烈士”家属,与烈士母亲,一位基督徒老妇,在小圣诞树旁合影
近几十年来,西方盛行所谓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论”,总认为基督教文化圈和伊斯兰文化圈从根源上是不相容的,东西方矛盾,就是宗教加持下的“文明的冲突”,持以上两种信仰的人,本身就是无法相处共融的。
很明显,这种说法,只是个托词罢了。曾经的埃及、伊拉克,现在的叙利亚,不都是鲜明的例子么。
更何况,要是伊斯兰文明和基督文明就是本质上不相容的话,沙特和美国怎么就那么和谐呢?
在伊斯兰教中,派系多如牛毛,像前面提及的苏菲派和阿拉维派,都是这些牛毛中的一小撮牛毛,而小撮牛毛上,还可以继续往下分小牛毛、小小牛毛,这里就不多赘述了——要把他们的关系和衍生出来的教义捋顺清楚,都可以出一本专著了,还是上中下三册的那种。
那么,根据对教义的解读,每个教派对信众们的生活方式、价值观甚至国家和民族的理解,都有着不尽相同的规定~而那些走了极端,认为同自己理念不一致的人都应该被“消灭掉”的一撮人,就成了恐怖分子。
于是我们看到,本世纪的中东地区,当西方在忙着谴责世俗化专制统治者的时候,极端势力开始趁机不断做大,最终他们本身也遭遇到了巨大反噬。
而对于过圣诞节的叙利亚巴沙尔夫妇呢,他们去了教堂庆祝圣诞,被说成了“政治作秀”;没去的话,则又会被指责忽视国内小众群体.....但其实,过圣诞,原本就是他们这一教派的特殊的传统习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