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狄亚》｜一个真实的“美狄亚”和一个真实的“伊阿宋”|伊阿宋|剧本|得斯|戏剧节|美狄亚

美狄亚诞生于希腊神话，又被欧里庇得斯赋予一种精神上的高潮——亲手杀死她和伊阿宋的两个孩子，乘龙车飞走。她有太多已知身份：母亲、妻子、公主、异乡人、背叛家族的人、绝望的爱人、疯狂的复仇者等，她在时代的积酿中，“美狄亚”不再只是身陷困境的女性，更多地，她成了女性主义的代表人物，她的故事不断引发着两性议题的思考，她成了一种“英雄主义”。

关于美狄亚的讨论永远在发生，在不同的语境下，今天的“美狄亚”跟以往的“美狄亚”到底有何不同？

6月18日，苏小刚导演的《美狄亚》于沙丘剧场结束了本次在阿那亚戏剧节的全部演出。他呈现的“美狄亚”在欧里庇得斯的剧本基础上加入了穆勒的“美狄亚”，又以他的男性视角出发，构建了一种原作中并不存在的“父子关系”，代入着演员的亲身经历，带来了一个真实的“美狄亚”，补充了一个真实的“伊阿宋”。

剥离美狄亚暴烈残忍的复仇，他将思考聚焦在婚姻与亲子关系上，观众会看到浮夸的、戏剧版表演的“美狄亚”和“伊阿宋”，也会看到多媒体中“美狄亚”繁琐家庭生活的想象与发散，还会看到讲述自己真实人生、对抗着宿命、来自甘肃凉山区的“美狄亚”，会看到一直在问“爸爸，你为什么跟妈妈离婚啊？”的“伊阿宋”。冷漠旁观的海浪、在沙滩上“登月”的宇航员、怪异的面具、关上或打开的门、诡谲的天幕，海天之间，汇集成一种苏小刚式的“美狄亚”幻想。

“经典人物，就是当下的镜子。在镜子中，总能寻找到自己的影子。看经典，找自己。”苏小刚认为，时代在发展，“经典”背后的意义在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不同的体现。实际上，只有亲身经历过的才会有最深切的感触，人们只会着重去理解、去关注关于自己的故事。当代观众看“美狄亚”这样两千年前的悲剧，也许只是轻描淡写。

“戏剧就是提问题，提问题的目的也是希望观众有一个对立面去相互思考、相互辩证。戏剧是哲学的，戏剧缺少了哲学，它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苏小刚的美狄亚不再将过多的精力关注在“复仇”上，而将矛盾对准现代婚姻制度、情感中的背叛以及亲子关系。这回，借用美狄亚的故事，苏小刚呈现了属于他的当代解读。

Q:你如何看待美狄亚的“杀子行为”？

苏小刚 :我觉得美狄亚所做的一切看似疯狂，但是她的这种疯狂在那个时代被认为是一种合情合理，我个人是这么觉得的。而当下认为这是一种极其的、所谓的，受到伤害后极度压抑之下的变态的一些行为，包括“杀子”，包括“复仇”，包括她一切的这种行为，我觉得这跟当下社会的认知很有关系。

当下社会就是那种极其有规则性的，人每做一件事情都是有规范的，而美狄亚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从理解上解释是ok的，但在规范规则、法律面前，它是完全没有符合当下社会的伦理和道德的，所以她被当下社会既唾弃又同情，所以她是个矛盾性的人物。

薛宗阔：我们更多地要把美狄亚的“杀子行为”放在剧本创作的时代来看，古希腊的女人更多是被视为一种生产工具，而孩子则是完全属于男性的。（那个时代）女人就好像只是一块地，地里会长出什么样东西取决于种子，把种子播撒在任何一块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Q:美狄亚有太多已知身份了：母亲、妻子、公主、异乡人、背叛家族的人、绝望的爱人、疯狂的复仇者等等，也有过太多的经典排演，你的“美狄亚”跟以往的“美狄亚”有何不同？

苏小刚：时代的进步会像解剖学里提倡的一样，把一个人分解得更仔细。作为戏剧，就是应该从内心、从思想里把美狄亚很细致地切割开。这听着有点恐怖，但是让人们在这样的一个两千多年前延续到现在的故事中，去寻找每一个人不同的理解，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个时代发展到今天，我们做更多的经典人物，应该把它直接化、解剖化。

我们的这种解剖就是通过戏剧中不同的“美狄亚”，脑海中意象的“美狄亚”，现实中的“美狄亚”与戏剧中的“美狄亚”合在一起，让观众从不同的角度去思考“美狄亚”。

Q:在阿那亚的海边“诠释”你的《美狄亚》，你是否会赋予“海”这一环境“意象”一些特别的意义？

苏小刚：海是希望同时又是绝望。希望是因为它是连接天和地之间人们最能感受到的一种自然景观；而绝望是，海一眼望不到边，不知道边界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就像“围城”，你永远看不到“墙”，而你却知道它是圈住你的一堵自然的“墙”。

Q:为什么在《美狄亚》中穿插一对“父子关系”，你们对“美狄亚”最直观的情感投射是什么？

薛宗阔：“父子关系”是进行着一种“奥德赛”，他们从房间里到海边、到天上、到飞机、再到欧洲，这是一对父子进行的冒险，伊阿宋和阿尔戈号船员进行的也是一种冒险，也是一种奥德赛，但是在欧里庇得斯版本的剧本里是没有这一部分内容的。我们通过“父子的奥德赛”来平行置换“阿尔戈号的奥德赛”，就产生了这样一种荒诞戏剧的效果。

