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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海路贸易中的麝香造假与鉴真

陈春晓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

摘要麝香是古代丝绸之路贸易中的一种重要商品。中国出产的麝香自古便源源不断地向西输出到波斯、阿拉伯地区。麝香的贸易路线,除了陆上运输外,海路也是重要的途径。针对海上麝香因易受潮而影响品质的劣势,商人们采取密封运输的方法化解不利因素。麝香贸易带来的巨大利益,导致假冒伪劣麝香层出不穷,从出产到销运的整个过程都充斥着造假、掺假行为。在与麝香造假的长期斗争中,商人们不断积累了丰富的鉴真、识假经验。这些历史记载为研究丝绸之路贸易史提供了真实而精彩的素材。

关键词:麝香贸易;海上麝香;造假;鉴真

中国是麝香的重要产地,也是使用麝香最具历史的国家。麝香作为一种珍贵的香料,成为古代中国的一种重要的外销商品。向西它们被贩运至西亚、中近东地区,并受到那里人民的喜爱和推崇。9世纪以后波斯、阿拉伯文文献开始有了对东方麝香的丰富记载。前人学者在这些史料的基础上,对麝香西传的历史过程给予了一系列研究。

北京大学王一丹教授在1993年发表了《波斯、和田与中国的麝香》一文,她以和田麝香为中心,论述古代波斯人对麝香的认知,以及和田麝香由陆路输入波斯的贸易过程。[1]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安雅·金(Anya H. King)博士专长于中国麝香的西传历史的研究,她在2007年完成其博士论文《麝香贸易和中古时代早期的近东社会》,研究主要以古典时代的阿拉伯文献为基础,考察麝香在近东伊斯兰世界的使用和传播历史,尤其探讨了麝香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在古代阿拉伯社会中的运用。[2]此外,纽约市立大学Anna Akasoy 和伦敦大学Ronit Yoeli-Tlalim合撰的《麝香之路:西藏与伊斯兰世界的往来交流》一文,以吐蕃麝香为中心,运用阿拉伯文献记载,探讨波斯、阿拉伯人对麝香的认知、使用及麝香西传的路线。[3]

已有研究基本厘清了麝香西传的历史过程和伊斯兰世界对麝香的认知、使用,以及麝香文化的发展和影响。在麝香传播问题的研究上,研究者普遍认为麝香贸易以陆路为主,因而对海路上的麝香贸易不太关注。笔者研究认为,海路贸易也是麝香外销的重要途径,且海路运输麝香具有与陆路不同的特点。同时,外销麝香的质量问题也值得进一步研究,文献显示麝香贸易产生的巨大利润引发了严重的麝香造假情况。与造假技术相辅相成,人们也在实践中不断积累鉴定的经验。这些有趣的“负面”信息被记录在波斯、阿拉伯及汉文文献中。研究这些问题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客观、真实地理解古代丝绸之路贸易的复杂性,加深对古代麝香贸易的历史细节的了解和认知。

一、“海上麝香”

麝香是成熟的麝科动物雄体在肚脐和生殖器之间的腺体中产生的分泌物的干燥状态。能产生麝香的麝鹿是亚热带、温带和亚寒带的一种高山动物,它们活跃在亚洲的山地灌丛及森林中。青藏高原及毗邻地区是世界上麝鹿的集中分布区,也是麝香的主产区。以青藏高原为中心,向南至印度、尼泊尔、孟加拉、缅甸、老挝、越南,向东至中国西北、西南、华北、华中、东北地区及朝鲜、日本,向北至蒙古、西伯利亚地区,向西到中亚一带,都有麝鹿生活。世界其他地区的麝香也都是从这些地区输出的。[4]

