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思出身于湘西小镇,他家祖上曾从事与阴阳相关的营生。在六几年破四旧时,他爷爷的爹被斗得死去活来,临终时留下遗言:子孙后代再也不许做与阴阳相关的事。违令者,逐出家谱死后不得葬入祖坟。还一把火烧了祖上留下来的全部相关书籍。
他发现自己身体出问题,是下午在公司会议室。那天秘书正好请假,他暂代其职。其实,只要打开电脑连接好投影仪,把复印好的会议内容分发就好。
当正在分发手中那一叠复印好的A4纸时,好巧不巧的从他的手指上“刷”一下划过,锋利的纸边犹如刀刃,手指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并未感到疼痛,也没有血流出来,只有裂开的伤口露出向外翻着的白肉,他以为是最近睡眠不好、精神恍惚,也没太在意。
晚上,申思下班乘坐电梯时,碰到电梯里有工人在搬东西,里面堆得满满当当。为了赶时间就挤了进去,结果有一个包装袋重重地砸在他的左腿上,又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两个工人顿时紧张起来,问他:“你有没有事,要不要去医院?”还一个劲地道歉。
申思却没有一丝疼痛的感觉,就像是一根羽毛飘到了他腿上,又飘落到地上。他无意责难他们,就说没事,电梯门一开就走了出去。
等他赶到影院时,电影已经开场,沈月并没有不悦只是说快点进场,他怕她误会,就跟她解释刚刚在电梯发生的事。
她问申思是否需 要去医院检查一下,他轻轻地回道:“没事。”荧屏上的男女正在夜色里吻得难分难舍,申思看着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忽然耳边由远至近,隐约有个女人的呼唤声响起“回去吧,回去吧!”
申思猛然地回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沈月,仿佛看到了一张自己的脸,但却是一张女人的面容,准确说应该是跟他长得很像的女人的脸。
他大呼一声,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跑出了电影院,急匆匆地在路边打个车,就回到了出租屋。
申思不愿相信今天发生的这些事都是真的,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眼睛也十分干涩。是不是自己身体真出了什么问题,而且是怪异的问题。
想到这他看着今天受伤的手指惨白外翻的肉已经消失,但是伤口还在,也没有结疤。然后卷起左腿的裤管,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在大腿弯处有一块明显的黑紫色凹痕。
这些天晚上睡觉,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是女人生孩子的场景。在女人凄厉叫喊声中,婴儿的啼哭声哇哇响起,接着便出现了和电影院相似的一幕,一个跟他长得很像女人的脸出现在眼前。
被吓醒后他再也无法入眠,每次只能睁眼等天亮,这么多奇怪事情在眼前挥之不去。实在不敢入睡,申思从柜子里拿出瓶白酒,躺在沙发上,看着黑寂的夜晚,默默地一口一口对瓶喝着酒。
在一阵急促地敲门声中,申思顶着宿醉的脑袋爬起来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沈月,他发愣了一下,接着沈月说的话,让他整个人一下清醒了过来。
原来申思家里出事了,家里人一直联系不上他,只能让沈月来找他。
沈月主动请了假陪申思回老家,她说鉴于他目前的情况,不放心他独自回去。
等到他们风尘仆仆赶到申思老家后,看到门口挂着白幡大感不妙,申思飞快地冲进了屋里。
他看着堂屋中央用两条长凳和门板搭成的灵床上,一个人仰面朝天躺着,身上盖着白纸,申思再也忍不住那崩溃情绪。
嚎叫一声跪地趴了过去,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说:“你妈已经走了,不要惊扰了她的亡魂。”任凭他怎么哭泣哀嚎都无法叫醒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申思家里除了死去的母亲就剩下他爷爷了,老人家已经七十八岁。申思进门后,一声都没吭过,就坐在门外的柴堆上,面无表情地吸着旱烟。
晚上,申思换上孝服,跪在灵堂前为母亲守灵。沉默了一天的爷爷终于开口了,他让孙子随他出来有话要说。
申思爷爷说:“我看过了,明天适合出殡,明天就把你妈葬了吧!”申思立刻回道:“不行,按习俗不是应该停灵三天吗?”