那对父子的关系也在当代的角度、永恒的角度探索着，我认为这是“美狄亚”的核心主题——婚姻制度、背叛、亲子关系。也有当下的角度，这里面有很多片段来源于演员真实、亲身的故事。我们演员中有一个真实的“美狄亚”，通过“父与子”的故事又带入一个真实的“伊阿宋”，就是这个父亲和儿子的故事。

Q:你个人对美狄亚最直观的情感投射是什么？

苏小刚：首先我是个男性，我当然会对她没有太多的同情。但我不应该从男性的角度，也就是从我的角度，我也并不代表所有的男性。

Q:那作为一个男性创作者，你如何以你的角度去解读“美狄亚”这样一个如此复杂的女性，你是偏向主观还是客观？

苏小刚：我觉得戏剧就是要对立，我不能站在任何一个人的角度，我只能站在我的角度。我是男性，我只能站在我创作者的男性角度去解释，我必须按照我的这个角度去解释，这样才能有更多的对立面。

戏剧是什么？戏剧的灵魂就是矛盾，没有对立面的戏剧，没有矛盾的戏剧，它不能称之为戏剧，所以我当然是主观的，以我为主的、以我为中心的一个理解。

Q:你希望当代观众怎么看待《美狄亚》？

苏小刚：我觉得，所有的戏剧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有最深切的感触，没有经历过的人，我们这些人所表演的、所呈现的都是“小丑”，“小丑”在演“马戏”，轻描淡写。当代、过去，无论哪个时代的观众在观看戏剧的时候都是看别人的故事，联想着自己。所以如果跟自己有雷同或者是相关的事情，他们就会就会着重去理解、去关注。大部分观众发现，这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的时候，他们都会轻描淡写。所以我觉得，当代观众看这样两千年前的悲剧，就是轻描淡写。

Q:观众对你的作品有过很多极端的赞美和批评，你如何看待观众对你的评价，如何看待你和观众的关系？

苏小刚：我和观众的关系就是矛盾的关系，主观、客观对立的关系，但同时又有共鸣。没有共鸣的戏剧，它不能存在于当下社会。但是一味被所有人认知认同的戏剧，它又没有什么可存在的价值。我个人认为戏剧就是提问题，提问题的目的也是希望观众有一个对立面去相互思考、相互辩证。戏剧是哲学的，戏剧缺少了哲学，它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Q:现在去回望你以往的创作经历，你是如何将“哈姆雷特”、“美狄亚”这样的典型经典人物带上舞台，并变成你全新的故事？

苏小刚：当下它能存在，那就证明剧作家笔下的人物在当下还有很多影子的投射，还有很多的相对应的人物，每个人都能在这样在各个角度去寻找到自己身上的影子。说白了吧，我觉得剧作家提供的这些经典人物，就是当下的镜子。在镜子中，总能寻找到自己的影子。看经典，找自己。

Q:重构《美狄亚》这样的经典和创作完全原创的戏剧作品《求仙学道》时，有何不同的心路历程？

苏小刚：经典难的就是表达。原创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要表达什么，而解构过去的东西，你得通过过去所要表达的东西去寻找跟当下有联接的部分。历史遗留下来的、经典的东西存在这么多年，它的文本和现在都是脱节的。时代发展到今天，过去的东西已经不能满足现代所有人的认知和理解。为什么还要复排则是因为它背后的意义，人们总是从经典中去寻找它存在当下的意义。找到这个意义就是戏剧要表现的点。时代发展，它这个意义在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不同的体现。

名著永远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如果一成不变，那它也就该被淘汰，该走向死亡。

Q:本次创作《美狄亚》遇到的困难和惊喜？

苏小刚：当代戏剧最大的困难就是创作本身。这本身就是一个不符合很多规律的创作过程。商业戏剧或某种有指向性的戏剧，在你没有创作之前，就已经给你规定好了，你该往什么路子上去走。而真正的艺术性、实验性的戏剧，本身就是一个探索，所以它对结果是未知的。这种困难，也是所有做艺术类创作共同的惊喜。因为你前头没有答案，所以你才期待着有一个结果，结果就是惊喜。我比较期待。

Q:你这些年的创作是否有什么内在联系？

苏小刚：思考当下，挖掘更多无法解释的问题，没有答案，但它依然存在。

Q:在你眼里，当代戏剧与现实生活的关系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苏小刚：当代戏剧最大的法宝、手段就是现实。具体一点，就是通过各种艺术手段来展现现实。现实和真实又有很大的关系。我觉得戏剧不是生活，尤其当代戏剧，当代戏剧应该反映生活背后的东西。

比如说我们创作一部戏剧，我们以为反映了现实，但是我们在舞台上又不能绝对地用真实的手段去表达，全世界如此，都要通过戏剧或者艺术手段来进行一些处理，只要通过加工和处理，它就背离了真实。所以舞台上的现实它也不是真相，它只是相对的现实。

对于我来说，当代戏剧的现实不是生活，而是生活背后的东西，形而上的东西。

Q:你希望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创作者？

苏小刚：时代的见证者吧。

Q:你认为阿那亚戏剧节跟以往你参加的其他戏剧节有何不同？你对本届阿那亚戏剧节有什么不一样的期待吗？

苏小刚：每一个戏剧节都是独一无二的，符合阿那亚的特点，在我看来就是环境，因为它属于海边的戏剧节。海洋对我们人类意义重大，每个人对海洋都有不同的认知。我认为海洋是希望、是美好、是遐想，但同时在这些的背后也有一个对立面——恐惧与未知，就像我们探索天空、宇宙时一样。

我对阿那亚戏剧节的期待就是——海风、天空和观众。

导演：苏小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