西亚地区不出产麝香,当地所使用的麝香从东方进口而来。从中古时期波斯、阿拉伯文献的记载可以看出,伊朗人、阿拉伯人对麝香品种的认识,是与他们获取麝香的路径相联系的。波斯、阿拉伯宝石书、医药书和农学书籍记载的麝香品种,也往往以产地命名。例如8至9世纪阿拉伯医生伊本·马萨维(Ibn Māsawaih)记载麝香的种类分为粟特麝香、忻都麝香、秦麝香、吐蕃和怯失迷儿麝香,并解释说粟特麝香和忻都麝香都是从吐蕃运过去的。[5]9世纪末阿拉伯作家雅库比(Aḥmad b. Abī Yaʿqūb)对麝香有许多记述,这可以从后来的阿拉伯类书中读到,他提到了吐蕃麝香、粟特麝香、秦麝香、忻都麝香、Qinbār[6]麝香、九姓乌古斯麝香、Qasārī[7]麝香、吉利吉思麝香、ʿIṣmārī麝香和Jabalī麝香[8]。[9] 10世纪波斯大学者比鲁尼(Abū Rayḥān Muḥammad b. Aḥmad Bīrūnī)根据产地将麝香分为两大类:突厥麝香和忻都麝香,二者各自又有分支类别。突厥麝香又分为契丹麝香、吐蕃麝香、鞑靼麝香、吉利吉思麝香;忻都麝香又分为尼波罗麝香、Jatarsarī麝香、怯失迷儿麝香、乌仗那麝香。[10]中古时代的穆斯林作家基本都采用地名来对东方来的麝香作出分类。而在这样的分类之外,他们还都提到了一种不是地名命名的麝香种类,这些麝香由船舶从海上运来的,因此常称之为“海上麝香”(Mushk-i baḥrī)。

1、来自中国的“海上麝香”

麝香又轻又昂贵,且宜干燥、寒冷,忌高温、潮湿,从理论和实践上都更适合陆路运输。事实也确实如此,研究者们对麝香经中亚输入西亚的路线做了细致的研究。但大量的文献也告诉我们,海上的麝香贸易也是十分兴隆的。麝香通过中国南海进入海上丝绸之路运至波斯、阿拉伯地区这一途径,无论是汉文史料还是穆斯林史料都有丰富记载。例如雅库比记述说:

最好的秦麝香来自广府(Khānfū),那是秦国的一个大港,穆斯林的商船在那里停泊。从那里麝香由海路被运到海峡(al-Zaqāq),当靠近乌剌(Ubulla)时,麝香浓郁的香气使商人无法掩盖运载麝香而逃税。一旦下了船,海水的气息散去,麝香的气味就变得纯正了。[11]

9—10世纪阿拉伯作家伊本·胡尔达兹比赫《道里邦国志》记载:

由此东方海洋,可以从秦输入丝绸、宝剑、花缎、麝香、沉香、马鞍、貂皮、陶瓷、绥勒宾节、肉桂、高良姜。[12]

(拉赞尼亚犹太商人)从秦携带着麝香、沉香、樟脑、肉桂及其它各地的商货返回红海,再将货物运至凡莱玛(Farmā),再航行于西海中。[13]

13世纪初波斯地理学家别克兰(Muḥammad ibn Najīb Bakrān)《寰宇志》(Jahān-nāma)记载说:

来自东方海域,从秦(Chīn)运来了骨咄、麝香、中国器皿、闪亮的铁(āhan-i gawhar-dār)和一些药材。[14]

2、“海上麝香”的质量问题

较之陆路运输来说,海上运输速度更缓慢,商品在海上经历了漫长的旅途后,想要保持原有的品质就很困难了。对麝香这种香料来说,海上运输的最大劣势就是容易受潮,导致货品发霉变质。因此,波斯、阿拉伯人对海上来的麝香的质量评定普遍不佳。如阿拉伯医生伊本·马萨维(IbnMāsawīh)说:

秦的麝香要劣于忻都麝香,这是由于它们在海上时间过长的缘故。[15]

比鲁尼《医药书》“麝香”条记载:

有一本书上写着:“最好的麝香是秦的,其次是吐蕃的,再次是朵思麻的,再次是尼波罗的,再次是契丹的,再次是鞑靼的,再次是吉利吉思的,最末是海上来的。[16]

比鲁尼

还有别克兰《寰宇志》也如此评价海运麝香:

最好的麝香来自于阗,其次是吐蕃的,再次是鞑靼的,再次是吉利吉思的,再次是怯失迷儿的,最次是海上的。

14世纪伊利汗国学者哈沙尼(Abū al-Qāsim Qāshānī)《奇珍异宝录》(ʿArāyisal-Javāhir va Nafāyis al-Aṭāyib)记载道:

有一种麝香来自海上,多用于制作眼药。它的颜色接近黑色。尽管它的气味还很浓郁,但海汽还是使它的气味减弱了。[17]

可以看到,古代波斯、阿拉伯人对海运输入的麝香容易受潮这一点,有着普遍的认知。那么对如何克服这一海运造成的不利因素,商人们也积累了一些经验。其中最好的办法是将麝香放在密封性好的容器中运输。

来自波斯的旅行家西拉夫(Abū Zayd al-Sīrāfī)关于海上运输麝香方法的记述收录在《中国印度见闻录》中:

