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认识武威,是因为那件举世闻名的“马踏飞燕”。这座东汉铜奔马的“横空出土”,也让这座河西走廊上的小城拥有了最鲜明的文化符号。但当你真正走进武威才会发觉,这座城市的魅力远不止这一件国宝。两千余年厚重绵长的历史层层沉淀,雪域高原的苍茫、绿洲湿地的温润、大漠戈壁的雄浑在此交织相融。
两千多年前,汉武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收复河西,设河西四郡,武威居首,并取“武功军威”之意命名。这座扼守河西走廊咽喉的城市,向东连接关陇,向西通往西域,南望祁连雪山,北接腾格里沙漠,自古便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军队、商旅、僧侣与使节曾在这里停留,又从这里走向更远的远方。
今天的武威,历史遗迹与自然风光相互映照,依然保留着舒缓悠然的生活步调。到了七月,祁连山送来的风吹散盛夏的暑气,葡萄园也渐渐迎来最好的时节。短短两日,便能穿梭于石窟古寺、汉唐遗迹和雪山草甸之间,在自然与历史的交汇中,重新读懂这座丝路古城。
如果说河西走廊是一幅被历史反复书写的长卷,那么武威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把那些原本宏大的叙事,浓缩成了几个可以亲自抵达的坐标。一座山、一尊佛、一片白塔。它们彼此相距不过几十公里,却分别指向中国历史上三个意义截然不同的“起点”。
抵达武威的当天我们直奔河西走廊的起点——乌鞘岭。
这是祁连山东端的一道重要山口,也是黄土高原与河西走廊的天然分界。一路向上,植被渐渐变得稀疏,山体裸露出灰褐色的岩层,风越吹越大,视野也越来越开阔。站在山脊向西望去,连绵的山势慢慢舒展开来,天地像被人缓缓拉开,广阔得近乎没有边界。
这里被称作河西走廊的起点。两千多年前,张骞从长安出发,向未知的西域寻找大月氏;霍去病率领铁骑翻越乌鞘岭,六天转战千里;来自西方的僧侣沿着商路进入凉州,又把新的宗教、语言与思想带入中原。后来,成千上万支商队带着丝绸、瓷器、香料、葡萄酒,在漫长的驼铃声里穿越河西。无数人的命运,都在这里发生过一次方向的改变。
武威凉州长城镇汉长城遗址
今天的乌鞘岭已经安静得多。
木栈道顺着山势缓缓延伸,远处还能望见汉长城遗址蜿蜒起伏。两千年的雨雪、风霜、战争,都真实地留存在这些夯土纹理里。任由风从耳边掠过,恍然间我感到自己翻越的不只是这座山,还有漫长的岁月。历史从未走远,它安静地深埋在大地,等待后来者重新触碰。
武威凉州长城镇汉长城遗址
离开乌鞘岭后,我们一路向西。在驶入武威城区之前,会途经被称作“中国石窟鼻祖”的天梯山石窟。始凿于北凉时期的天梯山石窟,距今已有一千六百余年。彼时,丝绸之路正值繁盛,来自西域的僧侣、工匠与艺术传统在凉州交汇,中国最早的大型皇家石窟便由此开凿。而石窟造像技术、布局与艺术语言,也沿着丝绸之路不断传播,形成了后来被学界称为“凉州模式”的重要源流。
天梯山石窟佛像
从景区入口处步行约四百米,钻过低矮的十八罗汉洞,行至水库栈道转弯的瞬间,大佛像赫然伫立眼前。祂背倚赭色山体,面朝碧绿水库,远处是终年积雪的祁连群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山、一佛、一片白。我举起相机,又轻轻放下。镜头何以容纳眼前这样的辽阔与静默!千百年来,商旅、驼铃、风沙与雪水不断从祂眼前经过,而祂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见证着凉州漫长的岁月。
正对黄羊河水库的天梯山石窟大佛
如今看到的天梯山石窟,其实只是它漫长历史的一部分。20世纪50年代,因修建黄羊河水库,部分洞窟曾长期浸没于水中。为保护文物,工作人员对石窟进行了大规模抢救性搬迁:大佛得以原址保留,分布在高处洞窟中的数十尊彩塑、三百余平方米壁画以及25箱文物残片,则被妥善转移,现分别珍藏于甘肃省博物馆和武威市博物馆。
武威市博物馆收藏的天梯山石窟壁画文物
白塔寺距离武威市区不过二十公里,相比乌鞘岭的苍茫、天梯山石窟的厚重,这里显得格外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在白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树梢轻轻摇曳,整个寺院几乎听不到喧闹。这就是西藏回归的见证地,历史书里的宏大叙事,竟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午后,有了真实可感的模样。
寺中一座主塔居中,九十九座小塔环绕其外,因此又被称作“百塔寺”。一座座洁白的佛塔,与远处的祁连山彼此对望,在河西走廊漫长的时间里静静守候。当地人告诉我,绕着吉祥白塔顺时针缓缓行走三圈,寓意着祈愿平安、消除烦恼。于是,我也随着前来祈福的人群,沿着石板路慢慢绕塔而行。没有急着许下什么宏大的心愿,只是在脚步一圈圈重复的过程中,看着阳光落在洁白的塔身,听风穿过松林,心绪也一点点安静下来。
吉祥塔
自千年前的雷台汉墓至终年积雪的祁连群峰,短短几十公里,便能在一天之内穿行于汉唐遗迹与雪山草原之间,它们彼此映照,共同塑造出这座城市独特的时间质感。
武威雷台汉墓
