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在身者,其人可怜;奴在心者,其人可鄙’……我再也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求给我一条生路……原来我脑子里始终保留着活命哲学”。

这是著名作家巴金在其《十年一梦》所说的,文人面对生存威胁时的反应就是个活命哲学,为了活着已经没有底线了,出卖灵魂、执笔自污、唾面自干,顺从、认罪、表态,否定自己,批判他人,举报他人,只要保全自己、保全家人就行。巴金的自我剖析自我忏悔,显示一个老者未泯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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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文人最重风骨,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为气节底色,以独立思考、坚守本心为精神信条。可在时代洪流的碾压之下,大多数文人被迫向生存让步,检讨书也就成了文人保全自身、安稳度日的不二选择,所谓“活命哲学”,不过是绝境中的苟活者的生存法则。

沙叶新在《“检讨”文化》中曾说到:特殊年代里,中国人或许从未受过表扬、从未写过情书,却几乎人人写过检讨书。

文人的活命哲学意味着,你为了活着必须交出灵魂的投名状,你不是你自己而是历史洪流中的小石子,要么粉身碎骨要么顺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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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大师梁思成笃信传统建筑之美,坚守“民族形式”的建筑理念,耗费心血构思守护北京旧城的梁陈方案,试图留住千年古都的文脉肌理。可是在特殊的批判运动中,却被强行贴上“复古主义”“形式主义”“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标签。在铺天盖地的批判浪潮中,梁思成无从辩驳、无力抗争,只能放下学者的尊严开始检讨自己“妄图把旧北京城当作博物馆那样保存下来”。

中国文人传统里有一个极高的理想:“修辞立其诚”(《周易·文言》)。写文章是为了表达内心的真实,语言与心灵应当是统一的。然而,当政治风暴席卷而来,活命哲学才是生存之道,语言也就变成了文人随波逐流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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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友兰的检讨历程最能说明这种转变。1949年10月,他写信给毛泽东承诺“五年之内重新写过《中国哲学史》”。1956年,他在《人民日报》上发表长篇自我批判,用刚学会的唯物史观话语,把自己的“新理学”体系一条条拆掉。到了1973年,冯友兰成为“梁效”写作组的顾问,还写诗吹捧吕后为当时的政治人物服务。海外学者张君劢很早就批判冯友兰这种变色龙是“学问与人格,判为两橛,时局一变,学说随之倾覆,此根本之病也”,“足下竟不识人间尚有羞耻事乎?”。(张君劢《一封不寄的信——责冯芝生》)

冯友兰在晚年《三松堂自序》中才实话实说:“我在当时的思想,真是毫无实事求是之意,而有哗众取宠之心,不是立其诚,而是立其伪。”

和巴金、梁思成、冯友兰这些人不同,郭沫若是主动变的,别人都是被动变的,郭沫若却是一生都在变。胡适对秘书胡颂平说过,“郭沫若这个人反复善变,我是一向不佩服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郭沫若在1966年完全否定自己一生,“几十年来,一直拿着笔杆子在写东西……按字数来讲,恐怕有几百万字了。但是,拿今天的标准来讲,我以前所写的东西,严格地说,应该全部把它烧掉,没有一点价值。”((据《光明日报》1966年4 月 28 日刊发的《向工农兵群众学习,为工农兵群众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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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变确实是郭沫若特色,今天可以骂蒋介石是"比吴佩孚、孙传芳还要狡狯的刽子手",明天也可以说"蒋的态度……对我照例是格外的和蔼”;今天歌颂《献给在座的XX同志》,明天就批判这个人“还有精生白骨,自比则天武后”,文章写作完全是跟着形势走,到什么山唱什么歌。1969 年郭沫若给周国平的信中也承认自己:“可惜我'老'了,成为一个一辈子言行不一致的人。”

郭沫若晚年没有对自己的言行有任何的反省,即便是自己的儿子死亡也没有改变郭沫若。1967、1968两年内,郭沫若的两个儿子郭民英、郭世英相继自杀身亡。郭沫若晚年抄郭世英日记八大册到案头 ,这里边的痛只有郭沫若自己知道了。

张君劢在其《一封不寄的信——责冯芝生》中说的很好,“一国文化之托命,全在读书种子有独立之精神。政权更迭,势有盛衰,而斯文自有千古不变之价值。昔顾亭林、王船山遭国破家亡,终身不仕新朝,坚守所学,不随俗俯仰,故其学光照后世”。

在任何时候都有独立精神的文人,虽然属于极少数的个别,但是历史终究掩盖不住他们的光芒。“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种精神与天地同在,与日月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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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批林批孔”运动,所有人必须表态批孔。最后一个儒家梁漱溟公开说,“我的态度是不批孔,只批林”。长达半年轮番批判后,主持人问他感想,梁漱溟答:“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梁漱溟先生在“批林批孔”运动中》)