吐蕃麝香在两方面优于秦麝香。一是生活在吐蕃的麝鹿吃的是甘松(sunbul),而秦这边的麝鹿吃的则是其它草木。二是吐蕃人把麝香囊原样地保存起来;而秦人却将到手的麝香掺杂了其它东西,加上从海上运输难免受潮。如果秦人把麝香保存在麝香囊中,再把香囊放在罐子(barānī)中存放,它们就会像吐蕃麝香一样,完好地运到阿拉伯去。[18]

10世纪阿拉伯马斯乌迪(al-Masʿūdī)的《黄金草原与珠玑宝藏》(Murūj al-Dhaḥab wa-Maʿādin al-Jawhar)、13世纪医学家伊本·拜塔尔(Ibn al-Bayṭār)《药草志》等作品相继延承了这一说法,且具体指出装麝香要使用玻璃瓶:

秦人往往携带麝香在海上作长途旅行,使麝香暴露在潮湿之中和恶劣气候条件下。如果秦人不这样糟蹋麝香,而是装入密封的玻璃器皿里运往阿曼、波斯、伊拉克等各伊斯兰教国家,那末秦的麝香就会和吐蕃麝香的质量一样好。[19]

比鲁尼在其《医药书》中还记录了穆斯林对这种海上运来的用瓶子保存的麝香的称法:

还有一种麝香是海上来的,它们来自秦。这种麝香不带麝香囊,被装在玻璃瓶中运来,它们被称作“qārūrī”(瓶装的)。[20]

13世纪雅库特·哈马维(Yāqūt ibn ʿAbd Allāh al-Ḥamawī)的百科全书《地名词典》(Muʿjam al-Buldān)“吐蕃”条也记载玻璃瓶包装麝香的海运方式:

秦的麝香在海上运输太长时间,因此会受潮、腐烂。如果是货真价实的吐蕃麝香,储存在玻璃瓶中,藉由法儿思、阿曼运到伊斯兰国家,那就是极佳的。[21]

总体来看,海上贸易中的麝香在质量方面确实不如陆路运输的麝香有优势。但中古时代海路贸易是世界范围内跨地区贸易的重要方式,尤其是长距离贸易的主要途径,麝香作为一种重要且畅销的香料商品,不可避免要参与到海路贸易中。

二、海路麝香贸易

古代欧亚间的商品贸易,由于路途遥远,无论是陆路还是海路,都逐渐形成了以重要城市或港口为货物集散地的转口贸易模式。尤其在海路贸易中,集散中转港的作用更显突出。麝香也是在这一贸易模式下沿海路输入波斯、阿拉伯地区的。从中国南海到阿拉伯半岛,大致可分为三个中转阶段,第一段在南印度诸港转口,第二段在波斯湾转口,第三段在甕蛮(阿曼)和阿丹等阿拉伯诸地运输。

(一)南印度诸港

明代費信所撰《星槎胜览》记录了从中国进口麝香的三个印度地名:

小㖵楠国:货用丁香、豆蔻、色段、麝香、金银铜器、铁线、黑铅之属。[22]

古里国:货用金银、色段、青花白磁器、烧珠、麝香、水银、樟脑之属。[23]

榜葛剌国:货用金银、段绢、青花白磁器、铜铁、麝香、银朱、水银、草席之属。[24]

小㖵楠即故临(Kūlam),即今天印度半岛西南角的奎隆。古里是位于奎隆西北的卡里卡特(Calicut)。榜葛剌则是孟加拉。高荣盛先生曾撰文研究南印度港口在宋元时代国际海路贸易中所担当的集散、中转中心的作用。[25]麝香的贸易也遵循这一路线。

此外锡兰也是一个麝香中转地。明代茅元儀所辑《武备志》中记载:

锡兰山:产青红黄鸦忽石、水晶、海洲,有珠池,日映光浮起,闪闪射日间。岁一淘珠,诸番贾争来巿珠。土宜稻,不宜麦。市用金钱,重麝香、绮绢、青磁器、铜钱、樟脑、汞。[26]

穆斯林文献对锡兰的麝香也有特别的记述,如12世纪阿拉伯地理学家祖黑里(Muḥammad ibn Abī Bakr Zuhrī)在其地理书描述麝鹿和麝香时,记载在锡兰山有麝香。别克兰则指出:“海上的麝香显然来自锡兰一带。”[27]他们所说的锡兰麝香,显然是经锡兰转口贩出的海上麝香。

