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都应该有自尊心、自信心、独立性,不然就是奴才。但自尊不是轻人,自信不是自满,独立不是孤立。”暂且不论形式如何,鲁迅先生笔下阿Q的自尊心和自信心肯定是不遑多让的,至于独立性,在那个社会背景下自己能活那么久,姑且也算是有的。阿Q从未失败,因为他拥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精神胜利法”,只要他想,他便永远胜利。但阿Q也失败得彻底,无论如何他已经变成地地道道的奴才了,毕竟骨子里的奴性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永远都没有机会洗脱了。
可阿Q真的死了吗?有那么多人作为看客见证了阿Q的死亡,阿Q应该是死了的。但在阿Q死后,依然有无数个阿Q在闹革命。后面有几十年,阿Q们“幸不辱命”,过上了一阵相对以前而言蛮不错的日子。当然,如果不是在争抢、掠夺的情况下取得的胜利,那便更好了。再后来,命运的齿轮总该经历点轮回,阿Q们死死生生、生生死死,至今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在每一个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角落里,阿Q们用身体力行向世人宣告着,何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如此说来,阿Q,输了吗?
一、为何阿Q令人唏嘘叹息?离不开其悲剧性的一生
阿Q是值得反复被阅读的。第一遍读阿Q,也许我们会因他一次次滑稽愚蠢的行为而捧腹大笑;第二遍读阿Q,也许我们会鄙夷甚至厌恶阿Q的为人;第三遍读阿Q,也许我们会怒其不幸,哀其不争;第四遍读阿Q,也许我们会觉得这就是一场令人无能为力的悲剧,并为此唏嘘叹息,痛恨社会的不公。阿Q的悲剧性,在其地位、在其爱情、在其革命,亦在其结局。
(一)层次分明的阶级性对人的划分,底层农民不配“高攀”姓氏
阿Q是一个无论是在物质还是在精神上都受到了严重伤害的底层农民形象。在他活着的时候,别人便叫他阿Q,至于他是叫阿桂还是阿贵,姓氏是什么,没有人会去在意,除非是污了他人门楣,或是能够给他人涨脸。
“阿Q没有家,住在未庄的土谷祠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在临时主人的家里,但一完就走了。”一旦没有人聘用,阿Q的日常生计就没有了着落,阿Q就得挨饿。有一回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阿Q多喝了两碗雄黄酒,跟人们说起自己跟赵太爷原是本家,仔细说来跟秀才还隔了三辈。哪知第二天阿Q就被地保唤到赵太爷家里,被赵太爷喷了满脸唾沫星子不说,还被赏了巴掌。在这巴掌下,阿Q被剥夺了姓赵的资格。
(二)没有能力时不懂得掩饰欲望,会让自己更加“格格不入”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零零,凄凉,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这些情况于阿Q而言永远都不会发生,阿Q是永远得意的。
阿Q虽没有读过什么书,也不会写字,被迫画押时,认真地想要把圆圈画圆一点,使其能收尾相连,最后也画成了瓜子形状。可对于“男女之大防范”,阿Q相当地“刚正不阿”。在阿Q的“学说”中——“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
虽然阿Q歧视女人,与此同时阿Q也是喜欢女人的。在欺负了小尼姑之后,小尼姑滑腻的脸激发了阿Q身体里最原始的欲望。毕竟阿Q也到了而立之年,七情六欲的本能再加上小尼姑这一条导火索,阿Q想成家了。这个时候,近在咫尺、偶尔还会关心一下阿Q的吴妈便成了阿Q的不二之选。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当阿Q跪在吴妈面前说出了那句“我想跟你困觉”之后,阿Q把自己推向了更黑暗的深渊。
在赵秀才的竹竿下,阿Q被赵家赶出来了,阿Q连基本的立足权力也失去了,再也没有人敢雇佣阿Q,在未庄阿Q已没有了容身之所。
(三)一个人妄想革命却没有任何背景,最大的价值在于成为“替罪羔羊”
当一个人越被他人看不起,但凡有点自尊心的,都会想方设法来打那些人的脸。让他们知道自己推开的是怎样一个厉害的人物,并为之捶胸顿足,后悔不已。如果这个时候被看不起的那个人恰巧知道了其他人害怕什么,即便是令其深恶痛绝的东西,在他眼里,也是能让人垂涎三尺的美味佳肴。革命之于阿Q,莫不如是。
阿Q向来是不喜欢革命的,在阿Q眼里,革命总是跟他不对头,想当初就是在假洋鬼子的“哭丧棒下”,他才失去了革命的机会。但是后来阿Q发现,不仅未庄人害怕革命,就连举人老爷也不能“免俗”,这可不就是阿Q“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大好机会!于是乎,投入革命、杀“仇人”、抢东西,成了阿Q神往之所在。
