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又是一个忙碌的夜晚,魏原盯着厨师们忙活,背着手走来走去,不时地指点一下,时刻保持着存在感。

时间已经来到了夜里九点多,饭店里的客人不多了,大堂经理把最后一桌的主食单子送了过来,忙完了这一单,就可以闭餐了。魏原感觉有点累,头脑也晕晕的,于是就开了后门,走到后面的巷子里吸根烟。

这条小巷很窄,汽车进不来,平时经过的人不多,因此很僻静。

魏原的一根烟还没有抽完,小巷里起风了,卷起一些草末纸片,向着魏原刮过来,其中好像还夹杂着些怪异的东西。魏原感觉出来,这是阴风。

他心中不免暗笑,自己身为判官,难道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还敢来主动招惹自己不成?魏原开了慧眼,定睛看去,果然,那股阴风里有一条淡淡的人影,正向自己缓缓移来。

魏原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女人,而且很显然是刚死不久的,因为她所带起的阴风并不寒冷。

人死不久,阳气刚散,所以阴气并不重,如果是死了很久的孤魂野鬼,那股阴气可以让魏原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女人到了眼前,停下,魏原吸了一口烟,迎面喷了上去,运起元神说道:“哪里的阴魂,不去地府报到,来这里做什么?”

女人的阴魂飘忽不定,看样子想说话又说不出来,魏原知道原因,就说:“你离我稍远一点儿,太近了,我的阳气会冲散你的阴魂,无法聚集。”

听了这话,那女人飘得远了一些,这才重新凝聚成形,然后才开口说话:“您是人曹官吧, 是地府判官让我来找您的。”

魏原问道:“是哪个判官让你来的?”

他很清楚,地府有四大判官,分别是赏善司魏征,也就是自己的祖先。

罚恶司钟馗,察查司陆之道,阴律司崔珏。

四大判官中以崔珏为首,他一手执勾魂笔,一手拿生死薄,使善者增寿,恶者归阴。

今天这女人的阴魂从地府中来,多半是崔判官决定的。

不料那女子却说:“不是哪一位判官让我来的,而是他们四位共同的主意,因为我的案子他们断不清楚,互相争执起来,这才让我来找您,要听听您的判决。”

魏原愣了一下,笑了:“这倒从没听说过。你仔细说说。”

02

魏原很清楚地府判官的职责,崔判官主管人的生死,陆判官审定死者的善恶,功过与冤屈。

魏判官奖赏善良之人,钟判官惩罚作恶之人。他们四个的职责分得清清楚楚,而且平时各司其政,并不产生交集。

只是那些有功亦有过的大人物们归于地府的时候,他们四个才有可能同堂共判。

可眼前这个女人活着的时候,显然只是个平头百姓,她又有什么样的经历,让四大判官都断不清楚,确实值得好好听听。

那女人就从头说起:

我叫林秀,是个生活在农村的普通女人,出生,童年,上学,落榜,打工,嫁人,生孩子……

这些经历都很普通,就算不是幸福,也不能说不幸。

可是生了孩子之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因为我生的是个女儿,而且先天不足,没出满月就夭折了。

婆婆和公公想要抱孙子,结果我再次怀孕之后,突然的流产使我丧失了生育能力。

眼看抱孙子没有希望了,公公婆婆对我的态度急转直下,他们逼着我丈夫和我离婚。

我丈夫是个好心人,可更是个孝子,在公婆的以死相逼之下,他只能违着心,流着泪和我办了离婚。

03

没多久,公婆就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人,不到两年,他们有了孩子,是个男孩儿。

公婆非常高兴。我丈夫也高兴,但他心里一直忘不了我。

我离婚以后,来到了市里,去了一家工厂做工,我在市里租了房子,就这样一天天的混日子。

我丈夫经常来看我,给我钱,还给我买东西。他不止一次说过,想跟那个女人离了,和我复婚。可我不同意。

如果离了婚,他和那女人生的儿子,多半要被带走,就算不被带走,孩子没有了亲妈,以后也不会对这个后妈好。

所以我劝住了他。

结果我们相会的事情被婆婆知道了,她气急败坏的找上门来,说我勾引他儿子,要搅乱他们一家人。

当时她就警告我,不许再和他儿子来往。不然的话,就要把这件“丑事”四处宣扬,让我没法做人。

我哭了好久,等我丈夫又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提出分手,让他一心顾家,顾孩子,永远也别再来见我。