(二)波斯湾港口

运往波斯的麝香,在波斯湾的港口下货。前文已引雅库比记载说中国的麝香要运到波斯湾,再转口去阿拉伯。远洋贸易中常见的以货物集散地名为货品名的情况,也适用于麝香贸易。伊本·拜塔尔记载说商人们称呼从伊拉克转口的麝香为“伊拉克麝香”,并说这种命名现象很普遍:

大黄从海上运到向我们出口的国家,即波斯;因为同样的理由,又称其突厥大黄,其原因是来自突厥地区和中国。这和所称作的“伊拉克麝香”的道理是一样的,因为麝香是印度经由伊拉克运到我们这里来的。[28]

汉文史料中,元代汪大渊在《岛夷志略》“甘埋里”条中记载:

去货丁香、荳䓻、青缎、麝香、红色烧珠、苏杭色缎、苏木、青白花器、瓷瓶、铁条,以胡椒载而返。[29]

甘埋里,沈曾植、藤田丰八、苏继庼等多数学者认为是波斯湾的忽里模子(Hurmūz,今译霍尔木兹),此外沈福伟认为其为波斯湾卡伊斯岛(Kīsh,怯失岛),[30]林梅村认为它是波斯湾阿拉伯半岛上的al-Hammer港。[31]

(三)甕蛮

此即今天之阿曼。10世纪晚期的阿拉伯作家撒赫兰·本·伽栅(Sahlānb. Kaysān)记载海上麝香道:

海上麝香,是一种藉由甕蛮从海上运来的麝香。它们如果没有受到海汽侵蚀的话,原本也是好的麝香。[32]

(四)阿丹

即今天之亚丁。胡尔达兹比赫《道里邦国志》记载东西方海路时说道:

从巴林城至杜尔杜尔为150法尔萨赫,再至阿曼为50法尔萨赫,再至席赫尔(al-Shīḥr)为200法尔萨赫,从席赫尔至亚丁(即阿丹)为100法尔萨赫,亚丁乃最大的港口之一。亚丁没有庄稼和牲畜,有龙涎香、沉香、麝香和来自信德、印度和中国、赞吉、老勃萨、波斯、巴士拉、久达、古勒祖姆等地的物产。[33]

12世纪伊德里西(Muḥammad ibn Muḥammad Idrīsī)在《漫游各地而疲惫者的慰藉》(Nuzhat al-mushtāq fī khtirāq al-āfāq)一书中关于阿丹写道:

来自信德、忻都和秦的船舶往来于此,将秦国的铁、丝绸、金花锦、麝香、沉香、马鞍、高岭土、胡椒、长胡椒、椰子、harnuwwa、小豆蔻、肉桂、高良姜、肉豆蔻皮、诃子、乌木、贝母、樟脑、肉豆蔻、丁香、毕澄茄、植物做的衣服、天鹅绒衣服、象牙、锡、邛竹杖等大量商品带来此处。[34]

波斯、阿拉伯及汉文史料对海上麝香的记载,基本展示出麝香从南中国海出发,一步步转口销至西亚的过程。在漫长的海上旅途中,麝香的质地和药性受到气候、环境的挑战,商人们在利益的驱使下,积累了通过密封包装维持麝香品质的经验。然而,在麝香贸易中,无论对贸易商还是最终的买主来说,更大的挑战是如何应对假冒伪劣麝香这一问题。

三、麝香的造假

“造假”是商业活动中十分常见的攫取利润的手段。尽管造假违法且具有风险,但巨大的利益总能怂恿不法分子从事这项活动。麝香作为一种昂贵又稀有的香料,一直都是造假活动的重要对象。12世纪阿拉伯人阿布尔·法德尔·贾法尔(Abū al-Faḍl Jaʻfar ibn ʻAlī al-Dimashqī)在其《鉴别好坏商品和伪造仿制商品须知书》中说:“在那些药品中,最常见的伪造或仿造品是麝香。”[35]伊本·马萨维也道:“麝香造假严重。只有亲自造假的人自己知道其中的秘密,而卖家只知道假麝香与真麝香外表上的区别。”[36]

可以说从出产到贩运的各个贸易环节,都可见假冒伪劣的麝香。在麝香的原产地中国,宋人周去非《岭外代答》“麝香”条就讲道:

自邕州溪峒来者,名土麝,气臊烈,不及西香,然比年西香多伪杂,一脐化为十数枚,岂复有香?南麝气味虽劣,以不多得,得为珍货,不暇作伪,入药宜有力。[37]