(四)微不足道的人,没有人会在乎他是活着或是死去
在阿Q决定革命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会成为革命这把屠刀下的一缕冤魂。在赵四爷遭抢的第四天,阿Q被人当成抢劫犯抓了起来,还被人顺利骗着画了押,随后被抬上了一辆没有蓬的车,拉到刑场处决去了。
当阿Q看着周围那群两眼放着毒光的看客们的时候,鲁迅先生在文中写到:“这会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远是不远不近的跟他走。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阿Q并没有因此觉醒,也只能高叫着“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隔靴搔痒,并不能改变什么。可怜的阿Q啊,不配拥有自己的姓氏、不配结婚、不配革命也便罢了,到最后,竟连活命也不配了。
二、“精神胜利法”应是“病入膏肓”般的愚昧,而非乐观
一个人最糟糕的处境绝不是过得很艰难。而是明明在非常艰难的处境中,却洋洋得意,在精神上自我安慰。我们痛心阿Q被欺凌、剥削的命运,但也恨他的麻木、无知、自欺欺人,仿佛在脑海中装了一个巨大的胜利漏斗,把所有失败统统过滤。
当别人拿他的癞疮疤寻开心时,他会说:“你还不配”;当被未庄的闲汉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之后,他心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当被老把总逮捕之后,“第二次进了栅栏,倒也并不十分懊恼。他以为人生天地之间,大约本来有时要抓进抓出,有时要在纸上画圆圈的”;当被送进刑场的时候,在百忙中他还这样想,“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末免要杀头的”。并且“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阿Q在精神上完成了从依然自得、到自我摧残、到健忘麻木、再将一切归于宿命的转变。
这种“精神胜利法”是愚昧的、落后的、无知的、摧残人性的。当一个被压迫者不懂反抗,反而患上“精神胜利法”时,这无疑是致命的。阿Q病了,患了精神上的病。那个社会也病了,把人压迫得无处躲藏。
三、小人物能反映大世界,有如阿Q身上折射着社会的黑暗性
鲁迅先生通过阿Q这个人物形象入木三分的地刻画了国民的劣根性以及社会环境的黑暗性,以此来唤醒国民意识、改造国民性。阿Q之所以至今还被广泛议论着,必有其现实意义。其中比较尖锐的问题,可以从奴隶性及看客心态这两个个方面来分析。
(一)岁月的流逝,洗刷不去骨子里的奴性
阿Q是一个拥有双重性格的奴性人物。“见了狼,自己就成为羊;见了羊,自己又变成狼”。在赵太爷、“假洋鬼子”这些“狼”面前,阿Q是软弱的,乖乖地做“羊”,不敢反抗。在小尼姑、王胡这些“羊”面前,阿Q便化身为“狼”,试图取得胜利的满足感。像这一类人,“他们是羊,同时也是凶兽。”
即便快要过去一个世纪了,阿Q们依然广泛存在。在校园中,有些孩子会拉帮结派,恃强凌弱;在商业中,也存在着恶意并购等现象;有些人在上级面前点头哈腰,在下级面前盛气凌人……国民强大则国家强大,只有人民真正去掉骨子里的奴性之后,国家才能真正由里而外,坚不可摧。
(二)岁月的变迁,看客依旧“欣欣向荣”
当“阿Q十分得意的笑”着调戏小尼姑时,“酒店里的人也十分得意的笑”;当阿Q在讲杀革命党的事时,未庄的人们十分“欣然”地听着;当阿Q游街示众要被砍头时,“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看客们露出“闪闪的像两颗鬼火”的眼睛。
如今无论是国家还是世界都在快速发展,人民在生活上的水平也都有了质的飞跃。当我们透过现象去看本质后,却往往能够发现,我们的发展是极其失衡的。物质和精神并不对等。不敢扶起跌倒的路人因为怕被讹诈;漠然看着婴儿被汽车碾压致死;通过打败别人来获得心里的快感……依旧冷漠、依旧病态。
我们应该呼唤的,是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少一丝冷漠,多一丝温暖;少一分算计,多一分善良;少一点封闭,多一点坦诚。
四、结语
对于阿Q们,说难听点,是恃强凌弱、欺软怕硬,往“好”里说,是过度地用强者心态来看待这个世界。在《阿Q正传》里,难道只有阿Q病了吗?不是的,里面几乎所有人都病了,都觉得强大就可以欺负弱小,弱小的一方就理应卑躬屈膝,任人揉捏。
多反思一下自己,有没有觉得强大了做任何东西都是理所当然?然后再看看周围的亲朋好友,再看看这个社会,再看看这个国家和世界,如果大部分人都存在强者心态,那么真正输的不只是阿Q,不只是你我,而是立足于这片土地的所有人。
参考文献:
《呐喊》 鲁迅
《鲁迅小说全编》 张秀枫
《鲁迅精读》郜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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