“你妈原本就是外乡人,没什么习俗可讲,这个家我说了算。”说完申思的爷爷,恼怒地背着手走了。
申思很生气,从小到大,爷爷一直对母亲不好,难道就因为她是外乡人吗?现在连停灵三天都不让,想到愤恨处,一拳重重地打到了墙上。
收回拳头,申思看到自己右手黑紫一片,中间有一块凹陷了下去,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迅速蔓延。
夜里十二点,申思依然跪在母亲的灵前,想着母亲走得这么猝不及防。而爷爷只说母亲上山捡柴摔死的,又不让他近身查看,还这么着急要把母亲葬了,加之这段时间他身上出现的奇怪现象,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凌晨两点,灵堂里只剩下申思一人,忽然一阵凉风吹来,他打个激灵。接连几日的奔波和悲伤,一阵睡意袭他来。
在半梦半醒之间这一次他隐约看到去世的母亲拉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只是对着他流泪。
申思着急地想要拉住母亲,旁边的小女孩突然开口:“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你想知道真相,就要阻止母亲明天下葬。”说完,母亲和那个小女孩就不见了。
申思被沈月摇醒了,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在灵堂前睡着了还边哭边喊。
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前除了沈月,只有冷风吹过年久失修的破窗户,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回想起刚刚梦中的事,心脏扑通扑通一阵狂跳。
此时,鸡叫三遍,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就要亮了。
申思带着所有的疑虑,借着烧纸盆里的火,用纸钱点燃了整个灵堂。火势很快蔓延开来,火借着风,整个灵堂都被烧毁,母亲的棺材和遗体也没能幸免。
来看热闹和帮忙的人,看着烧毁的房子,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申思的爷爷反手拿着烟袋,望着冒黑烟的残檐断壁,嘴里说道:“也罢,也罢!”
随后,申思爷爷并没有寻找他母亲的残骸,只让他找了些母亲的旧衣服,重新买了一口薄薄的棺材,草草地把他母亲葬在了父亲坟旁。
申思感觉他母亲只是一头牲畜而已,但这头牲畜最大的功劳是为这个家留了个后,估计这也是他爷爷认可母亲的唯一价值。
办完母亲丧事后,申思和沈月没有急着离开,留下来帮他爷爷修葺烧毁的房子。
而留在这里的他们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消息。按时间推算,那件事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晚上,申思爷爷说,这些天他和沈月辛苦了,早上他去镇上集市买了好些菜,让申思陪他好好喝两口,正准备拿起酒杯,就听见门外头吵吵起来。
申思撂下筷子,步子还没迈到门口,就被他爷爷拉住留在了屋里。
屋外传来一个女人声音哭诉:“是不是你把我妈害了呀!你个臭不要脸的老东西,都是你毁了我家……”
申思听傻了“这是什么事?爷爷怎么害人了?他害得又是谁呢?”既然被人找上门来,这唱的是哪出?
申思纳闷着悄悄站在窗前,透过窗缝看到是隔壁王寡妇的女儿李小丫,而爷爷正被李小丫在那撕扯。
他没有吭声也没有出去,没一会哭声渐渐远去,爷爷跟没事一样地进了屋,继续喝酒。
两杯酒下肚,申思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申思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和沈月两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挂着吊瓶,真是万幸,他们得救了。
等身体恢复之后,两人回到了村里。
刚进村就有人告诉他,昨晚警察到他家,抬出了昏迷的他和沈月,还带走了他爷爷,听说是他爷爷杀了王寡妇。
一周后,申思来到看守所协助办案,警察说他爷爷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昨天突然松口说,他必须见到申思,才肯把事情交代清楚。
在律师和警察的陪同下申思见到了爷爷。看上去他在这里过得并不好,整个人颓丧苍老,也没了以前的气势,申思非常想听听他爷爷见到自己会说些什么。
看到孙子后,他爷爷老泪纵横,激动不已说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延续申家的香火,要不然你早死了。迷晕你们也是为了让你早点给老申家留个种,我有什么错?”
在警察的警告下,他才慢慢平静下来,说出了整个事情,时间跨度比较长,要从二十八年前说起。
那时,申思的爷爷家是村里最穷的那户,由于家贫儿子又憨,实在娶不到媳妇,申思的爷爷便花钱从人贩子手里给儿子买了个媳妇,也就是申思的母亲。不过是买一送一,他母亲还带着一个小女孩。
人贩子觉得一个小丫头片子也卖不上什么钱,还浪费粮食,不管买家是否愿意,都一并打包卖给了申思的爷爷。
爷爷很不情愿,想把小女孩扔了,但申思母亲以死相逼,才把小女孩一起带回了家。
原本是想买个儿媳妇给自家传宗接代,结果孙子还没抱上就要帮人家养个赔钱货。申思爷爷心里憋屈,动不动就打骂小女孩,也不给饭吃。
好在申思父亲为人憨厚老实,对媳妇和小女孩很好,经常会偷偷拿东西给她们吃。
当申思母亲生他时,脐带绕颈,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了下来。