麝香的造假种类多种多样,它们被记录在波斯、阿拉伯的宝石书、医药书、商业手册中,用以警示买家不要上当受骗。造假手法中,最常见的就是在麝香中掺入杂质增加重量。而用于混入麝香的杂质,可谓是五花八门。比较低级的有掺入铅、大麦、小麦、动物的血肉等物质。而高级造假者则精心挑选掺入的物质,以求最大接近真麝香的颜色、质地和气味。在伪托肯迪(Abū Yūsuf b. Isḥāq al-Kindī)所作的《香料之书》(Kitāb Kīmiyāʾal-ʿIṭr)商业手册中,作者介绍了10种在麝香中掺入杂质的配方,此处摘译其中两种:

5迷思哈勒(mithqāl)[38]中国马兜铃、2迷思哈勒优质、芳香的Rāmik[39]、2迷思哈勒优质沉香木屑和1迷思哈勒龙血。将它们均匀碾碎,滴上一滴纯净的青灰色茉莉花油,再细细碾压。然后将它们放入一块新的厚亚麻布中轻揉,直至油脂渗出布料。将两份的这种混合物与一份麝香充分混合后,就制成了这种香料。有人把它当做优质、成熟的麝香出售。[40]

取1兀乞耶(ūqiyah)[41]中国马兜铃、1兀乞耶热水洗过后风干了的sādawarān[42]、1兀乞耶枸杞、2迷思哈勒龙血和1丹尼(dāniq)[43]安祖乳提(ʿanzarūt)。将每一种分别碾碎,再用丝绸过滤。再取麝香膜浸泡一日一夜后用水洗净,将水倒净后用草揉搓,然后放一块麝香膏在里面,轻轻揉成碾碎的芝麻那样的稠度。然后把它倒入一块旧丝绸中挤压,从布料缝隙间渗出像芝麻籽一样的物质。然后将2迷思哈勒这种物质与1迷思哈勒麝香混合,将它们填入麝香囊中,用浓胶溶液将口子密封起来。把这个香囊放在烟囱上,早晨时把它拿走,放入香料罐中一个月。然后就可以任意出售了。[44]

书中记载的其他几种掺杂质的方法也大致类似,用以掺入麝香的物质还可以是甘松、露兜油、古龙水、苹果果肉等等。由于许多掺假方法的前提是要将完整的麝香囊拆开,因此麝香囊是否完整、真实,就成为有经验商人鉴别真假的重要着眼点。许多穆斯林商人认为秦麝香劣于其他地方麝香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秦人贩卖的麝香往往不带麝香囊,这样就很容易往里面掺入其他杂质以增加重量。西拉夫、马斯乌迪、伊本·拜塔尔、雅库特·哈马维等诸多作家在他们的记载中都表达了这一观点。因此,造假者为了掩盖麝香囊已经被拆开的事实,就要伪造麝香囊。伪造香囊的方法也是五花八门,12世纪阿拉伯作家晒扎里(al-Shayzarī)介绍了使用醋栗粉、印度水芹和sādawarān制作麝香囊,用醋栗粉、sādawarān和安祖乳提制作麝香囊,用橡子壳在火上烤制造麝香囊等造假手段。[45]

13世纪初阿拉伯作家札巴里·迪马士基在其《关于泄露机密的著作选》中也介绍了一种方法:

为了制造麝香,先取一些尚不足一年的鸽子(即很幼小的鸽雏),并用丁子香花蕾和玫瑰水来喂养它,这种饲料还搅拌有乳品和甘松茅。这样一直进行七天。随后再取一玻璃杯,其中盛满辣木油(bān)。接着再把鸽雏取来后,将其血滴入杯中,再把这一混合物放在隔绝灰尘的地方。当它干燥之后,便从杯子中刮了下来。从中再加入五个迪拉姆重的纯麝香,把所有的混合物搅拌均匀。然后,再取一个能产生麝香的动物空膀胱囊,囊中装满这种物资。随后用树胶封闭膀胱囊,甚至还要把布满膀胱外侧的毛孔也堵起来。这样制得的麝香是绝妙的成品,从此就可以拿出去卖了。对于配制这种物品,我一共知道二十六种不同的配方。[46]

