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农历正月初二。夜是黑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到了这儿已经没什么劲了,只剩下哨子似的尖响,贴着墙根儿、树梢儿、柴火垛儿,呜呜地吹。村里人都睡了,窗户黑着,只有谁家的狗偶尔叫两声,叫完了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又趴下了。
村东头老杨树底下,停着一辆毛驴车。
驴是灰驴,瘦,肋骨一根根能数得清。它不太安分,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喷个响鼻,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赶车的是个老人,六十来岁,弓着腰坐在车辕上。
他左手攥着根竹鞭,没使,就那么攥着。右手提了把斧子,斧刃上沾着点什么,黑乎乎的,看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他身上有血。前襟、袖口、裤腿上,一块一块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车厢里跪着个女人,四十上下,头发散着,遮住半张脸。
她嘴里塞着条毛巾,灰不溜秋的,不知原本就这颜色还是脏的。
双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手腕那一圈已经紫了。
车一动,她就哆嗦一下。尤其当身体碰着车尾那个大塑料包袱的时候,她抖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老大,眼白在黑暗里反着光。
毛驴车顺着村道往北走,出了村,过了打麦场,上了河堤。
河滩到了。
沙河早就干了,河床露着,全是沙子,细,软,一脚踩一个坑。
老人把车停住,跳下来,四下看看没人。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黑黢黢的河堤和远处几棵歪脖柳树。
他在地上挖坑,用那把斧子,用脚,用手,沙土好挖,一会儿就挖出个半人深的坑。
然后他走到车边,解开女人的绳子,把她拽下来。
女人腿软,站不住,跪在沙地上。
他没管她,自己爬上马车,把那个大塑料包袱拖下来,拖到坑边,推进坑里。
女人跪在那儿,看着他填土,一铲一铲,沙子落在塑料布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坑填平了,他又用脚踩了踩,把浮土弄匀,捡几根枯树枝扔在上面。
然后他拉起女人,把她推上车,自己坐回车辕,一抖缰绳。
毛驴车原路返回,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风还在吹。河滩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一九七四年四月八日,丁老元娶亲。
丁老元是省运输公司的工人,吃商品粮的,在村里算个人物。
他今年五十二,老婆死了十二年,一个人拉扯着儿子丁立志。
儿子从小跟姑姑过,十三了,今天特意接回来,迎接新妈。
新媳妇叫李俊香,邻村的,三十二,离过婚,没孩子。模样周正,手脚麻利,一看就是个能干活的。
婚礼简单,没大办,就是自家亲戚凑了两桌。
菜是丁老元从省城带回来的罐头、香肠,还有一条大鲤鱼,用油炸了,搁在盘子正中间,冒着油光。
丁立志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扒饭。他不看新妈,也不看别人,就看碗里的饭。
有人逗他:“立志,叫妈呀!”
他不吭声。
又有人说:“这孩子,腼腆。”
他仍然不吭声,把碗往桌上一顿,起身出去了。
站在院子里,他听见屋里有人唱起了歌谣: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呀。
跟着爹爹,还好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呀。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李俊香过门以后,丁立志不叫她妈,也不跟她说话。
他住在姑姑家,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拿点东西,看看他爹,然后就走。
来了也不进屋,站在院子里,他爹出来跟他说几句话,他说完就走,跟李俊香碰了面也不打招呼,眼皮都不抬一下。
李俊香不恼,给他洗衣服,晒好,叠整齐,放在他屋的炕上;给他做鞋,千层底,针脚纳得密密实实,塞进他包袱里;他回来赶上饭点儿,她盛好饭端到他面前,他不接,她就放在那儿,自己走开。
有一回他生了病,发烧,在姑姑家躺着。李俊香知道了,走了五里地去看他,端着一碗红糖姜水。
他烧得迷迷糊糊,她就一勺一勺喂他,喂完了,用毛巾给他擦脸、擦脖子、擦手。他醒过来,看见她,没说话,把脸扭到一边去。
她也不说话,收拾收拾碗勺,走了。
慢慢地,他变了。
过年回来,她给他端饭,他接了。虽然还是不叫妈,但是接了。
她给他做的新鞋,他穿上试试,大小正好,在屋里走了两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第二天走的时候穿走了。
她心里高兴,跟他爹说:“孩子懂事了。”
丁老元抽着烟袋,嗯了一声。
一九七五年,李俊香生了第一个女儿。隔了一年,又生了一个。
丁立志对两个妹妹挺好。回来的时候抱抱这个,逗逗那个,给她们带糖块,用木头削小刀小枪。
两个妹妹喜欢他,一见他就扑上去,抱着腿不撒手。
李俊香站在旁边看着,笑。
那几年,日子过得还行。
一九七九年,丁立志十八了。
丁老元把他弄到省城,在自己单位当临时工。搬运队,出大力,流大汗,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
丁老元想着,干几年,转个正,娶个媳妇,成个家,这辈子就交代了。
谁知道这孩子进了城,心就野了。
省城大,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
百货大楼、电影院、饭馆子、游戏厅,还有那些穿喇叭裤留长头发的年轻人,叼着烟卷,晃着肩膀,看人的眼神都斜着。
丁立志跟他们混上了。
起初就是抽烟、喝酒、打牌,后来就偷。
偷什么?偷自行车。一辆崭新的飞鸽,撬开锁,骑走,转手就是七八十块。
