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槐荫书话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人在逝世的前一年的日记里写道:“此一个月不作一事,而辛苦实甚,日惟忧贫,心劳无一刻舒畅,可谓毕生最苦之境矣。”这一年,他82岁。这天的日记,是他当日的心情,也是他一生的总结。

我是1984年才开始读周作人的,并且一读就读进去了。那一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周作人早期散文选》,收入他的代表性作品一百多篇。今天回想,能读这样一个选本,基本上就了解作为文学家的周作人了。后期,他写了那么多的文章,思想、风格已定型,只有数量上的增加,读多少都是一个样。良友版的《中国新文学大系》诗歌、散文卷,分别由朱自清、郁达夫选出周作人的诗文代表作,周在文学创作上的早期成绩,已有一个轮廓。我喜欢他早期的作品,是因为他和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战友在一个战壕里,他的作品是战斗的、批判的。以诗为代表,《小河》寓意思想不能阻拦,社会思潮不能以堵的治水老办法来打土堰石堰。“水只在堰前乱转,/坚固的石堰,还是一毫不动摇。”欧风美雨已来到老大中国,顽固的封建势力企图用石堰堵住快要涨满的小河,是新文化运动面对的社会现实。周作人说过:“我的文章,可取者当在思想,不在文章。”他的这首《小河》以及散文《前门遇马队记》《闭户读书论》,都是在思想上抨击黑暗的现实,用文字表达他的愤慨和不满。我年轻时喜欢周作人的作品,就是他这些带火药味的杀向旧制度的力作。

他提醒读者注意他文章里的思想,其实,他的散文的文章之美,才是他在当世名振北方文坛,后世又拥有不少读者的缘由。郁达夫评:“周作人的文体,又来得舒徐自在,信笔所致,初看似乎散漫支离,过于烦琐!但仔细一读,却觉得他的漫谈,句句含有分量,一篇之中,少一句就不对,一句之中,易一字也不可,读完之后,还想翻转来再读的。”郁达夫的评论文字,略显夸张,但也道出周作人散文的风格特点。当年我读过后,心中有一比,就是把他的散文比作明式家具:材质密实,样式简洁。他过滤掉虚浮的情感的杂质,客观地呈现他要描写刻画的事物,是超越明清小品的新文学。在写作中,他反对代圣贤立言的载道的陈言,他的笔触伸向所有有意味的对象,无所不谈。知识的、科学的、神话的、民俗的,等等,他都深切地关注体味。他的文章之美,在于充实,即孟子的“充实为美”。我学习研究过他写的《<语丝>发刊词》。这篇千字发刊词,共分五段,第一段谈办这个刊物的缘起;第二段谈办刊宗旨;第三段谈要注意的事项;第四段谈对稿件的要求;第五段提出办刊希望。逐字逐句研读这篇短小精悍的发刊词,真达到了郁达夫说的:“一篇之中,少一句就不对,一句之中,易一字也不可。”他早期的散文,除却文章之美,还在于诚实。修辞立诚,不管是寂寥静谧的《山中杂信》,还是朦胧幽深的《初恋》,都是深入人的真实感情。

北京西城八道湾的正房里,周作人在墙上挂着沈尹默写的“苦雨斋”斋号。他的大半生,就是在苦与辱中度过的。

兄弟失和,大先生搬出八道湾,是对周作人的第一个刺激。失和的原因,众说纷纭,因是家事,我们不必过分关注窥视。总之,原先亲密无间的亲兄弟反目为仇,不再来往。哥哥走了,小弟弟后来又站在哥哥一边,并抛弃日本妻子,让二哥供养。小弟周建人,还是他这个二哥通过胡适给他在商务印书馆找了份差事,他却和大哥站在一边,周作人能不生气吗?第二个刺激,是1939年的元旦遇刺,自己侥幸躲过子弹,而门弟子沈启无却露出真相,周作人是又受惊又受气。(沈启无那天在苦雨斋,刺客开枪后,沈受伤,连连对刺客说,他是客人。事情过去后,周作人愤而写破门帖,不再承认沈是他的弟子,宣布断交。)更大的苦与辱,是抗战胜利后,周作人以汉奸罪坐了国民党的牢。他的爷爷因科场舞弊案坐过清王朝的牢,他因在沦陷的北平担任伪职,坐了国民政府的牢。他写信写诗,强作镇静,故作潇洒,内心填满的,却全是苦与辱。

新中国成立后,他以著译为生,靠稿费收入养家糊口,近于嗟来之食,他的心里,还是屈辱!因为,他为出版社打工,自己没有选择权,让他翻译什么,他就得翻译什么,不管他喜欢不喜欢。文洁若写过一篇她与周作人在工作上的交集,我们可通过文章,了解他的后半生。好在,政府对待他这样的旧式文人,在政策上还算宽容,曹聚仁请他写回忆录,他从北京给香港寄稿,既允许又不必经过审查。为了生活,他接下这个大活儿,既挣一笔稿费,还留下重要的现代文学史料。他通过卖稿的关系,还能在香港买到稀有的食品、药品。在与曹的通信中,他发表他对一些历史人物、事件的看法。了解他写《知堂回想录》的过程,可知他在那个时期的心情。

对于周作人的附逆,他自己生前不断为自己辩护;有好几个人也写文章为他辩护。但是,他担任伪职,已是铁案,谁也推翻不了。

近四十年,周作人的作品几乎全部出版了。对他的负面评价,大的一面就是当汉奸和对鲁迅的态度;小的一面就是消沉闲适。他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的贡献,他的散文之美,已成为民族的文化遗产,不可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