容庚,古文字学家、青铜器学奠基人之一,中大教授。在批孔的大潮流中,容庚的态度很坚决,“我宁可去跳珠江,也不批判孔子。”(黄天骥《老圃秋容淡——记实话实说的容庚教授》)

著名学者陈寅恪那是国宝级人物,可也躲不过那场运动,1969年去世。梁宗岱夫人甘少苏后来回忆:"他胆子小,一听见喇叭喊他名字就浑身发抖,尿湿裤子——他就是这样被活活吓死的。" (《陈寅恪:当所长条件是“不宗奉马列主义》)

陈寅恪这样胆小的人既没有认罪也没有攀咬他人下井落石,"一、我生平没有办过不利于人民的事情。我教书四十年,只是专心教书和著作,从未实际办过事。二、陈序经和我的关系,只是一个校长对一个老病教授的关系……三、我自己的一切社会关系已向中大组织交代。"(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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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经是中大校长,与陈寅恪交好,被审查"美国特务"、心脏病发去世,他们就追到陈寅恪头上,勒令他交代。陈寅恪虽然双眼失明,骨折右腿,但是依旧保留了一个知识分子的最后尊严,没有曲学阿世随波逐流失去自我,真正做到了自己写的"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在运动的潮流中,“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各色人等演出了一场历史悲剧,有的人活出了自己的个性有声有色,有的人失去自我只是为了活者,有的人没有底线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舒芜,现代文学史上的犹大人物。舒芜完全是踩着胡风从一个中学老师变成风云人物的。舒芜拿出胡风给舒芜的私人信,被编成"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三批材料",最高领导亲自加按语,胡风案从"文艺思想批判"一步跳到"反革命集团",结果2100 人牵连,92 人被捕。私人信件搬进公共政治斗争,后果之残酷是很多人预料不到的,舒芜有多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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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东说过,“受难者可以原谅参与过批判的多数人,包括当时公开写文章的许多文化名人,但是不原谅舒芜,这是因为还有一条线,就是做人的底线。舒芜主动将胡风给他的私人信件引入批判文章,客观上是为这场大灾难提供了导火线。”(丁东《读舒芜》)

舒芜虽然在《〈回归"五四"〉后序》里那承认:“由我的《关于胡风的宗派主义》,一改再改三改而成了《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一些材料》,虽非我始料所及,但是它导致了那样一大冤狱,那么多人受到迫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乃至失智发狂,各式惨死,其中包括我青年时期几乎全部的好友,特别是一贯挈我掖我教我望我的胡风,我对他们的苦难,有我应负的一份责任。”

舒芜承认自己的责任但是又心有不甘,用鲁迅给自己背书,举例鲁迅当年未授权发表徐懋庸信件,来证明自己"交信"不独创、不算错。

“胡风分子”贾植芳先生在日记中写道,“因为经过这几年的考察,我发现他(舒芜)对自己50年代犯的卖友求荣的无耻行径毫无悔罪表现,……因此,与他断然绝交,划清界线。”(《一批书信引发胡风事件,且看当事人舒芜晚年是怎么说的》)

舒芜根本就没有自我反省的勇气,和舒芜相反,巴金从自己的灵魂深处出发反思自己所作所为,“我好像挨了当头一棒!印在白纸上的黑字是永远揩不掉的。子孙后代是我们真正的审判官。究竟对什么错误我们应该负责,他们知道,他们不会原谅我们……我对自己的表演(即使是不得已而为文吧),也感到恶心,感到羞耻。今天翻看30年前写的那些话,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也不想要求后人原谅我。”(巴金《怀念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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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和胡风是老朋友,他俩人是因为鲁迅熟悉的,而且都是鲁迅葬礼上十三个抬棺材的之一。1955年全国开始批判胡风,巴金也是写了多篇批评文章,还在上海作协多次主持批胡大会。巴金没把自己洗白成受害者,也没把责任全推给"形势",而是把"即使不得已而为文,也感到恶心、羞耻"这句话留给了子孙后代当审判材料。

巴金是少有的拿自己开刀的知识分子,76年以后大部分知识分子都是“我是受害者,我要控诉”的模式,巴金思考的是,“不只问‘他们对我做了什么’,还问‘我对别人做了什么’”。(《怀念萧珊》)巴金主动把自己的“活命哲学”白纸黑字剖开来忏悔,承认自己为活命执笔批判胡风等人是心灵欠债。

活命哲学在巴金身上,最终没有走向犬儒,而是走向了忏悔与启蒙,这是一般文人达不到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