这些造假手段可谓是用料精准、工艺繁琐,堪比制作一种艺术品。而这些工作的全部目的都是为了冒充纯正的麝香出售。

四、麝香的鉴定

面对如此花样多端的假冒伪劣麝香,买家不得不与之斗智斗勇。在长期的实践斗争中,人们积累了不少鉴别假冒麝香的宝贵经验。我国明代张介宾所撰《景岳全书》中记载了辨别麝香的一种方法:

欲辨真假但置些须於火炭上,有油滚出而成焦黑炭者肉类也,此即香之本体;若燃火而化白灰者水类也,是即假掺。[47]

外销的麝香造假情况较之中国本土更为复杂,因此穆斯林文献中记载的鉴定方法也更丰富多样。如别克兰《寰宇志》记载说:

商人把麝香囊打开时,如果里面的血还没有完全凝固住,流了出来,就是商人造假。[48]

别克兰《寰宇志》

阿布尔·法德尔·贾法尔的《鉴别好坏商品和伪造仿制商品须知书》介绍鉴别方法:

如果是瓶装,那就必须检查一下封口的印鉴,并仔细观察上面作标记者是否是一位诚实可靠之辈。然后再打开一下容器,查看其颜色是否呈淡红色,气味是否浓郁而宜人,味道是否有一定的苦涩。因为在吃麝香时,苦味也并不特别强烈。首先要检查麝香囊的外部,然后再打开鉴定其内部。

人们经常要往麝囊中投放铅和铁,或者是先取出其中的部分麝香,这一混合的结果是产生了一种非常难闻的气味。[49]

晒扎里记载说:

检测所有这些类型以及其他类型麝香掺假的方法是:将一点点麝香放入口中,再将其吐在白色衣衫上,然后甩掉它。如果它被甩掉了并且布料没有被染色,就表明它没有掺杂血液或其他东西。如果它弄脏了布料且没有被抖落,就说明它是掺了假的。[50]

此外他对鉴别假麝香囊也有专门的方法:

鉴别麝香囊是否造假的方法是:打开香囊用嘴轻啄它,如果口中感到有一股如火般利气吸入,证明它是没有造假的好的麝香囊;而如果感觉很微弱,那就是假的。[51]

13世纪伊利汗国大学者纳昔剌丁·徒昔(Naṣīr al-Dīn Ṭūsī)编撰的《伊利汗之珍宝书》(Tansūkh-nāma-yi Īlkhānī)根据前人经验,积累了最为详细的鉴别方法:

纳昔剌丁·徒昔 《伊利汗之珍宝书》

鉴别麝香,将玻璃置于火上,把一些麝香放在上面,如果纯正的麝香味散出,就是上品。如果散发出其他味道,就是掺假了。也可以用牙齿将一块麝香咀嚼碎,再拿一块旧布料裹起来搓揉,如果布料被染色了,说明麝香里掺了渣滓。如果全部都被布料吸收了,什么都没剩下,就说明是彻底的假货。

还可以在针头上涂上大蒜,插进麝香囊中,如果麝香气味不变,就是优质的;如果有了大蒜味,就是劣质的。

不能根据麝香囊来判断麝香,因为麝香囊同样也会造假,用针填进去的。

如果麝香囊里发现了大麦、小麦,说明是劣质品。卖麝香的商人们会说,这是麝鹿吃了大麦造成的。这是骗人的,其实就是假货。

如果〔麝香囊〕上有血迹,说明麝香囊早就破开了(早于一年前)。

如果麝香是白色的,说明麝香囊受潮,麝香腐烂了。麝香的造假极多,一定要警惕。[52]

虽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鉴定的经验会随着造假的层出而不断增加,但很多时候,麝香的真假辨别还是相当困难的。对此我国王清任在其医书《医林改错》中就奉劝大家,出于医用功效考虑,为了不影响治疗,还是多花钱买好的麝香为上:

通窍活血汤:方內麝香,市井易于作假。一钱真,可合一两假。人又不能辨,此方麝香最要紧,多费数文必买好的方妥。[53]

伊本·马萨维也认为有时鉴别真假麝香难度很大,他说:

我们听一些印度人说,有三种麝香。一种是我们都知道的真麝香,另外两种是仿造麝香。第一种仿造麝香是用当地植物的干燥混合物制成的,里面根本没有一点麝香。当地人禁止使用和购买这种麝香。吐蕃和相邻地区的人们了解它,并禁止它。另一种仿造麝香是他们制造的,他们禁止使用它们,因为它们没有保存好,变质或玷污了,价值会降低。一些进口商和调香师能从气味辨别出第三种,但大多数人无法分辨,或是时常判断错误。[54]