他哭声轻得跟小猫叫似的,医生说他活不过一岁。
这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孙子,申思爷爷哪能这么容易放弃。
他决定用祖上留下的阴阳术以命换命,当年他偷偷藏起了一本书,也是靠这个才有了买儿媳妇的钱。
申思爷爷瞄上了那个小女孩,她的命是自己用钱买来的。
他先骗小女孩带着她去山里给妈妈采药,然后把她生埋在预先挖好的坑里,还在坑的周围埋下了镇压符,让小女孩永世不得超生。
不知道是不是报应,申思虽然活了下来,然而在他一岁多的时候他那憨憨的爹到上山打柴掉到深坑里摔死了,不久后他奶奶也在去世了。
申思自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外工作,家里就剩下了母亲和他爷爷。
前些天晚上他母亲起夜时,无意之间撞到他爷爷和王寡妇的奸情,正巧合的听到王寡妇说起当年女儿被生埋的事。
想到女儿死得这么惨,死后还要被镇压。他母亲怒不可止要跟他爷爷对质,为什么骗她说女儿是意外摔死的,还说为了不连累小的,按习俗女儿只能就地掩埋。
他母亲哭着,喊着,将这么多年的压迫和屈辱,都在那一刻爆发出来。
她要去报警,告发这个杀人恶魔,王寡妇连忙拉住她说:“哪有儿媳妇,举报公爹的。”
突然,申思爷爷用锄头一下敲晕了他母亲,解下腰上的裤腰带用力勒死她,整个过程眼都没眨一下。
然后让一旁吓傻的王寡妇帮他一起将把尸体装进麻袋,抬到山里从坡上丢了下去,然后再假装发现了我那被摔死在了山下的母亲。
此后,王寡妇便以此为要挟,从申思爷爷那里拿了不少钱财。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白得来好处有了一次就想要两次、三次。
申思爷爷眼看着不仅自己的棺材本没了,甚至连娶孙媳妇的钱也要搭进去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和王寡妇温存时用被子闷死了她。事后还给尸体灌了碗符水伪装成猝死。
王寡妇知晓他的狠毒,也留了一手,对她女儿说:“要是哪天无故身亡肯定是申老头干的,让她报警。”
这个事情,申思还没出手,他爷爷就被抓了起来,也是由此而来。
看着支离破碎的家,申思伸手摸了把脸上的泪水,旁边的沈月抱了抱他说:“别难过,你还有我。”
除了申思,没人相信他爷爷说的,以命换命的阴阳术,那个老头就是个十恶不赦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按照供述和指认挖出了被埋的小女孩遗骸。
缠绕他许久的梦揭露了人性的丑陋,在给母亲守灵从梦中惊醒后,申思决定查清楚母亲的死因,不能让母亲不明不白的冤死。
他联系了从事法医的同学,要求对母亲的遗体进行解剖。他和沈月半夜偷偷搬走了母亲的遗体,为了拖住他爷爷一把火烧了整个灵堂。
多亏了,人性的凉薄。申思爷爷觉得人已死,哪怕她有再大的冤屈也无法申诉,千算万算机关算尽还是有遗漏,只怪那人作孽太多。
申思母亲的解剖报告也确认了,他的母亲是被钝器击中头部后,被人勒死的。
所有的证据报告都很清晰,申思爷爷的死罪是板上钉钉的事,村里人愤慨过后纷纷表示了对他的同情。
申思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待在院里,闲时拿出锤子开始干活,他拿起锤子想把一个钉子打入木窗时,不小心砸到了手指,突然袭来的疼痛让他快速地扔掉了手中的锤子。
沈月闻声赶来说:“你没事吧,看都出血了,我去帮你找个创可贴。”
这时,申思才注意到手指上的鲜血正慢慢地从指甲缝里流出来,那血就像盛开的红花在他心中瞬间绽放。
他连忙看了下,大腿处和右手上的凹印也消失了。
法医同学发来微信,说在他母亲嘴里发现了一块木头,上面还有特别的花纹,问他家是不是有特别的习俗,鉴于案情木头则已经上交,只发了个照片给他。
看着照片里那块奇怪的木头和花纹,申思联想起了在梦中那个不能说话的母亲。
晚上,申思又梦到了母亲。
母亲解释是因为申思的爷爷对她用了秘术,让她死后都不能开口鸣冤。
之前他身体上的那些奇怪情况,是他姐姐枉死的怨念对他的反噬,毕竟他姐姐的惨死才换了他的生命。
如今事情已了怨念已除,她们能安心离开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希望申思能好好活着,有机会帮她们找到原本的家。
申思醒后笑着哭了,抱着沈月道:“我以后再也没亲人了,本该活着的不是我,是我抢用了姐姐的命。”
沈月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安抚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还有我会一直陪着你!”
两个月后,申思在收拾老家房子时,发现了一本老旧的书,上面画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和符号,他把这本书焚烧在了他父亲的坟前。
不久,警察通过DNA大数据比对,终于帮申思的母亲和姐姐找到了被拐前的亲人,他带着母亲和姐姐的骨灰把她们送回了山东老家。
后来,申思和沈月留在湘西老家,做了两名乡村小学教师,帮助留守儿童和那些被家人忽略的女孩,也不枉了这以命换命偷来的人生。
人性的执着、贪婪、欲望,是罪恶的根源。
人世间最险恶的事就是人心,为了自己的执念、贪欲、私利,罔顾他人性命,视人命为儿戏。
就像佛道讲“我们执着什么。什么就会让我们痛苦,六道轮回远无止境,人世间那么多贪婪欲望,费尽艰辛来人世间走一回,不过是为了心中的贪婪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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