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早春,我去了一个以古董家具闻名的小镇游览。在一家五层楼高的二手店里,来自不同年代的沙发、餐具、唱片和杂物在此重聚。它们在时间长河中幸存,经人筛选后再次流入市场,每一道纹理似乎都藏着故事,有的甚至价格不菲。好几次,如果不是同伴阻拦,我险些冲动消费。直到回到街上,我才如梦初醒:脱离店内营造的故事氛围后,刚才那些让人心动的物件,顿时黯然失色,甚至有再次沦为破铜烂铁的风险。
《情感价值》(2025)
因为这段经历,再看挪威导演约阿希姆·提尔(Joachim Trier)的电影《情感价值》(Sentimental Value)时,其中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电影中段,导演Borg Gustav带着美国演员Rachel Kemp熟悉取景地,Gustav家祖传的旧宅。在讨论主人公悬梁自尽的镜头时,Gustav云淡风轻地提起,自己的母亲正是在此地自杀,使用的就是女演员就座的凳子。Kemp瞬间弹起,惊愕之余充满好奇。之后,Gustav用挪威语对小女儿Agnes转述这件轶事,他说:“这样很好,她会更有动力。我告诉她,那只凳子——我母亲上吊时用的就是它。”
小女儿问,“那只宜家买的凳子?”
《情感价值》(2025)
一瞬间,凳子的价值发生剧烈波动。前一秒,它来自过去,凝结了独属于一个家庭的记忆和创伤;下一秒,它成为现代人最熟悉的消费符号之一,批量生产、全球供应、物美价廉。通过凳子的快速贬值,导演巧妙地提醒:度量事物价值的,往往不止一套体系。
凳子是谎言,这栋祖宅却的确收纳了Gustav家几代人的记忆。物如果幸运,寿命远长于人类。这种寄情于物的手法,在许多欧洲文学里都能找到回响。
《情感价值》(2025)
在德国作家燕妮·埃彭贝克(Jenny Erpenbeck)的小说《客乡》(Heimsuchung)里,柏林郊外的一座房子横跨二战前后近百年,见证几代住客的命运沉浮:犹太邻居消失,红军野蛮入住,两德统一后的产权交替。以房子为视角,燕妮·埃彭贝克得以将叙事的时间轴擀长,使其溢出一代人的生命长度,转而描绘人类经验的轮回与差异,从而勾勒出“命运”的轮廓。
物本无情,一旦主人离开,其中的情感价值便复归于零。《客乡》里,物与人的关系被不断打断、缝合、重组。女孩珍视的童年小床、可可壶、她父亲的六角手风琴,都被一一编号,低价拍卖给来自不同地方的陌生人。
《情感价值》(2025)
在小说《记忆记忆》(ПАМЯТИ ПАМЯТИ)里,俄语作家玛丽亚·斯捷潘诺娃(Maria Stepanova)参观医学博物馆里的展品,写道,“一旦被从日常生活中放逐,物品便会逐渐丧失实体性,以全新的、非人类的面目转向我们,回归其本来的属性:蜡、颜料、黏土。”
在《情感价值》尾声,Gustav为了拍片,卖掉祖宅,房子被买家翻新,过去再无迹可寻,唯有那个曾经见证他母亲自杀的房间,得以在他的电影里继续存在下去——只有故事可以战胜时间。
《情感价值》在2025年末登陆院线时,网飞(Netflix)与派拉蒙(Paramount)对华纳兄弟(Warner Bros)的收购角力尚未尘埃落定,科技新钱对好莱坞乃至全球传统影业的扰动远未结束。与那只宜家凳子一样,网飞在这里也是来自当下的符号,是现实世界在虚构故事中的投影。影片中,作为导演,Gustav需要回答无数问题,包括:电影完成后是先在院线播映,还是直接上线流媒体?一部由美国公司出资的文艺电影用英语还是挪威语来拍?找谁来演,找谁来掌镜?
第98届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情感价值》
Gustav的问题,也是导演约阿希姆·提尔会面临的问题。长片首作《重奏》(Reprise)后,提尔在近十年后拍摄了英语长片《猛于炮火》(Louder Than Bombs),反响平平。此后,他回归挪威语,创作了《西尔玛》(Thelma)、《世界上最糟糕的人》(Verdens verste menneske),并凭后者获得国际好评。Gustav拍片经历的波折,或许注入了提尔对语言、口音、创作者的“authenticity”(真实)的切身体会。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2021)
影片中,Kemp在读剧本时问Gustav,“你确定用英语拍……能行吗?”
