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九月,我就要到武汉上学了。那天我在二哥的陪伴下,背上了行李,离家去东荆河边的渡口,等车上路。母亲和家人也来到渡口给我送行,他们都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并无离别的伤感。他们知道,武汉离家乡并不远,而且我寒假就会回来。

在等车的地方,我碰到了一些乡亲。他们也同喜,脸上挂满了笑容,说彭家祖坟埋得好,出了我这么一个有造化的人。但我非常明白,由于历史上常年洪水泛滥,我家的祖坟都被冲积的泥土所覆盖,现在都不知确切的位置。因此对这种说法只能一笑了之。在等车时,母亲和家人反复叮嘱我,一人在外要小心,学习上要用功,生活上要节约。我说我都知道的。

一辆从洪湖经沔阳到武汉的客车终于在马达的轰鸣声和喇叭声中来了。我和二哥急急忙忙和家人告别,上了汽车。飞驰的汽车已把渡口抛在了后面。如巨龙般蜿蜒的东荆河大堤消失了,乡村公路边熟悉的田园风光也不见了,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也逐渐淡出了视野。

在家乡的消失中,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仿佛小鸟飞离了巢穴,凭借自己的翅膀在空中飞翔,没有了依赖,没有了限制,享受着自由和自在。我知道,我不再属于我的家乡,我属于它之外的另外的天地。

我当然热爱我的家乡,我在这里出生,成长,生活和学习过。它们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塑造了我的血肉和灵魂。

但我对家乡的热爱又是和怨恨交织在一起的。家乡太贫穷了。一般人都住的是草屋,即使后来改建成瓦房,家里也往往只是徒有四壁。我家就是如此。人们也没有吃的,虽说是鱼米之乡,但年年都吃返销粮,要去借米。由于米不够,煮饭的时候一般将米和白菜萝卜一起煮。

家乡太落后了,没有电,没有自来水。家乡也太苦了。人们都早出晚归,不管日晒雨淋,都要在田里辛勤地劳作。另外家乡的人也有许多丑陋的地方,愚昧,无知,自私,狡诈,特别是邻里之间的争斗,以及经常性地为一点鸡毛蒜皮所引起的相互咒骂和打架,把他们人性恶毒的一面暴露得淋漓尽致。

我对这一切都充满了厌恶之情。我也曾梦想自己能够改变家乡的命运,如同当时的口号所说的,改天换地,移风易俗,但是我发现我无能。我作为学生根本就无法触及现实,即使作为一个农民也不能推动什么。如果我一直生活在农村的话,那么我仍然会被土地所束缚,依然逃不过贫穷落后的厄运,并蜕变为一位丑陋的农民。

因此我的希望就是离开我的家乡。当我远离之后也许能够回来,直接或间接地改变家乡的面貌。至少可以让我的母亲和家人走出贫穷和落后和现实。

汽车在江汉平原上飞驰,窗外展现出了一些与家乡不同的陌生景色。汽车将把我带到一个我不曾去过的地方,它是令我无限憧憬的。在那里,我将没有在家乡的一切烦恼,忧愁和痛苦。我不会住在一个破旧的房子里,担心暴风雨的到来,不会只吃米饭和咸菜和辣椒酱,也不会穿别人穿过的旧衣服,我也不会因没有钱而看不起病了。同时我再也见不着那些讨厌我和我所讨厌的人了。它是一个新的世界,我将成为一个新人。

本文作者系武汉大学哲学教授,著有系列学术专著“国学五书”(《论国学》、《论老子》、《论孔子》、《论慧能》、《论儒道禅》,均由人民出版社出版与发行)。本文图片来源网络,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