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山河地理
引言
中国的文化说到底其实只有两种,一是游牧文化,一是农耕文化。而作为中华民族母亲河的黄河,在其漫长流域与久远年代里形成的黄河文化就是这两种文化的精髓与魂魄。几千年来,中国的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始终都围绕黄河文化这一主旨或是脉络,展开谁主沉浮的冲突与融合,进而形成了中华民族独特而卓越的文明与文化。这既是历史发展的必然选择,也是中国文明的坚实基础。
古人说:“河套安,天下安,河套乱,天下乱。”(顾阻禹《读史方舆纪要序》:“陕西据天下之上游,制天下之命者也,陕西之在天下也,犹人之者头项然,患在头项其势,必至于死。河套南望关中,控天下之头项,得河套者行天下,失河套者失天下,河套安,天下安,河套乱,天下乱。”)河套地区的山河地理表面上看起来是军事的、政治的,但最终却是文化的。
从一般意义上讲,河套地区是指黄河“几”字弯和其周边流域,其地理位置大约是这样的:北纬37度线以北,贺兰山以东、吕梁山以西、阴山以南、长城以北之地,包括银川平原和鄂尔多斯高原、黄土高原的部分地区,今分属宁夏、内蒙古、陕西。而河套平原一般分为宁夏部分的“西套”(青铜峡至石嘴山之间的银川平原)和内蒙古部分的“东套”。但在有些时候,河套平原被用于仅指“东套”,和银川平原并列;“东套”又分为巴彦高勒与西山咀之间的巴彦淖尔平原,又称“后套”,和包头、呼和浩特和喇嘛湾之间的土默川平原,又称“前套”。
打开地图,河套周围那一条条的山脉、河流以及公路、铁路,密密麻麻,像一条条的血管,时时刻刻都能流入人的内心。这个时候,也很容易发现,河套是一个众星捧月的好地方。河套周边地区,包括湟水流域、洮水流域、洛水流域、渭水流域、汾水流域、桑乾河流域、漳水流域、滹沱河流域,都具有比较好的自然环境条件,它们环绕着河套地区,把河套文明推到了最高峰,同时又把河套文明传播到更广阔的区域之中。
独特的地理因素与文化融合过程决定了河套的价值和意义,是值得人们关注和研究的,既是饱满与丰盈的,也是幸福和欢乐的。银川与巴彦淖尔一线正是河套的核心区域,在中国的众多地域或区域中,没有一个地方像这个地区一样,生动传神地记录和再现中华文化冲突与融合、发展与演变的历程。
神山与圣山
贺兰山脉绵延200多公里,是中国西北地区的重要地理界线。主峰敖包圪垯位于银川西北,海拔3556米,是宁夏与内蒙古的最高峰。如万马奔腾,给银川这方神圣富足的土地留下一片瓦蓝,也让这里多出了几分如诗如画的浪漫。这里曾经“狼族”出没,这里也曾古琴流韵。
在贺兰山深处,有一个地方被当地人称为“豁了口”,即贺兰口。在沟口内平卧着一块如同人脚的大石,大石之上镌刻着两个大脚印,让人不由联想起远古年代的“洪荒之力”。相传,在很久以前,贺兰山为一整体,力大无比的仙人在此开山劈路,不但留下了贺兰口,还将自己的脚印融入了远古磐石。我国古代的少数民族黑狼氏的祖先就是因为踩上了这仙人的足迹,不久便有了身孕,繁衍成后来依附于匈奴的贺兰部(又称贺赖部)。时到今日,当地一些妇女若不孕,还习惯来这里摸一摸这神奇的脚印,以求怀孕。
繁衍生息的脚印就这样被人类以神话的方式留在了贺兰山上,但仅有脚印分明是不够的——神话作为一种完整的体系,往往会让人的衣食住行皆无忧愁——在贺兰口沟内北坡,有一石洞,据说其间常有青蛇出入,能为途经此地的人们带来好运。有人甚至说,《周公解梦》中的“梦被蛇咬主大运”即源于此。相传,古时有位猎人经过此地,见洞中宽可容身,清凉宜人,遂入洞卧睡,梦见青蛇咬身。惊醒后,见两蛇交尾于胯侧,并无伤人之意,便轻轻从洞中退出。当日,猎人所获颇丰,而两蛇已不见踪影。此后,猎人行猎,只要在洞中小憩,则猎物所获必丰。后来,当地一些猎户便将此洞名为灵蛇洞,并于每年惊蛰日祭拜,以求出猎成功。