可以想见,在“麝香”的美名下有多少令人乍舌的假冒、劣质甚至有害的假货流入到西方世界,又有多少慕名购买的人上当受骗而不自知。在漫长的东西方交流史上,商业活动并不总是给人们带来优质、美好的物质体验,欺骗和不信任也充斥其中。商人逐利的信念不仅推动着物质文明的进步,惊人的暴利也刺激着造假文化蓬勃发展。麝香的造假、鉴真只是古代丝绸之路国际贸易灰色部分的冰山一角。尽管造假现象体现的是人类活动的不光彩面,但只有了解社会的平庸和低劣,才能更全面、深刻地理解我们生活的真实世界。

本文原刊于《丝路文化研究》第5輯,北京:商务印书馆,2020年。

如需引用,请参考原文

[1]王一丹《波斯、和田与中国的麝香》,《北京大学学报》1993年第2期,第78—88页。

[2] Anya H. King, The Musk Trade and the Near East in the EarlyMedieval Period, doctoral dissertation of Indiana University, 2007; “TibetanMusk and Medieval Arab Perfumery”, in: Islam and Tibet: Interactions along the Musk Routes, eds. by Anna Akasoy, Charles Burnett and Ronit Yoeli-Tlalim, NewYork: Ashgate Publishing, 2011, pp. 145-162,汉译见安雅·金《吐蕃麝香和中世纪阿拉伯的制香》,王嘉瑞、谭振超译,韩中义校补,《元史及民族与边疆研究集刊》第32辑,2015年,第244—257页。

[3]Anna Akasoy and Ronit Yoeli-Tlalim, “Along the Musk Routes: Exchanges between Tibet and the Islamic World”, AsianMedicine, No. 3 (2007), pp. 217-240.

[4]郑生武、辛光武《麝与麝香》,青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3页。

[5] Martin Levey, “Ibn Māsawaih and His Treatise on Simple AromaticSubstances: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Arabic Pharmacology I”,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and Allied Sciences, Vol. 16, No. 4 (October 1961), pp. 398-399; Anya King, “Tibetan Musk and Medieval Arab Perfumery”, p.148.

[6]作者说这是位于秦与吐蕃之间的一个地名。

[7]作者说这是位于秦与忻都之间的一个地名。

[8]作者说这种麝香是经由信德(Sind)的木勒坦(Mūltān)运来的。

[9] Matthew S. Gordon et. eds., The Works of Ibn Wāḍiḥ al-Yaʿqūbī, Volume 1, Leiden: Brill, 2018, p. 209.

[10] Al-Biruni’s Book on Pharmacy and Materia Medica, tr. into English & ed. by Hakim Mohammed Said and Sami K. Hamarneh, Karachi: HamdardNational Foundation, 1973, English translation, p. 304; Arabic text, pp.345-346; Kitāb al-Ṣaydana, tr. into Persian by B. Muẓaffarzāda, Tehran: Farhangistān-i Zabān va Adab-i Farsī, 2004, pp. 925-926.

[11] The Works of Ibn Wāḍiḥ al-Yaʿqūbī, Volume 1, p. 209.

[12]伊本·胡尔达兹比赫《道里邦国志》,宋岘译,中华书局,1991年,第73页。

[13]伊本·胡尔达兹比赫《道里邦国志》,第164页。

[14]Muḥammadibn Najīb Bakrān, Jahān-nāma: Matn-i Jughrāfiyā-yī, ed. by Muḥammad Amīn Riyāḥī, Tehran: Intishārāt-iKitābkhāna-yi Ibn Sīnā, 1963, p. 103.

[15] Martin Levey, “Ibn Māsawaih and his Treatise on Simple AromaticSubstances: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Arabic Pharmacology I”, p. 399.

[16] Al-Biruni’s Book on Pharmacy and Materia Medica, English translation, pp. 304-305; Arabic text, pp. 345-346; Kitāb al-Ṣaydana, pp. 925-926.

[17] Abū al-Qāsim Kāshānī, ʿArāyis al-Javāhir va Nafāyis al-Aṭāyib,ed. by Īraj Afshār, Tehran: Intishārāt-i Alma’ī, 2006, p. 251.

