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应《济宁看点》编委会的邀约,李木生老师在《济宁看点》开设《午夜烛台》专栏,以飨读者。
写 楷 书 的 宁 青
□李木生
济宁书法界知道宁青,是因为他的小楷。我的知道宁青,却是因为一张照片。
今年1月28日晚上10点半,画家张庆泉微信发来一张照片,问我:“哥哥,前排中间那个解放军是你吗?”并发来一张截屏,上面有宁青给庆泉弟的聊天,说正数第三行最右边不戴眼镜的是他。时空一下子穿越了46年,定格在1975年的7月,是我在青海省乌兰县第一中学做辅导员结束时,与高二•二班的师生们的合影。那时我23岁,在铁道兵第十师特务连当兵,宁青16岁,是乌兰一中高二学生。
两个生命交集的时候,相互并不知道有着共同的籍贯山东济宁。小小的宁青,早早地就喜欢读书与写字,那样的年代,哪里有什么可以借鉴与学习的材料?宁青便从报纸上剪下好看的字,品着,也描着。46年后,我去建设路他的藏在皓德公司二楼的“宁青书法工作室”访他,一见便让两颗生命重叠于一处,稚气的时光、戈壁的风沙、青海乌兰的街道与就在特务连旁边的乌兰一中,当然还有那张泛黄并有了裂纹的照片,都那样亲切地涌来。
那样种种运动起伏不定的时代,没有多少人能够快乐地生活,宁青也不例外。原籍都是济宁的父母,是1956年从天津支边来到青海,宁青便出生在德令哈:那个“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的海子的德令哈。等到他在乌兰县上起了小学,文WG革已经如火如荼了。他与母亲住在五七干校的帐篷里,戈壁的大风能将篷顶掀掉,没了顶的帐篷里,是抱哭的娘俩。干校距小学十几公里远,不仅有荒凉的戈壁,还有牧民的藏獒,小小年纪便要手持一根打狗棍。宁青最难忘的是母亲每天的送行,送得老远老远,直到爬上一座沙包,安全了的孩子快到学校了,还会回头看看仍然站在沙包顶上遥遥注目的母亲。
写字不仅会给他带来莫名的快乐,还在帮助他的人生。高中毕业即在乌兰县电影公司找到一份放电影的工作,也是得益于他的一手好字。而真正“领”他走上书法道路的,是海派书法家刘小晴。9分钱,从乌兰县新华书店买得一本刘小晴的《少年小楷习字帖》,真让他如获至宝。没有老师耳提面命,那就从字帖里一点点悟门道。宁青的“一滴斋”,便是从刘小晴的“一瓢斋”而来,并表达着一种吃水不忘打井人的感恩之心。当然,在书法面前,宁青始终都有一种谦卑与虔诚,总是以“一滴”的低姿态去学习再学习、向前再向前。
虽然陌生着,我们却又屡屡重现着这种生命的交集,想想真是有缘。在他作为放映员,曾经连续播放十几场《刘三姐》,而我则是偷偷遛出营房,不出场地连续地看了其中的三场。他当然不知道观众里有他的辅导员,我也不会知道放映员竟是乌兰一中当年一起照过相的学生。那是一个文化极度贫乏的年代,一个刘三姐,已经让人从美与情上看到了新的天地、激动不已。记得我连看三场兴奋地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手上的小本子里,几乎记下了电影里所有的唱词。虽然回去挨着连指导员的批评,并且成为全连的笑话,我还是幸福地沉浸在美的风景与美的刘三姐里。就是宁青常去的这个乌兰县新华书店,也是我常常要去的地方,三天两头,就会抽个空踅进去,见到喜欢的书真是不怕掏光兜中的钱。鲁迅的大部分单行本,甚至包括二十四史,都是从这家不大的新华书店购得的。静深地想开去,知道总会有心灵敏感的人,逸出社会主流的旋涡,去寻找一个偏僻甚至逆行的精神空间。这个书店以及后来他上师专中文系的老师姜葆夫(我所敬佩的教授),就记载着那时我们共同的阅读领地,比如美国的惠特曼、俄罗斯的托尔斯泰、陀斯陀耶夫斯基、法国的雨果、英国的莎士比亚等等,几乎同时在我们的心里引发过深长的共鸣——虽然都是各自单独地掘进。也许没谁知道,这位个子不高的书法家,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并有着书法界人难得的广泛的人文阅读经历。
无巧不成书,1983年,他从青海回到济宁;这一年,我也从部队转业到济宁。而对于唐小楷的临摹与练习,让他走上了真正的书法之路。但要说到引起他书法之路发生质变或曰根本提升的,则是九十年代初遇到书法篆刻家范正红之后。宁青总是心怀感恩,说起三十年前的情景,那热络的话都带着心腔的温度:“当时我练的是唐代小楷,感到越写越死,字也越来越板滞,没有活力,这时,正红教授就提出,让我从小楷第一人钟繇的《宣示表》入手,追本溯源,才能让字变得高古浑厚,充满活力。这一点拨让我茅塞顿开,从而一下子打开了学习之门。”悟,仅是成功的开始,最艰苦也是最快乐的,则是忘我到疯狂地临摹与练习。从《宣示帖》开始,放射开来,对众帖用心地临了又临。不是临摹局部,而是通临;不是一遍两遍,有时会断续地临数百遍;绘图纸,透明纸,描红纸,抓到什么用什么,用他的话说,就是“猛啃”。就是一千多字的《佛遗教经帖》,他也静气沉息地临了三遍,对于把握不好的字段,则会单拿出来边临边琢磨,直到透彻方罢。
