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吴楠
2018年9月,正在上班的齐亮接到父亲的电话,“你奶没了。接上你妈,去区九院。”齐亮一愣。一周之前,父亲就提醒过他这件事。可事到临头,还是心里一空。
四十多分钟后,当齐亮开车载着母亲抵达那个都是三四层老旧楼房的区医院时,没想到,这家如此不起眼的医院里也会人满为患,连车位都找不到。
母亲倒不以为意,“急什么,人都没了。”又顿了顿,“要不是你叔,你爸也不用过来拼这把老骨头。”
01
四层楼的住院处也是有电梯的,可母亲不想坐。齐亮和母亲走楼梯上了二楼,左拐,六七米外,就是六人间的老式病房,病房白色的木头门正敞开着。祖母应该是在最里边的病床上,因为周围拉着白帘子。而另外五张床上依旧躺着病人,一些家属正在低声私语。没有哭声或者哽咽的安静,透着一丝不安。
齐亮径直要走进去。却被母亲拉住了,拽到门旁,低声叮嘱,“到时候别看。”还没等齐亮回答,恰好从病房里走出来的叔叔看到了母子俩,大着嗓门,“嫂子来了?”母亲点点头。倒是齐亮,小声地说了句,“叔叔好。”
上一次说这句话,齐亮的祖母还活着,在那个住了快十五年的厢房套间里,齐亮见到叔叔时。祖母的这个套间的两个卧室都朝东,中间夹着狭长的厨房和紧挨着厨房的厕所。要是想上厕所,要先通过厨房。这样一间怎么想都不算好的房子,是齐亮的祖父母原来那间只有十五平的平房动迁后,回迁时抽号抽来的。
“我是一定要抽的。”叔叔对祖父母大声说,那时祖父还活着。祖母有些不愿意,“你也不是老大。”祖母有两个儿子,老大是齐亮的父亲。叔叔梗着脖子,“我伺候你们多少年,他呢!”齐亮的父亲就笑了,“你伺候爹妈,是因为爹让你顶着他上了班。要是你把这工作给我,我也伺候。”叔叔不乐意了,“那我九几年不也下岗了。”“行了!”祖父打断兄弟俩,“老二去。”
叔叔抽的房子户型在整个楼盘的上百套里只有六套。准确的说是五套。因为一楼被直接租出去当了小饭馆,祖父母住在二楼。一楼饭馆的烟囱就在二楼的墙角。有时候到了夜里十点多,还能听到小饭馆里酒蒙子喝多后的大声嚷嚷。
邻居们看到祖父母年纪大了,却还住在这样的房子,都劝“去跟儿子住”。叔叔说他家孩子要升学考试,正是关键时候,加上房子也不大,还是再等等。齐亮的父亲没吭声,倒是祖母说,“抽房子没让老大抽,不能去老大家住。”
一转眼,祖父去世十一年了。祖母如今也走了。叔叔依然声如洪钟,“我打了96144,估计一会就来人了。”齐亮的父亲也闻声走出来,“你们别进来了,在外面找个地方等着吧!”母亲示意齐亮跟她走。
齐亮还是没忍住,问叔叔,“我小弟回来吗?”这句话好像程咬金,叔叔似乎没料到,迟疑了一下,“谁知道他能不能买到票。北京回来的票不好买。”
02
齐亮到底是见到了祖母。抬祖母出来,是需要四个男人的。这个家里,除了父亲、叔叔,就只有他。还需要96144的师傅帮忙搭把手。这不是齐亮第一次见到死人。上一次是祖父去世。祖父得了白血病,到最后只能靠着输血活着。那是在老两口刚搬到东厢房还不到三年的时候。
齐亮正在读大学,很少去看祖父母。倒是父亲一次无意中说,其实祖父本来可以再多活些时间的。但是因为这个房子朝向不好,又冷又湿,祖父非常上火,可又讲不出口,活活憋着。“他跟谁讲呢?当初是他坚持要他抽签的,换一个人,比如你妈,估计是手气都比他好。”父亲的语气里透着不屑,也有着惋惜。
叔叔从原来的隔三差五就到祖父母家留宿过夜,变成了一周来一次,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连过年的时候,一直都是在祖父母家过年的叔叔一家找了个理由没有来。这一下祖父心里憋着的那股火,被彻底点燃了。老爷子觉得自己对这个老儿子是最好的,但下场却是如此不堪。这把看不见的火活活烧干了五脏六腑、“烧死”了祖父。
齐亮是比较怀疑父亲的说辞的。因为祖父患病后,叔叔一家拒绝来照顾。说可以请护工,两家人一起拿钱。齐亮的父亲不同意,“外人照顾得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家里人。”私下里父亲也说,是因为叔叔的老婆有了外遇,两个人正在闹离婚。
祖父祖母那个时候都已经70多岁了。祖母身体虽好,但没办法定期送虚弱的祖父去医院输血。为了照顾老人,齐亮的父亲办了内退。
齐亮在大学住校。父亲和母亲就搬到了祖父母的家里、住在东厢房里把北山的那个房间,然后把齐亮家里的房子租了出去,“我们也是没办法,这样还能多一些收入!”