当然,传说在让人“衣食无忧”之后,也会来些附庸风雅的事迹,贺兰山亦是。据说,有位大仙携琴西游,见贺兰山风景优美,便沿沟谷寻泉眼至此。一时雅兴大发,在此巨石上抚琴弄弦。又见远山那边飘过一朵彩云,仙人便腾空而起,甩下一根琴弦飘然而去。琴弦落处,变为一条小溪,蜿蜒曲折,绕巨石与清泉汇流,潺潺而下。从此,这块巨石被人们称作古琴台,其下小溪便名为琴溪。坐在琴台上,静心聆听泉水流淌,真的会有琴声传过,如丝如缕,其妙无穷。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传说中的仙人就这样让贺兰山灵性或者灵气,但这却不是我们今天在这里述说的主体。充满灵气的贺兰山延绵逶迤、浑厚敦实,与阴山一起构筑了中国北方完整的防御体系。
阴山山脉是古老的断块山,东起河北东部的桦山,西止于内蒙古巴彦淖尔中部的狼山,东西绵延长达1000多公里,是农牧交错地带。阴山的最大特点便是南北不对称,南坡山势陡峭,北坡则较为平缓。山脉的平均海拔高度在1500至2300米之间。仿佛一座巨大的天然屏障,同时阻挡了南下的寒流与北上的湿气。因此,阴山南北气候差异显著,是草原与荒漠草原的分界线。与阴山一样,由于山势的阻挡,贺兰山既削弱了西北高寒气流的东袭,阻止了潮湿的东南季风西进,又遏制了腾格里沙漠的东移,成为中国草原与荒漠的分界线。对银川平原发展成为“塞北江南”有着显赫功劳,其东部为半农半牧区,西部为纯牧区。
阴山与贺兰山如同两座兄弟山,在中国的北方并肩而立,巍峨壮观,在中国古代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它们是天然的、神圣的,也是有力的、坚强的。它们就是我国古代北疆军事战争中的神山与圣山,是有力的屏障也是伟大的依托,是气候的分界线也是文化的融合线。
今天的学者普遍认为,中国的各个大山中,没有一座像贺兰山那样几乎一直处在战争的状态中。
贺兰山地区也曾经是中国古代游牧民族生活的天堂,他们在这里逐水草而居,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公元前272年,强悍的秦军打败了雄霸大片土地的义渠戎,使其纷纷向北逃离,秦军随即将贺兰山及河套地区纳入秦国版图。后来,匈奴人趁着秦灭六国的战争,又短暂占据了贺兰山地区,直到蒙恬收复河南地(今河套地区)和贺兰山一带。但秦末,由于中原的内乱,这一地区再一次被匈奴占据。
公元前127年,卫青率三万骑出云中,斩首虏三千,收河南地(今河套地区),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河南之战”。此役,中原王朝再一次将自己的军事力量延伸到贺兰山及阴山一线,并开始了对上述地区的苦心经营。汉朝政府实施移民实边,汉军的铁犁在今银川至巴彦淖尔一线开垦农田,使包括今陕北在内的河套地区农业经济得到空前发展。当时,这里被称为“新秦中”,也就是说这里的富庶程度不亚于关中平原。而阴山与贺兰山正是基于自身的天然屏障,完成了对这一地区的防御或者呵护。
公元106年,汉朝政府在今宁夏平罗县暖泉农场一带隶属北地郡管辖的廉县,这是汉王朝在贺兰山地区设立的第一个县级行政建制,标志着贺兰山开始走进汉朝政权的统治范围。
