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是黑色的,却可以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古罗马诗人奥威特说“沉默的眼光中,常有声音和话语。” 一瞥而过的眼神,却可以包含着千千万万的信息。

在红楼中,薛宝钗的“眼神”格外富有深意,是她性格的体现,是她体贴包容的体现。

文本中,对宝钗性格有三处直接描写。

第一处在第五回,“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第二处在第八回,“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第三处在第五十五回,王熙凤对宝钗的评价,“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事不干己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通过以上的三处描写,读者可以大致了解到薛宝钗的主要性格特点和待人处事的风格。

如果说王熙凤的八面玲珑是张扬的、引人注目的,那薛宝钗的周到体贴则是润物无声的。她日常的行为言谈、待人接物,原则上都严格遵守着封建礼教的要求,展现出一个大家闺秀具有的姿态和格局。在很多事情上,都体现出她考虑问题时候的周全和细致,她会考虑和照顾到每个当事人,能换位思考,能站在当事者的角度去感受。不论是行动上还是言语上,处处都体现着对他人的关怀和体贴,待人接物很适度,既尊重了对方,又让对方感觉很自然很自在。

如果宝钗真的只是明哲保身,只是“不干己事不张口”,她就不会用心地帮助周围的人,不会体贴亲切地照顾每一个人。宝钗用她特有的动作和言语照顾着别人,帮助着别人。在诸多的事件中,她的眼神显得格外富有深意,那是一种会说话的眼神,那是一种读懂人心人情的眼神,那是一种包容关怀的眼神。

有些人的“使眼色”,不仅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会引发更大的矛盾和误解;有些人的“使眼色”,没有匹配到相应的接收对象,信息无法顺畅传达,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或者产生相反的效果。这些都是失败的无效的“使眼色”。相比较,宝钗的“使眼色”做得恰当而完美。

在宝钗十五岁并笄的生日宴上,贾母出资为其置办酒席。在看完戏曲表演后,王熙凤笑着说唱戏的小旦很像一个人,大家都猜到了但没有说话,只有湘云脱口而出“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到后“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结果,宝玉的这个“使眼色”不仅没有缓解湘云和黛玉之间的矛盾,反而加剧了矛盾。结果就是,两个妹妹都生气了,都对自己产生了误解。湘云生气了,要收拾行李离开贾府,“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黛玉生气了,不愿意听他解释,“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顽,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宝玉呢,自己也觉得很委屈。他的初衷是好的,但没有想到一个“使眼色”却加深了湘云和黛玉的矛盾,也让自己陷入尴尬和左右皆不是的境地。仔细分析,会发现宝玉“使眼色”的时机不对、对象不对,女孩子之间的矛盾不需要第三者介入,更不需要第三方去评判,而且第三方和二者之间的关系都非同寻常,所以第三方出手只会让矛盾更复杂,让冲突更加剧。

黛玉心思细密,会不了解湘云大大咧咧的性格吗?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就大动干戈吗,会记湘云一辈子的仇吗?湘云爽朗不拘小节,会因为黛玉一时生气也大动肝火、大吵大闹吗?至死不相往来吗?两个聪慧的女孩子都不会。但因为宝玉的介入,他的“使眼色”,打破了两个女孩子之间的平衡关系,引发了新的矛盾。宝玉的“使眼色”,就是庸人自扰式的过度干预。

相比较,宝钗的“使眼色”都是恰到好处,发出的时机正确,接收的对象正确,要传递的信息就自然而然地成功发出并取得预期的效果。

在文本中,宝钗有三处“使眼色”的情节,每次都巧妙地化解了在场人物的尴尬和矛盾,有效阻止了事态的恶化。一个会说话的眼神,是一种体贴柔软的情怀,是一派大家闺秀的气度,宝姐姐的善解人意就在这一次次不经意的、不张扬的“使眼色”中缓缓流露了出来。

第一次是在第二十回中,贾环看到宝钗、香菱和莺儿在一起玩游戏投骰子,他也加入了进去。他赢的时候,玩得很开心很得意;但他一输就开始闹情绪,甚至开始耍赖,和莺儿发生了争执。姑且不论贾环的幼稚言行和品行高下,在这件小事上他肯定是有错在先的。看宝钗的处理方法,在保全贾环爷们的面子上,做到了最好。宝钗先是用眼睛“瞅”莺儿,示意她注意身份地位,随即出言劝阻,“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可以看出,宝钗为了避免贾环和莺儿产生更激烈地冲突,为了照顾贾环的爷们面子,为了保护莺儿不会惹来更大的麻烦,选择了以退为进,责备自己的丫鬟莺儿。这是非常合理且有效的做法。

首先,宝钗和莺儿相处的时间很久,彼此了解,宝钗十分了解莺儿的性格,莺儿也熟悉宝钗的性格,交流起来肯定很有默契;其次,宝钗和莺儿的身份地位明确,莺儿一定会听宝钗的话。所以,宝钗对莺儿的“瞅”,这个“使眼色”传递的信息,莺儿一下就明白宝钗的意思了。