齐亮从来没想过也没问过,父亲在虚弱得都不能走路的祖父面前,尽心尽力地伺候,是不是也像当初叔叔一样抱有目的,“我是后来听你奶说的,他们老两口的钱,三十多万,都给了你叔。就是在搬进那个破厢房的时候。你爷要是晚点亮出底牌,你叔也不至于这样,多少也能照顾一下。”
此刻,齐亮却像一个小孩一样,乖乖地按照父亲的要求执行着,“进来抬一下你奶。”他心里有点怕。祖母的脸比祖父要好看得多。虽然皮肤的颜色是灰的、暗的、蜡纸一样硬而脆的质感,但祖母的嘴似乎是闭上的,而不是想祖父一样,张成一个巨大的黑洞般,无声地呼喊或者诉说着什么。
齐亮难以置信地看着祖母被放进一个非常狭小的黄白相间的纸棺材里。他一度以为这么窄的棺材是无法装下一个成年人的。但祖母轻松地躺在里面。
“我跟着去。”父亲说。“你年纪比我还大,这两天还都是你照顾的。你休息一下吧。”叔叔挡在96144的车门前,甚至还轻推了一把父亲。他们兄弟俩之间从来不叫“哥”、“弟”。
齐亮沉默地准备开车。没想到坐在后排的父亲忽然开了口,“这小子,指不定又打什么坏主意。”
03
果然,齐亮开到一半,父亲接到了叔叔的电话,要他们去火葬场一趟。看完祖母最后的样子,齐亮的脑子有些钝钝的。因此,他开的有些慢。到火葬场时,已经快中午一点,一家人都没吃饭。
火葬场有一点“前店后厂”的感觉。后面就是负责火化的地方,前面是遗体告别厅。齐亮开进空荡荡的火葬场,和以前参加葬礼时的火葬场看起来一样,“更像个郊区公园”。在火葬场的后身,是办理手续的地方,以及送去火化前的暂停间。不知道是整个楼都面北的缘故,还是地面上铺着的墨绿暗花金边的大理石,让齐亮感觉那地面上总是湿漉漉的,像座在河上。
叔叔一个人在大厅四周的塑料椅子上坐着。看到齐亮一家进来,站了起来,“我钱没带够。”齐亮听到这句话竟觉得有些可笑。
七七八八算下来也不过就五千块,这笔钱是母亲出的,父亲拿过去到窗口交钱。里面的工作人员大声地和父亲确认着祖母的名字,“邹香兰,对吗?这个是要打在告别厅上的。你选哪个告别厅?”还没等父亲开口,叔叔就凑过去说,“要最小的。我们家没有什么人。”“最小的告别厅也能放下三十人的。”工作人员声音平静,没有悲喜,没有不耐烦,像被训练出来一样。叔叔看了齐亮父亲一眼说,“就这个吧。”而出殡的地点就选择了在祖母的东厢房。
回到车上,父亲似乎有点不放心似的,跟齐亮的母亲说,“我们还是去老房子看一看吧?不知道他能不能设灵堂?毕竟家里这边也没有什么亲戚了,估计也不会有谁来。这小子再偷懒,那就不好了!”母亲叹了口气,“当初老太太和他把咱们半夜赶出来,你不是说再也不进那个门了嘛!反正我是不去的,要去你自己去。”
那天,齐亮先送父亲去了东厢房,再送母亲回了家。这一天他至少开了一百公里。等他回到家,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说是父亲和叔叔吵了起来。因为叔叔真的没有给祖母设灵堂。父亲认为叔叔是故意的,而叔叔则说自己忙忘了。两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相互指责。后来,齐亮想到这一幕,忍不住想起父亲多年前和母亲一起被叔叔从祖母家赶出来时“战败”的一幕。
多年前的那一幕,齐亮只知道因为自己家的房子被租了出去,加上事发突然,父母只能连夜找了一家小招待所。第二天联系齐亮,问他能不能租到比较便宜的房子。后来又租房过了小半年,才搬回自己家。