用母语而不是英语讲这个故事就更真实吗?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影片结局,Gustav的确回归了挪威语,但原因并不是“母语比外语更能抵达真实”这么简单。
今年十月,我会出版一本关于故乡和母女关系的英文中篇。十年前,我刚开始用英语写作,在面对无数词不达意的瞬间时,也常常怀疑是否只有用母语创作,才能逼近真实情感。最初,我一度尝试用中文(甚至四川方言)来写这个故事,却发现基调过于诙谐轻快,无法潜入更复杂混沌的情感深处。随着接触到越来越多的非母语(excophonic)创作者,我渐渐意识到,母语并不是通往真实的唯一路径——对有的作者而言,有的真实甚至只能通过母语之外的语言抵达。
上:《西尔玛》(2017)
下:《猛于炮火》(2015)
对日裔德国作家多和田叶子(Yoko Tawada)来说,德语和日语互为镜子,映照出不同语言和文化身份之间的张力,也为她的写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印度裔美国作家裘帕·拉希莉(Jhumpa Lahiri)从小便承担将家族经验译为英文的重任,在抵达英语写作的职业巅峰并遭遇创作瓶颈后,她改用意大利语写作,不再用英文“翻译”印度移民和印度裔美国社群的生命经验,而是在几年后出版用意大利语写就的散文集《换言之》(In Other Words)和欧洲气质浓郁的漫游小说《行踪》(Whereabouts),成为了一个全新的作家。
而当我终于下定决心采用英文写作时,我仿佛转过身去,背对着故乡、母语和母亲写作,这种叙事距离带来的私密和自由,几乎立刻将我引向一个更冷静成熟的声音,她既是母亲的女儿,也是她自己。这让我意识到,只有通过语言上的“背叛”,我才能完成作为写作者的成长。
上:《共同的语言》(2024)
下:《旅行者的需求》(2024)
正因为这段在母语和英语间徘徊的经历,在看《情感价值》时,我最先留意到的是“翻译”这个行为的缺席。Gustav最初写剧本时用的是挪威语,而当他决定启用美国演员Kemp时,影片的语言便自然而然变成英文,装订成册的英文剧本随即轻巧地出现,仿佛语言的切换就是如此顺畅丝滑。
当然,挪威与英美文化高度接轨,全民英语普及率高达90%,因此挪威创作者在对本国经验进行翻译时,面临的障碍远小于来自亚洲、拉美等地的创作者。尽管如此,这并不能回答“为什么要用英语来讲述一个挪威故事”这个问题。语言的切换,意味着受众、语境和视角的切换,它所牵涉的不仅是剧本的翻译,还包括情节设定、角色塑造、甚至故事定位的改动。挪威语和英语来自不同的文化语境,面向不同的受众,二者无法轻松互换,也自然不可能许诺一模一样的真实。
上:《米纳里》(2020)
下:《美国女孩》(2021)
女演员Kemp隐隐察觉到了两种语言之间的缝隙,努力试图弥合它。她钻研剧本,与Gustav讨论人物动机,把头发染成与Nora相近的栗色。为了更贴近角色,她甚至主动提出模仿带北欧口音的英语。然而当她用这种口音进行表演时,恰好是全片中离真实最远的时刻。正是这次失败,让她和Gustav意识到,他要么用挪威语讲这个故事,要么用英语讲一个不同的故事,但不能用英语假装讲一个挪威故事。
《情感价值》(2025)
事实上,Gustav需要的语言甚至不是一般意义的挪威语,而是更私人的、只有他和女儿Nora之间说的挪威语,以及超乎语言的“元语言”——比如父女二人隔着人群的长久对视,彼此问候前短短几秒的沉默。这种“私语”和“不语”里,蕴藏了父女之间的全部情感。在影片尾声,我终于听到这种语言。Agnes上门探访陷入精神困境的Nora,带上了父亲的剧本。在她的要求下,Nora用挪威语念出Kemp曾用英语朗读的同一段台词。然而和Kemp读到最后泣不成声、并被自己的哭泣打动的演绎不同,Nora的朗读是克制的,她为内心涌起的情感所惊讶,极力将它压抑,而这种克制反而暗示更深的痛苦。仅仅切回母语是不够的,Gustav想要的真实是与女儿通过虚构达成理解,这也是为什么这个角色的扮演者非她不可。