第二次是在第六十二回中,园子里的姐姐妹妹、姑娘丫鬟们一起为宝玉、宝琴、邢岫烟、平儿等人庆生,在宴席上,湘云行酒令说了一句“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惹得丫鬟们蜂拥而上,和她开玩笑说,“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是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旁边的黛玉听到了,随即开玩笑说,“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黛玉本意是打趣宝玉的,暗指之前由茯苓霜玫瑰露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却无意中捎带上了彩云。这时,知道事件始末的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敏感聪慧,立刻明白了宝钗这个眼神中的意思,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无意中伤害到了彩云,后悔不已。宝钗的这个眼神,及时提醒了黛玉,不要再往下说或者再说出更多的有关信息来。在茯苓霜玫瑰露事件中,确实有人偷窃在先,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宝玉为了保护涉事人员承担了一切责任,不想牵连出更多的人受到惩罚,其中还包括了探春、赵姨娘、贾环等,不愿意引发更多更大范围的矛盾。还有一层,处理这件事的人是平儿,如果被好事之徒揭露出来,抓住把柄,平儿也可能会被牵连其中。可见,宝钗的这个“眼神”,不仅保护了彩云宝玉,还保全了贾府中更多人的尊严和脸面。

第三次是在第七十三回中,姐妹们为了安慰迎春,都聚到迎春处陪她闲聊,正好遇到攒珠累丝金凤事件爆发。探春要彻底解决矛盾,让丫鬟侍书提前去请平儿来协助处理这件事情。在不可开交之际,平儿及时出现,宝琴和黛玉就打趣说探春运用了兵家制敌之术,“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策略。二人说笑起来,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首先,宝钗深知处理一个内部矛盾的难处,尤其是一个由来已久的历史问题。表面上只是一件首饰,一枝累丝金凤钗,但背后体现出的却是一个家族内部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混乱的管理方式等诸多弊端。牵涉的人物众多,地位身份悬殊,从邢夫人、迎春到乳母、丫鬟。一旦处理稍有偏颇,都会留下无穷的祸患。所以,在平儿和探春讨论这件事的时候,说话已经不是平时那么和蔼客气,而是针锋相对、暗藏玄机的。此时,宝琴和黛玉的玩笑就显得非常的不合时宜。其次,宝钗不希望因为宝琴和黛玉的玩笑得罪和惹怒几方势力,她要保护好宝琴和黛玉在以后的日子里不受到波及和伤害。再次,宝钗不希望平儿和探春被别有用心的人误会,增加她们的潜在“敌人”,让以后的管理难上加难。可见,宝钗的心思细密都通过一个眼神传递了出去,而两个调皮聪慧的妹妹宝琴和黛玉自然心领神会。

也许有人会说,小说里很多人都有“使眼色”的时候啊,怎么只有宝钗表现出的是体贴呢?

孟子曾云,“存乎人者,莫良子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正焉,胸中不正,则眸子斜焉。”人的本性善恶,人的各种思想,人的真实情感,都是可以透过眼神表现出来,是掩饰不了的。首先,宝钗的“使眼色”,每次都是为了别人,为了保护对方,为了缓和矛盾,为了减少冲突。其次,宝钗的“使眼色”,都很尊重对方,体贴而自然,让对方感到舒适和自在,在不说一句话的情况下,让对方自我反省,意识到自己言行的不妥或错误。这不仅是礼的体现,更是智的反映,亦是仁的流露。

葫芦寺的小沙弥当了门子后,在审案时对贾雨村“使眼色儿”(第四回),害人害己;周瑞家的听见刘姥姥说话过于粗鄙,“只管使眼色”想制止她,但刘姥姥不能理解(第六回);贾政“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立刻明白(第三十三回),林之孝家的“见贾琏和他使眼色儿,心下明白,便出来等着”(第四十四回),是仆人对主子淫威的畏惧;王熙凤“使眼色儿不命他(贾琏)进来”(第四十七回),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脖子使眼色儿”(第二十一回),是妻妾和丈夫之间的私心;宝玉“和黛玉使眼色儿”,提醒她对镜理云鬓(第四十二回),是宝玉的女儿情结;黛玉看到赵姨娘从门前路过,忙着打招呼,忙命倒茶,一面“使眼色与宝玉”(第五十二回),是小儿女的别样柔情。这些人的“使眼色”,多数是为了自己,有的是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有的是为了自己关心的那个人,没有了宝钗的胸襟气度和眼界。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可以折射出思想情感的光芒。喜怒哀乐之情,悲欢离合之思,都在转眸之间。一个眼神之中的话语,已然有千千万万句,已然百转千回。读懂宝钗的眼神,便会理解她的礼、她的智、她的仁,更能理解她的温柔和体贴,

常说一眼万年,那是爱的永恒和誓言。宝姐姐的眼神,难道不也是爱和包容的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