没想到,父亲和叔叔吵过之后,回到家血压就居高不下、头痛欲裂。母亲慌忙打了120。等齐亮赶到医院急诊时,父亲已经用上了降压药输液。但那张暗黄色的脸上,满是疲惫,没有光泽。
半个多小时后,隔了两米远的另一张病床旁,忽然爆发出一个女人略微压抑、却十分尖锐的哭嚎“爸——”随后,六七个人围了上去。齐亮好奇地张望,这才知道那张床上送来急救的老人去世了,在众多子女的围绕下,只能看到老人有一只暗灰色、没有丁点血色的脚露在白色的被子外,被摇得晃动着。
一直没吭声也没睁眼的父亲深深叹了口气,转头问母亲,“还要打多久?我想回去了。”
04
出殡那天早晨五点多,到了祖母的东厢房,齐亮才知道叔叔的儿子并没有从北京回来奔丧。家里的老人去世,也算是大事,叔叔也没有解释,也没人提这件事。齐亮是想见到这个弟弟的。因为他想判断,自己和他谁过的好一些,似乎这样有了一点齐亮家赢过叔叔家的味道。但他扑了个空,有点失落。
那天的出殡,叔叔一家只有两口人。齐亮一家三口。五个人、两台车。齐亮不知道主持告别仪式的火葬场员工有没有看过这么寒酸的送葬队伍,甚至连告别厅内的哀乐都掩盖不住紧闭着的门外等着参加下一场葬礼的人们的低语声。
告别仪式很快结束了。虽然没人明说,但这间东厢房怎么处理,两家人是一定要碰一碰的了。不知道父亲小声对母亲说了什么,齐亮听见母亲说她不参加,“也不过就是这个破房子,能要来就要,不给就算了。”“凭什么不给!”父亲一听这话就怒了。那时,祖母刚被推进去火化。在等候取骨灰的大厅里,两家人各自占据了一角。父亲的声音很大,叔叔一家应该是听到了。但叔叔没说话。
齐亮坐在那间都是木制长条椅的骨灰候捡室里。这里人并不少。没有人哭。大家都在压低声音讲话,似乎都有关身后财产的处理。
忽然父亲说,“出来了!”齐亮忙跟着父母往标着“捡骨灰处”的门洞走去。叔叔家两口人也跟了过来。
就见一张长板上,灰白色的骨灰长长一堆,散落着。有工作人员递过来带手柄的撮子和苕帚。一开始,五个人都是无声地动着手。眼看着板子上的骨灰越来越少,骨灰盒渐满。父亲忽然开口对齐亮说,“把头盖骨捡起来,扣在最上面。”齐亮依言。这似乎给父亲一些自信。
果然,父亲清清嗓子,“下午碰一下那个房子吧!”过了十几秒钟,叔叔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好碰的。”齐亮的父亲的脾气一向都不太好,果然因为这话,一下子又恼了,但齐亮听得出父亲在竭力控制,“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开个家庭会议!”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我才是这个家的老大!”
那天中午,五个人破天荒在一起吃了顿饭。那是一个叫做“老王家”的东北菜馆。点菜时,叔叔说,“别点太贵的,都是自家人。再来点热水。”吃完饭,齐亮的母亲要回家休息,齐亮也要回单位上班。于是,下午那场父亲口中很重要的“家庭会议”,只有父亲和叔叔一家参加。
齐亮不知道父亲怎么就又“败”了。当他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在家身体不舒服时,已经快下午五点。赶回家时,就看见父亲躺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头上,眼睛也不睁开,嘴里喋喋不休地数落母亲,“他家两个人跟我吵……你可好,躲得远远的……社区都来了,也报警了,有什么用?谁能管你的家务事!”
