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我在缙云广场上溜达,站在紫玉兰树下,看着秃枝上拱出毛茸茸的新芽苞,心想,过不了多久,它将开出艳丽的花朵。
从远处飘来清脆的叮当声,一个背竹篓的卖糖人,敲着手中的铁器,慢悠悠地走来,这就是重庆的名吃“麻糖”。民间流传一首童谣:“麻糖匠,叮叮当,打烂碗,卖婆娘。”唱歌谣的人均已长大,渐渐老去。新一代的人,对小吃不感兴趣,转变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新旧文化碰撞的结果。麻糖匠戴着老式黄军帽,穿着四个兜的蓝制服,在他身上找不到时代的影子。他的这一套行头,与周围的高楼格格不入,引起人们怀旧的情绪。我想了解麻糖匠,品尝正宗的小吃,便喊住麻糖匠,让他称两块钱的糖。我买得不多,但麻糖匠很高兴,他的一招一式我还没看清楚,糖已经敲完。他掀开竹匾筐,从背篓里拿出小绿盘的秤。麻糖匠不似北方串街的小贩,不断地吆喝,手中的一把铁榔头,白钢打制的刀,重庆人叫它“钻钻儿”,前面宽,往后渐变小,形成锄头状。有人买糖,“钻钻儿”贴在需要的位置,榔头敲“钻钻儿”的弯曲处,一块齐整的“麻糖”切割完成。铁器的敲打声,就是独特的语言,传递记忆的温暖,表达对过去的怀念。
麻糖匠的老家在四川隆昌,距离北碚二百多公里,坐车要四个多小时。他今年五十七岁,来北碚卖麻糖多年。隆昌古时称为隆桥驿,1567年,明朝隆庆元年设县。
我来北碚不久,在嘉陵风光步行街上见到过背竹篓的老太太,不时打击手中的铁器,当时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目光好奇地追着背竹篓的人消失在人流中。问高淳海才知道,这是卖当地的名吃“麻糖”。重庆话发音,糖字念成一声,习惯性地叫 “麻汤”,卖麻糖便成“敲麻汤”。
“麻糖”的制作工艺不复杂。大麦发芽,切碎当作催化剂,糯米浸泡、蒸熟,与麦芽羼混,几个小时之后,将它们压榨,产生麦芽糖汁。廉价的食物给那一代人,留下多少追忆和回味。
我每天到卢作孚路的菜市,在路口总能遇到麻糖匠,他笑眯眯地注视过往的行人。地上放着竹背篓,篓口上扁形的“竹盖盖儿”,放一大块塑料包裹的“麻糖”,两只手分别拿一只铁器,偶尔敲一下,清脆的击铁声,穿透喧闹的人群。
普通的工具,被一双手温暖,情感的体温传出希望。每一次的敲击,诉说时间的故事。叮当声听起来单纯,不带一点杂音,它隐藏着诸多元素:历史的缩影,地域文化的特点,人的悲欢离合。孤独的声音,似乎每一个音符都在与时代抗争。熟悉的声音,依然清脆悦耳,并未因时间的流淌而积落尘埃。
食物是地域文化的代表,它表现时代的特殊背景,当它即将逝去的时候,成为人们怀旧的东西。“敲麻汤”不仅是生存的方式,也是文化的传承。“麻糖”演变成文化的符号,不需要记载,它在时间的纸上,刻下腐蚀不掉的文字。
【本文节选自《味觉谱》,高维生,译林出版社,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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