偷完自行车偷钱包,在公交车上,在百货大楼门口,人多的地方,手伸进去,夹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一九八一年,栽了。
在公交车上,让人家当场按住,扭送到派出所。一查,前科累累,判了三年劳教,送走。
丁老元接到通知,脸都白了。
他请了假,从省城回来,坐在家里,一袋接一袋抽烟,抽到半夜,烟袋杆子都烫手。
李俊香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丁老元说:“我没教好。”
李俊香说:“不怪你。城里乱,孩子小,不懂事。三年很快,出来就好了。”
丁老元摇摇头,眼泪下来了。
一九八三年,丁立志回来了。
三年劳教期满,他从劳教所出来,直接去了医院。
他爹住院了,脑血栓,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在医院躺着。
他在医院伺候了两天,给他爹擦身、端屎端尿、喂饭喂药。
丁老元见了他,没骂他,也没说什么,就是有时候看着他,看半天,然后叹一口气。
第三天,他爹说:“你回去吧,家里你娘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就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偏西。
两个妹妹在院子里玩儿,见他回来,愣了一下,然后扑上来,一边一个抱着他,“哥!哥!”地叫。
他摸摸她们的头,蹲下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长高了,大妹九岁,小妹八岁。
李俊香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四十二了,头发还黑,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亮,柔和,带着点笑意。
她穿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干干净净的,腰里系着围裙。
“回来了?”她说。
“嗯。”
“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不饿。”
他站起来,走到屋里里外看了看,还是那三间北房两间厢房,还是那些老家具,还是那个土炕,还是那盏昏黄的油灯。
他的屋子在厢房,好久没人住,落了一层灰,炕席也潮了。
李俊香说:“今儿先别收拾了,晚上跟妹妹她们挤挤,在东屋睡。明儿我把厢房给你拾掇出来。”
他说:“行。”
夜里,两个妹妹早早睡了,睡得沉,呼吸匀称。
李俊香也睡了,在炕那头,背对着他。
丁立志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房顶。
房顶是芦苇秆编的,抹着泥,年头久了,有些地方裂了缝,黑乎乎的看不清。
窗户外面有风,吹得窗户纸簌簌响。
他想这三年。劳教所的日子,他不想再提了。
他想以后怎么办?二十三了,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他呢?什么都没有。工作没了,名声坏了,回村来,人家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躲着走,或者背后指指点点。
他翻个身,面朝里,看着炕那头的黑影。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他看见她的侧影,肩膀的轮廓,头发的轮廓。
她睡着了吗?不知道。呼吸听着挺匀,但谁知道呢。
他又想起这些年。她来了快十年了。十年里,她对他,说不上多好,但也没坏过。
他爹不在家的时候,她给他做饭,给他洗衣裳,给他纳鞋底子。他生病的时候,她走那么远的路去看他,喂他喝姜水。
他不叫她妈,不跟她说话,她也不恼,就那么默默地做着。
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感激?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他赶紧把念头压下去,闭上眼,数数。一、二、三、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他没出门。
不想出门,没脸出门。他知道村里人会怎么看他。
劳改犯,小偷,蹲过大牢的。他宁可在家躺着,躺着躺着,等天黑。
两个妹妹去上学了。李俊香忙里忙外,喂鸡、喂猪、做饭、收拾屋子。
他也不帮忙,就躺在炕上,看着房顶发呆。
到了晚上,两个妹妹又早早睡了。
李俊香收拾完锅碗,点上那盏油灯,端到西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在那边喊:“立志,过来睡吧,给你铺好了。”
他起来,走到西屋。
炕已经铺好了,她站在炕边,正把枕头摆正。
油灯放在窗台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她回头看他一眼:“睡吧,明儿还要早起。”
说完,她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抱住了她。
她没动。
他抱得很紧,紧得自己都喘不过气来。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闻见她身上的气味,肥皂、柴火、还有一点点汗味。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
他放开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了,里头有泪光,有哀求,有什么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娘,”他说,声音发抖,“你就让我来一次吧。就这一次。你要是不依,我今天就死在你跟前。”
他伸手,从墙边拿起那把斧子。
斧子是劈柴用的,刃口磨得挺快,在油灯光里闪着寒光。
李俊香看着他,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也没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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