第一次来到雷台汉墓,反而会有一点意外。地面上的雷台公园绿树成荫,与寻常城市公园没有太大区别,如果不是入口处的介绍,很难想象这里会是举世闻名的铜奔马出土地。真正的旅行,是从走下墓道开始的。墓道很长,空气逐渐变凉,砖券结构一层层向前延伸,脚步声在狭长的甬道里不断回荡。与帝王陵墓相比,这座东汉墓并没有令人震撼的规模,它属于一位镇守凉州的高级官员,却因为一组铜车马仪仗,改变了无数人对于中国古代青铜艺术的想象。今天,人们习惯叫它“马踏飞燕”,学界更倾向于称其为“铜奔马”或“马超龙雀”,名字几经更迭,真正令人惊叹的始终是它的造型:三足腾空,一足轻轻点在飞鸟背上,整个身体却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平衡。两千年前的工匠,并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语言去解释速度,只用一件青铜器,让后世所有人都看见了风。
继续向祁连山腹地驶去,一小时即可到达新晋的徒步热门地——冰沟河。
车子驶离城市,海拔渐渐升高,空气也变得清冽。七八月正是冰沟河一年中最好的时节,祁连山积雪消融,雪水顺着峡谷一路奔流,森林、草甸与溪流都进入最丰盛的季节。漫山遍野的马兰花悄然盛开,在绿色之间晕染出一层柔和的紫色。
我们沿着栈道缓缓向前,世界一点点舒展开来。天地辽阔得几乎没有边界,只剩下山风从雪峰吹来,掠过花海,也掠过肩头。
直到海拔四千余米的柴尔龙海静静出现在眼前,脚步才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这是祁连山海拔最高、水域面积最大的高山湖泊,终年积雪的祁连雪峰完整地倒映在湖面,蓝天、白雪、草甸与湖水交织成一种近乎纯净的颜色。一路攀登的疲惫,也在这一刻被山风悄然吹散。
祁连山冰沟河柴尔龙海
祁连山终年积雪,冰川消融成溪流,最终汇聚成滋养凉州绿洲的水脉。那些曾穿越丝绸之路的商旅、驼队、僧侣与使节,最终依赖的,不只是道路,更是这片雪山源源不断给予土地的生命力。于是,地下的雷台汉墓与眼前的祁连雪山,在这一刻有了奇妙的呼应:一边保存着两千年前的人间烟火,一边孕育着延续至今的山河万象,共同构成了武威最深沉也最动人的底色。
如果历史赋予了武威一座城市的厚度,那么真正让一座城市有了温度的,是生活本身。武威并不是一座适合赶路的城市,至少早晨不是。
天刚蒙蒙亮,祁连山方向吹来的风还带着几分清凉,这座河西小城便在晨光里慢慢醒来。在武威人的早餐里,“三套车”是一种无法绕开的味道。名字听起来有几分豪迈,端上桌却朴素得像这片土地本身——一碗行面、一盘卤肉,再配上一壶茯茶。行面细而筋道,浸润着热腾腾的卤汁,入口是小麦经过时间沉淀后的香气;卤肉经过慢火炖煮,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筷子轻轻一拨,肉香便随着热气缓缓散开;最后饮下一口茯茶,微苦之后留下悠长的回甘,恰好消解了卤肉的醇厚。清晨的小馆里,人们围坐在一起,聊着天气、工作和家常,老板熟练地招呼熟客,邻桌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热气从碗里升起,也从武威人的日常里升起。
三套车@西西北木
七月,也是武威葡萄渐渐成熟的时节。
祁连山终年积雪,融化的雪水沿着山脉一路流入河西绿洲,充足的日照、漫长的光照时间与鲜明的昼夜温差,共同塑造了这里独特的葡萄风土。放眼城外,一望无际的葡萄藤顺着田垄舒展开来,青紫色的果实渐渐缀满枝头,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将熟未熟的清甜气息。一千多年前,王翰在凉州写下“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那一杯酒里,有边塞的辽阔,有征人的豪情,也有河西大地给予生命的馈赠。诗中的烽烟与战马早已远去,但葡萄却依旧在四季轮回中生长,一年年成熟,一代代酿造,在时间里留下属于凉州的味道。
武威南城门楼
王翰或许不会想到,一千多年后的今天,人们依然会循着这句诗来到凉州,在暮色降临时举起一杯当地酿造的葡萄酒。傍晚,我们坐在街边的小酒馆里,轻轻晃动杯中的酒液,入口是河西风土特有的果香与醇厚。窗外,夕阳慢慢隐入远山,街巷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人们谈笑、散步、归家,古老的城市在寻常的烟火里安静流淌。
那一刻忽然觉得,诗里的豪情并未远去。千年前那些关于边塞、远方与故土的吟唱,并没有随着烽烟散尽,而是在漫长岁月里换了一种模样,它不再只是古战场上的悲壮回响,而是沉淀为这座城市安静而坚韧的气质,藏在武威人的从容里,也藏在他们对土地、生活与时间的珍惜里。
这或许正是武威最迷人的地方。两千年的风沙没有带走凉州,它只是让这座城市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沉淀,然后以一种更加从容的方式生活。 那些真正留存至今的,从来不只是石窟、古墓与白塔,还有树荫下的晨光、一碗面的热气、一杯葡萄酒的醇厚,以及街巷里缓缓流淌的人间烟火。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Iris Pi
撰文 / Luna
图片提供 / Luna、小红书博主@西西北木、视觉中国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