《情感价值》也是一部关于电影的电影。影节晚宴结束,Kemp和Gustav来到海边,从深夜聊到黎明。Gustav拦下一辆简陋马车,以一瓶香槟为报酬,请车夫将女演员送回酒店。这个如同灰姑娘童话般的场景,既让我们瞥到Gustav的多情本性,也渲染出拍电影这件事的浪漫。Gustav曾多次忆起年轻时与剧组拍戏,如痴如醉地怀念大家如何成为一个大家庭。
《情感价值》(2025)
然而造梦常常索要代价,代价往往由他人支付。Gustav并不是艺术史上第一个“art monster”(不择手段实现创作目的的艺术家),也不是其中最恶劣的一位。在他身上,我们可以嗅到“艺术怪物”们身上常见的自私冷酷和自相矛盾。为了新片,他探访长期合作的摄影师,在发现对方腿疾后,以网飞为借口当场收回邀请。Agnes幼年时曾出演他的代表作,当他背着小女儿试图说服她的儿子出演新片时,Agnes第一次崩溃了:
“和你一起工作的那段时间很美好……你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然后你就又消失了。我不明白……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前一刻你还这么亲近、真实……下一刻你就不见了,别人就成为你最重要的人。你知道为什么Nora总是在生你气吗?因为她对你还有所期待,而我早就放弃了……你最好的那一面从来不会留给我们,这没关系,我已经接受了……”
《情感价值》(2025)
在Gustav看来,艺术高于一切。生活是艺术的养料,也是累赘。前一秒,他宣称艺术是自由的,“如果你要开车(送小孩)去参加足球训练,还要比较哪款车险更好,你是写不出《尤利西斯》(Ulysses)的,不是吗?”;后一秒,他对着Nora发表陈词滥调,“孩子特别美好。时间飞逝……你们俩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事。”女儿反击,“是吗?那你或许应该在家多陪陪我们?”
女儿们以各自的方式背叛父亲。Nora进入Gustav最反感的戏剧领域,Agnes的背叛更为决绝——她成为一名历史学家,与尘封的档案对话,试图理解在家庭成员间代际传递的创伤。影片结尾,姐妹二人靠着床脚坐在地板上,像孩子一样阅读父亲的剧本。Agnes感叹Gustav何以在常年缺席的情况下,仍然精准地想象出Nora的心灵危机,“就好像你在经历那些事情时他在你身边一样”。Nora答道,“但他不在……你在。”
《情感价值》(2025)
这或许是导演约阿希姆·提尔对现实生活做出的最明确的捍卫。然而这种捍卫不可避免地被结尾削弱了。大病一场后,Gustav卖掉房子,开始拍摄,Agnes的儿子和Nora都出演了新片。完成主人公自杀镜头后,Nora与父亲对视,二人似笑非笑,和解静待发生。导演似乎在说,对Nora和Gustav这样的人来说,虚构是他们表达自我、获得理解的唯一方式。
然而Gustav是不能、还是不愿在虚构之外进行关爱和理解?尽管创伤是整部影片的地基,我对它只有浮光掠影的印象。我从未真正认识Gustav的母亲,既不知道她的个性,也不知道她对年幼的Gustav曾造成怎样的伤害,她受到的酷刑也仅在Agnes翻阅档案时几笔代过。同样,Gustav和妻子对女儿们造成的伤害也只呈现了冰山一角,我听到房门被重摔,看到姐妹蜷缩在墙边,却并不知道这段婚姻破裂的具体原因,以及Gustav的缺席和妻子的失常如何“毁掉了”Nora。
《情感价值》(2025)
如果过错和创伤都同等模糊,观众便无法自行判断或原谅,我只能依赖Nora和Agnes的反应,并信任她们的选择:她们愤怒,我便愤怒;她们原谅,我便原谅。
或许正因如此,《情感价值》不是一枚催泪弹,而是一部观感舒适的沙发电影。它不将我置于危险之中,不索要过多的情感投入,我只需站在窗外凝视屋内,不必担心房子随时可能坍塌,将观者席卷其中。
Renate Reinsve凭《情感价值》获戛纳最佳女演员
这层意义上,选择“sentimental value”作为片名再恰当不过:事物的价值与第三方的评价无关,而关乎它与当事人共享的记忆、情感和纽带。凳子如此,父亲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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