唐朝时,统治贺兰山一带的少数民族先后是突厥、吐蕃和回纥。公元646年,唐太宗下令军队出击突厥颉利可汗下属的铁勒人薛延陀,占据河西走廊一带的回纥人乘机和唐朝军队联合进攻薛延陀,联军进驻到贺兰山一带,这是继汉朝后,中原政权的武装力量700多年后再次进入到贺兰山。
宋朝时,发生在贺兰山的战役基本在西夏人和辽国之间进行。西夏后期,贺兰山成了蒙元、西夏两个政权多次交锋的见证。
明朝时,来自贺兰山西侧、北侧的鞑靼在贺兰山地区开始了和明朝的较量,和明朝军队持续了180多年的军事纷争,导致明朝政府在宁夏北部大规模修筑长城,并在宁夏建立了总镇、卫、千户所、屯堡等一套完整而严密的军事防御系统。直至清朝,随着祖国疆域面积的扩大,贺兰山才处于一个相对宁静的历史氛围中。
再说阴山。
美国波士顿大学的人类学家巴菲尔德教授,在其著作《危险的边疆》一书中,将汉朝对匈奴的战争战略总结为四个方面:
其一,把汉朝的边界推进到之前秦朝的边界,也就是阴山一线;
其二,与匈奴的游牧邻居——月氏和乌孙建立军事联盟,以孤立匈奴;
其三,进入塔里木盆地,征服西域城邦诸国,以阻止匈奴与藏边的羌族发生联系,并迫使匈奴停止从西域的城邦征税,“斩匈奴右臂”。
其四,穿越阴山,长途跋涉,到草原深处去彻底摧毁匈奴。
从中,人们不难看出,阴山防御对于汉王朝的重要性。从公元前133年至119年,汉武帝派兵和匈奴进行了多次作战。其中决定性的战役有三次:河南之战、河西之战和漠北之战。而在这些战役中,阴山甚至起到了胜负手的作用。
公元前119年春,汉武帝调集10万骑兵,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领5万,深入漠北,寻歼匈奴主力。这就是漠北之战。为了确保作战胜利,汉朝从民间征集了十多万马匹,并调动步兵数十万人,负责为作战的10万骑兵转运辎重,保障后勤供应。为这次大战准备的粮草更是不计其数。汉军长途奔袭,直指漠北,当年作为汉匈作战前哨阵地的今银川与巴彦淖尔一线已经在这次战役中变成了后勤基地。而在后勤物资保障中,当然有来自卫青攻占河南地之后,汉王朝对于河套地区的苦心经营。
今天,我们很多人都知道这样的一首匈奴民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如果说丢了祁连山匈奴人还可以伸长脖子悲情高歌的话,那么在丢了阴山后,匈奴人也便只有哭的份儿了。汉书中说:“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
失掉阴山、贺兰山、祁连山一线以及河西草场等气候适宜、水甘草美的经济基地以后,被迫迁逃到漠北地区的匈奴人,“僻居北垂寒露之野”,“亡匿于漠北寒苦无水草之地”,他们的牧、猎、手工业经济也跟着急剧衰退,人口剧降,人民的生活陷入了空前悲惨的困难之中。而汉王朝正是在阴山、贺兰山一线构筑了自己强大的防御体系,并依托这一线,取得了汉匈作战的辉煌胜利,由此奠定了今日中国的版图基础。
这一线,在我国古代表面上是属于战争的,但实际却是属于经济与文化的。因此,贺兰山山间东西向山谷(如贺兰口、苏峪口、三关口、拜寺口等)以及阴山中的众多峡谷(如巴彦淖尔境内的阴山大峡谷、高阙塞、鸡鹿塞等),自古以来就是东西交通要道。而留存在贺兰山与阴山山间的大量岩画,更是我国古代各民族共同生息繁衍的艺术记录与见证,在历史的体温里,它们近于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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