人的生命轨迹,当是有定数的吧?宁青在他1993年有小楷书法作品参加过中国书协举办的第二届新人展之后,却中断了书法的写作,而且长达13年之久。他身在企业,也切身地感受着企业沉浮变迁的忧扰。他是个心理细腻而又内敛的人,敏知世事,却又止于内心。先天的心脏病,曾经困顿过他的青春,也影响到他的长个。直到1990年的32岁上,他才去北京成功地做了手术。手术过去又是31载,人也到了63岁的时候。虽仅仅是46年后的再次相遇,我却似乎感察到,也许他的平和处世遮掩了他内心的纠结与苦痛。
真正让他的生命放出异彩的,还是他2007年重新拾起那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小楷。这一拾,非同小可,不仅是长期积蓄后的重新启程,更是一种揉进了人生与阅历之后的喷发与恋爱。说是恋爱,不知能否得到宁青弟的赞同?他真真地是将自己的后半生托付给了中国楷书。他形容自己沉浸其中是“欣喜若狂”,他将中国书法的历史烂熟于心,并将楷书放在中国整个大的文化背景下与各体书法史的脉络上去考量。这种考量,又是在对于自己生命真切认识基础上的考量。这种考量,有着大智慧在:人的生命太有限了,贪多难嚼烂,那就根据自己的情况,倾其余生,在楷书这一点上打上“宁青”的印记吧。2007至今,又是14个年头过去,他变得更加沉稳与坚定,只将生命投入在这一件事情上,而一种熔铸了古朴与飘逸、浑厚与灵动的楷书风格正在形成。虽然寂寞,甚至冷清,但有书法相伴,并一点点地向着楷书的高境界攀援,那种快乐与幸福又都是由衷的实在的。社会虽然浮躁,尘埃中的金子,总会赢得独特目光的青睐。皓德威的郝晓东在寸土寸金的地方为他设立起“宁青书法工作室”,让他潜心于艺术之中;老书法家程宝源爱才惜才,郑重地为他的工作室题签……
写楷书的宁青,还有着鲜为人知的浪漫情怀,并有着寄托浪漫情怀的载体:文学。古代的书法家,大多首先是诗人或文章家,现代书者的退化或者说格局局促之处,当然是文化休养的浅薄与文学素养的稀缺。宁青恰恰能够书法与文学两翼齐飞,他的诗与散文,都有可观之处。他让“太阳金色的小鸟/栖落心的枝头/我寂寞的心呵/也如阳光般灿烂”(诗《五月的阳光》);而散文《克鲁克湖抒情》,不仅发现着高原之美,更倾心地爱着这片土地:“这里的一切仿佛都化作了绿色的精灵,怀着湖水般深沉的热恋,深深地爱着这片如花的土地。”曾经,在那样陌生而又稔熟的高原,我们都曾将心上的爱与热情,化为诗歌与散文。让我有些惊奇的,是我们不约而同地,都曾在高原的一家重要文学刊物《瀚海潮》上发表过诗歌。
当然,他最重要的开垦与耕作,还是他的楷书艺术。对此,他有着大的又是切实的追求,我期待着他的进步与丰收。
2021年6月22日星期二草成于方圆垦荒斋
作|者|简|介
李木生
作者简介:1952年生于山东济宁农村,1968年当兵,1983年转业到山东一家报社当副刊编辑。七十年代从事诗歌创作,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从事散文写作。已出版诗集《翠谷》散文集《午夜的阳光》(百花文艺出版)、《乔木森森》、传记《布衣孔子》《人味孔子》、《孔子传》、《布衣孔子台湾版》、《论语今译》。已经出版与发表诗歌200余首、散文作品150万字,其中近百篇(次)散文入选全国各种选刊、选本、大中小学读本及初、高中试卷。散文集《午夜的阳光》获山东省省委、省政府首届泰山文艺奖,散文《微山湖上静悄悄》获中国作家协会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散文《唐朝,那朵自由之花》获中国散文协会冰心散文奖,散文《我爱你泰山》获《人民文学》征文奖。评论家雷达、李晓虹、王开岭、古耜、王剑冰等人曾对其散文进行过专门肯定的评价,被雷达先生称为这些年来让他"眼睛为之一亮的散文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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