见到齐亮,父亲没再说话,只说头疼,需要休息。母亲把齐亮拉到厨房,小声说,“你叔多狠啊!你爸去了才知道,趁着守灵,你叔你婶直接把被子衣服搬过去、都在那里住了,摆明了就是要抢这个房子。”“可我爸不签字,这房子也没办法更名过户啊!”齐亮说。母亲叹了口气,“那谁知道。反正你叔现在住进去了。我们没机会了。”
齐亮是不在乎的,“那就算了吧!反正也不值什么钱。”母亲也很无奈,“再不值钱,二十多万也是有的。你爸上火不就是上火在这房子要是到手了,将来你也多一笔钱。”
齐亮除了再说一次自己不在乎外,也立刻明白,为啥糖尿病很重的叔叔,明明受不了凉,还是要搬进那间东厢房里去守着。多这二十万,可以让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少些努力、少吃些苦吧?
“我就不去签字!看他能咋办!”父亲忽然在卧室里大声说。吓了齐亮和母亲一跳。
05
2019年初,齐亮的父亲把自己的手机号注销了,又重新办了一个。接下来两个月,齐亮的父亲回避谈这个事。
一天晚上,齐亮下班回到家,就见父亲很高兴地买了猪头肉,罕见地倒了点酒。“有啥高兴的事吗?”齐亮问母亲。母亲似乎也扬眉吐气了,“今天你爸回去了一趟,才知道,那个房子呀,根本卖不出去!”
原来齐亮的父亲忍不住好奇去了祖母的东厢房。依旧是那个开放式的小区,还是数年前破烂的模样,没有物业的小区里面,野草恣意生长。祖母家楼旁的小卖店外,依旧是几个老太太坐在那里晒太阳闲聊。
其中一个老邻居看到齐亮的父亲,主动打了个招呼,“好久没看你回来了!”齐亮的父亲不知道如何应对。老太太继续说,“听说你弟弟把房子挂出去了,一直也没有卖出去。你这是过来接手的?”父亲笑了笑。心里舒坦得多。
齐亮父亲又去了旁边的房产中介。闲聊般问了几句。“这个房子啊,有点麻烦的。他家两个儿子,没商量好的。”中介的女人撇着嘴,“前一阵子,闹的社区都去了。也没结果。”最后,父亲上楼。发现东厢房的窗口上贴着“卖房”。怎奈是二楼,外面有一个探出去四米多的平台,影响了路人的视线。除非特意去看,否则很难发现这张A4纸上手写的这两个字。
看样子,齐亮的叔叔已经不在那里住了。“他受不了那房子的潮气。”齐亮的父亲语气里带着些许鄙视。齐亮的父亲平时注重锻炼,除了高血压以外,没有其他的疾病。不像齐亮的叔叔,又是糖尿病,又是关节炎,又是高血脂。“你奶也是可怜他。”齐亮的父亲话虽如此说,可也不放心,“你说我换了手机号,他找不到我咋办?”母亲瞥了父亲一眼,有点不屑,“你怕啥?你也没搬家。想找到你,还是能找到。”
齐亮没想到的是,叔叔居然联系了自己。正在开会的他接到叔叔的电话时,吓了一跳。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按掉了。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齐亮瞟了一眼领导,小心地把手机放在桌子底下,发了一条短信,“叔,我开会呢,你打我爸的电话。”然后把父亲的新手机发了过去。
齐亮是有些懊恼的。他总觉得关于房子这件事,自己似乎可以出些力。比如去陪父亲和叔叔“谈判”。比如接叔叔的电话,底气十足地告诉他,自己的父亲不会再向他“妥协”。另一方面齐亮又觉得自己似乎代表不了父亲。父亲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要这个房子,而是为了齐亮一家。
2019年5月的一天,齐亮回到家,父亲没有在。还没等齐亮开口问,母亲的语气都透着清亮,“你爸找你叔去了,我们不用等他,我们吃饭。”“找我叔?”齐亮有些奇怪。“那个房子,你叔卖不掉,今天打电话给你爸,说是卖掉的话,一人一半的钱。”母亲一边盛饭一边说。“那我爸过去干嘛?不是应该我叔过来吗?”齐亮有些不解。“取钥匙啊!还有你奶的户口本和死亡证明。”母亲又端了一盘红烧排骨,“快趁热吃。”
06
齐亮的父亲似乎逆风翻盘。接下来的日子,父亲似乎把这几年的怨气都发泄出去了。
父亲先是忙着找公证处。一开始,叔叔说要找房子旁边的公证处。父亲坚决拒绝了。“去公证处要好多趟。我年纪比你大,房子距离我住的地方很远。不方便。”叔叔立刻同意了,而且还说,“公证费一人一半吧?”父亲很大方地说,“我先垫着。”
齐亮还是不放心,对父亲说,“你们要不要先立个字据?”父亲说不用,“那房子他卖不出去。现在是老天爷惩罚他。”齐亮原本是不信这些的。奇怪的是,叔叔住在那个房子里总说冷,婶婶又去了北京照顾儿子,不管他。叔叔前一阵子糖尿病变得严重了,脚开始又痒又痛,轻微糜烂。母亲和齐亮说这些时,叹了口气,“都是这个房子闹的,快卖出去吧!”