我丈夫根本不同意,他一直深爱着我。我也没办法,因为我也舍不得他。最后我提出一个现在看来非常可笑的办法,去庙里求签。

04

市区边上有座古庙,供的是一位菩萨,香火不怎么旺盛。

我离婚以后进城打工,烦闷的时候没地方消遣,就作为志愿者,经常来庙里打扫一下卫生。

我丈夫得知之后,也常来庙里找我。有时候庙里没别人,我们会找个僻静的地方,做些夫妻之事。

我和丈夫来到庙里求签,我们讲好了,如果求的签是上签或者上上签,我们就继续来往,除此之外,抽到任何签,我们都从此分手了断。

结果我们还没开始求签,婆婆和公公还有我丈夫的新妻子就找到了庙里。其实他们一直在跟踪我丈夫。

现在看我拉着我丈夫来到庙里,认定我要去许愿,更加不依不饶了。

我们两伙人就纠缠在一起,我丈夫的新任妻子上来要打我,被我丈夫拉开了。

这个时候,我婆婆上来也要打我,我们两个撕扯了几下,没想到人多腿杂,我婆婆摔倒了,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当场就不省人事。

我们都吓坏了,赶紧把她送到医院,结果没治过来。

我早就心灰意冷了,婆婆一死,我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丈夫在一起,所以就偷偷吃了一整瓶的安眠药,也算替婆婆偿了命。

魏原静静地听着,心中也为这女人感到难过,世上就有这么悲惨的人,命运好像极为不公,但它就是注定的,谁也没办法。

05

林秀继续说:

我死以后,阴魂被带进了地府,崔判官审理之下,觉得这件事情很难分出是非,他一时决断不了,所以就请另外三位判官一起商量。

结果他们四位不商量还好,一商量之下,意见更没办法统一。

崔判官和钟判官认为,是我害死了我的婆婆,不管起因是什么,总归是我引起的,罪不可恕。

更可恶的是,我和丈夫在庙里做夫妻之事,污染了庙堂的清洁神圣,所以应该重判,下世要做羊做驴,被人杀死吃掉。

可是陆判官和魏判官却不同意,他们说我和丈夫恩爱深厚,本来就不应该分离,是婆婆横加干涉,命案的起因就在婆婆身上。

何况婆婆的死也并非我的本意,实出意外,况且婆婆死去,我也自杀偿命,就算有过失,也可以抵过了。

至于庙中做夫妻之事,虽然可恶,但也不至于下世为牛做马,因此他们主张,让我下世仍可转生为人。

四位判官意见不同,所以就僵住了,这时崔判官才让我来找你,把你的意思带回去,你同意谁的意见,他们就按谁的意见办理。

魏原听林秀说完,长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你等一下,我好好想想。”

魏原收了元神,在小巷子里踱着步,心中来回想这件事情。

06

他明白,现在问题的纠结之处不在婆婆的死,而在于庙中做的夫妻之事,想来这对夫妻一定是分别日久,饥渴难耐,才做出这等事来。

他想了片刻,终于打定主意,从口袋里掏出记工时的小本子,翻开一张空白页,用笔在上面写道:

身为志愿者,不是出家人。

庙堂虽清净,岂能镇凡心。

千金易得,真情难妥。

林秀夫妻之感情,未必感天,或可动地。请诸判官念其情真意切,加以宽恕。

大意就是,林秀虽然在庙里,可并不是出家人,而是志愿者,有了情欲也是正常的。

她和丈夫本来就互相深爱,可以说是至死不渝,请判官们宽大处理。

写完了,魏原用火机将其烧掉,然后运起元神对林秀说:“你过来,把我的字纸带回去,给四位判官看,他们自然会处理你的事。”

林秀上前几步,眼看着形魂又要散开,魏原把手一扬,那张纸虽然烧过,可是在阴魂的眼中看来,它仍是完整的。

这张看不见的字纸飞过去,贴在林秀的额上。

林秀看不到字纸,也就不知道写的什么,她退后几步,朝着魏原深深拜倒,魏原摆摆手:快回去吧,免得判官们急等……

07

林秀阴魂刚走,后门边上传来徒弟的声音:“师父,你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等相好的姑娘啊?”

后厨里传来一阵哄笑。

魏原也干笑几声,走进后厨,砰的一下把后门关上了。

转天晚上,魏原刚刚睡下不久,就觉得阴风突起,有阴魂到了。他睁开慧眼,发现又是林秀,便问道:“你的案子怎么判的?”

林秀朝着魏原下拜:“多谢您的美言,判官们最后判我来世可以转生为人,我现在就要去投胎了。虽然我的来世仍是苦命,但总归不用当牛做马。我这里给您磕头了……”

魏原看着她向自己磕了三个头,便朝她摆摆手:“去吧,别误了时辰。”

林秀跪在那里,一阵风吹来,她的阴魂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