[18]穆根来、汶江、黄倬汉译《中国印度见闻录》,中华书局,1983年,第118—119页;马苏第《黄金草原》,耿昇译,青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205页。

[19]费琅《阿拉伯波斯突厥人东方文献辑注》上册,耿昇、穆根来译,中华书局,1989年,第316页。

[20] Al-Biruni’s Book on Pharmacy and Materia Medica, tr. into English & ed. by Hakim Mohammed Said and Sami K. Hamarneh, Karachi: HamdarNational Foundation, 1973, English translation, pp. 304-305; Arabic text, pp.345-346; Kitāb al-Ṣaydana, tr. into Persian by B. Muẓaffarzāda, Tehran: Farhangistān-i Zabān va Adab-i Farsī, 2004, pp. 925-926.

[21] Yāqūt ibn ʻAbd Allāh al-Ḥamawī, Muʿjam al-Buldān, vol.1 part 2, Tehran: Sāzmān-i Mīrās̲-i Farhangī-i Kishvar, 2001, p. 703.

[22]费信《星槎胜览校注》,冯承钧校注,中华书局,1954年,第32页。

[23]费信《星槎胜览校注》,第34页。

[24]费信《星槎胜览校注》,第41页。

[25]高荣盛《古里佛/故临——宋元时期国际集散/中转交通中心的形成与运作》,《元史论丛》第十一辑,2009年,第54—66页。

[26]茅元仪辑《武备志》卷三九七,华世出版社,1984年,第10068页。

[27] Bakrān, Jahān-nāma: Matn-i Jughrāfiyā-yī, p. 103.

[28]费琅《阿拉伯波斯突厥人东方文献辑注》上册,第292页。

[29]汪大渊《岛夷志略校释》,苏继庼校释,中华书局,1981年,第364页。

[30]沈福伟《简论汪大渊对印度洋区域贸易的考察——古里佛、甘埋里、麻呵斯离、麻那里札记》,《中国史研究》2004年第2期,第123—138页。

[31]林梅村《甘埋里考——兼论宋元时代海上丝绸之路》,《国际汉学》2015年第3期,第43—48页。

[32] Sahlān b. Kaysān. Mukhtaṣar fī al-Ṭīb. ed. by P. Sbath“Abrégé sur les arômes”, Bulletin de l’Institut d’Égypte, 26, 1943-1944,pp. 187-189.

[33]伊本·胡尔达兹比赫《道里邦国志》,第63—64页。

[34] al-Idrīsī, Kitāb Nuzhat al-Mushtāq fī Ikhtirāq al-Āfāq,vol. 1, Beirut: ʻĀlam al-Kutub, 1989, p. 54.

[35]费琅《阿拉伯波斯突厥人东方文献辑注》下册,第686—687页。

[36] Martin Levey, “Ibn Māsawaih and His Treatise on Simple AromaticSubstances: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Arabic Pharmacology I”, p. 399.

[37]周去非《岭外代答校注》,杨武泉校注,中华书局,1999年,第363页。

[38]重量单位,1迷思哈勒等于4.5克。

[39]《德胡达大辞典》对该词的解释是,这是一种黑色的东西,用于与麝香混合,制造出来的是假麝香。

[40] Anya H. King, Scent from the Garden of Paradise: Musk and the Medieval Islamic World, Leiden; Boston: Brill, 2017, pp. 263-264.

[41]重量单位,1兀乞耶约等于1磅。

[42]这是一种类似树胶的黑色物质。

[43]重量单位,1丹尼等于1/6(或1/4)迪拉赫姆。

[44] Anya H. King, Scent from the Garden of Paradise: Musk and the medieval Islamic World, p. 264.

[45] Anya H. King, The Musk Trade and the Near East in the EarlyMedieval Period, pp. 278-279.

[46]费琅《阿拉伯波斯突厥人东方文献辑注》下册,第694页。

[47]张介宾《景岳全书》卷四九,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59年,第963—964页。

[48] Bakrān, Jahān-nāma: Matn-i Jughrāfiyā-yī, p. 103.

[49]费琅《阿拉伯波斯突厥人东方文献辑注》下册,第686—687页。

[50] Anya H. King, The Musk Trade and the Near East in the EarlyMedieval Period, p. 279.

[51] Anya H. King, The Musk Trade and the Near East in the EarlyMedieval Period, pp. 278-279.

[52]Naṣīral-Dīn al-Tūsī, Tansūkh-nāma-yi Ilkhānī, ed. by Madris Raẕavī, Tehran:Buniyād-i Farhang-i Īrān, 1989, pp.250-251.

[53]王清任《医林改错》,李占永、岳雪莲校注,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5年,第23页。

[54] Martin Levey, “Ibn Māsawaih and His Treatise on Simple AromaticSubstances: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Arabic Pharmacology I”, p. 3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