公正处就在齐亮家旁边两站地的地方。公正前,公证员和父亲去祖母的东厢房看了看。这间已经半年多没人住的房子里,祖母的旧物件依旧原封不动地摆放着,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公正时间是下午三点。齐亮以为会非常正式。没想到父亲和叔叔都穿着平时松松垮垮的衣服,两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在公证处门口见了面。齐亮本想送父亲进去,父亲不同意。结果还不到半小时,父亲竟然回到家。“完事了?”母亲也很惊讶。父亲点点头,“就是读了个文件,录音录像,两遍就结束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这套因为公正而“洗清”的房子依旧鲜有人问。一天父亲说不放心,让齐亮开车带他回去看看。那是齐亮最后一次回东厢房,里面一点人气都没有。祖母用过的家具,阴沉着脸,安静地伫立,在看不见阳光的房间里守护着什么,又像是等待着什么。
“这样下去可不行。”父亲喃喃地说,“要想点办法。”等齐亮父子二人去房产中介时,中介大姐说,“着急卖的话,便宜两万,会容易些。”可是父亲犹豫了一下,“我再和我弟商量一下。”他怎么会和他商量呢!再说,当时叔叔已经病得住院了。又过了一个月,就在齐亮感觉东厢房卖不出去的时候,父亲忽然告诉他一个喜讯,“有人买了!”接下来的一周,像是闪电。对方看房子、付款、更名、房产中心转款,一气呵成。
2019年8月,天气最热时,父母两人去了银行,把钱打到了叔叔的账户里。父亲那天晚上回到家,不到八点就睡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睡醒之后,父亲张罗着去洗个热水澡。似乎一切了断。
隔了三天,父亲得知叔叔的糖尿病出现了并发症,去了北京住院。而那晚,齐亮的父亲也感觉不舒服,送到医院急诊,也住了半个月的院。医生说,“年纪大了,压力大一些,身体会受不了。”齐亮劝慰父亲,“那房子卖出去,也就省心了。”父亲用力地点点头。
因为叔叔不在本地,加上父亲身体不好,又受到新冠肺炎疫情影响,2020年齐亮一家没有去给祖母扫墓。直到9月,祖母的忌日,叔叔从北京返回,兄弟二人约了去扫墓。两个老汉在前面走。叔叔的腿脚不太好,已经拄着拐杖。父亲走路也很慢,避免剧烈运动引起头晕。齐亮和母亲远远地跟在后面。
母亲忽然对齐亮说,“你知道东厢房怎么卖出去的吗?是你爸托了老同学,找了一个要解决子女户口、让孙子上学的人,才卖了出去。这其中还给了你爸老同学三千块钱的好处费。不然你爸能那么着急上火,后来还病了嘛!”
齐亮一愣。
扫墓时,齐亮听见父亲叹了口气,“娘的那些老家具,最后我们也没要。”叔叔也叹了口气,“到底是都过去了。”
这间不起眼的东厢房,“烧死”了祖父,送走了祖母。又把齐亮的父亲和叔叔折腾得生病。兄弟二人之间的感情,似乎也被这间东厢房彻底“杀死”了。
*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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