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王新路喜欢军装,但很可惜,他一辈子只在当民兵的时候穿过三个月旧军服。
没有成功参军,他自嘲“生不逢时”,不过,当民兵的那段时间足够精彩,没有让他失望,尤其是押送一个死刑犯,对方是个会计,因为贪污一万元被判死刑,游街时却小声说:很多东西不是你能想象的……
1974年底,鉴于治安情况的变化,县里成立了民兵指挥部,因为王新路下乡的地方在湖南,不是祖国的边界,所以民兵没有战备巡逻的任务,基本上只负责维持社会治安。
王新路作为知青,脑子活,嘴甜,身子也勤快,生产队长很器重,就让他去民兵指挥部报到,当了一个执勤民兵。
当时物质条件不太好,人们过得简单朴素,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即便如此,治安案件也时有发生,甚至有不少恶性案件。为保一方平安,当地才组织起这么一支30多人的基干民兵队伍。
考虑到队伍的战斗力,大部分民兵都是抽调的退伍复员军人,只有少部分是知青。
所有民兵都配备了由武装部提供的武器,不过质量参差不齐,有56式半自动步枪、53式步骑枪,还有79步枪。
王新路发到了一支79步枪,看着跟其他人的不一样,就问发到56式半自动步枪的战友:“为什么我这枪打一下拉一下,你这把拉一下能一直打?”
“我这叫半自动,你的是汉阳造老套筒。”
有人打趣:“小王,你的枪可要好好爱惜,这老套筒都是有历史的,说不定还打过鬼子和老蒋呢!”
众人哈哈大笑,只有王新路心有不甘,他想要一支半自动,不想要古董级的“爷爷枪”,然而,他并不知道,正是这支汉阳造,让他三个月的民兵生涯波澜起伏,经历了一生中无法再次遇到的人和事。
基干民兵的枪五花八门,服装也不统一,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服的,看起来缺少整齐划一的感觉,像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不过,民兵带个民,来自人民,不能跟解放军相比,大家也就释然了。
在武器管理方面,民兵要求并不低,每人的枪支和子弹数量都登记在册,同时被告知,必须保持枪不离人、执行任务必须子弹上膛,关上保险等等。
训练的时候,摸着枪身上的划痕,王新路失望不已,只能安慰自己:老归老,可还是个真家伙,总比拿个烧火棍强多了。另外,他听说这79子弹杀伤力挺大,倒对这支枪的看法有了些改观。
王新路此前没有摸过武器,组织上对他这样的生瓜蛋子,派了复员和退役军人进行一对一指导。
王新路的师傅是个老兵,野战部队退下来的,教得特别仔细,把步枪整套操作毫无保留地教给了王新路:枪机分解、擦拭枪机和枪管、上油,重新装枪机,压子弹、关上保险,打开保险,退子弹,要求王新路不断操作训练,按他的话说:熟能生巧,巧能救命。
王新路会做人,不管师傅说什么,他都笑着点头,两个人相处得不错。实话实说,武器训练并不难,只要掌握要领就能一通百通,没花多长时间,王新路就可以熟练操作了。
此后三个月,王新路跟这把有沧桑历史的汉阳造成了“最佳搭档”,走到哪里都枪不离人,晚上睡觉都要放在床头边。
经过一段时间的基本训练,民兵分队算是毕业了,他们要上街巡逻,三十几个人分成好几个小分队,围绕城区定时定区域巡逻。
“就这么背着枪走几圈,就能镇住犯罪分子了?”王新路对巡逻的目的并不理解。
师傅说:“你懂什么,咱们这么多人天天出来,就是告诉有坏心眼的人,敢露头就打。”
正如师傅所说,民兵巡逻对县城的社会治安起了稳定作用,一些偷盗、抢劫等犯罪明显减少,当然,巡逻只是民兵的一个职责,他们的另一个任务是看管收容人员,这可让王新路开了眼了。
当时没有监控,相当多的罪犯四处流窜作案,祸害了不少地方,因此,每隔一段时间地方上都要组织一次大搜捕,叫“拉网”。
“拉网”中抓的人不叫嫌疑人,一律称作“流窜犯”,当然,并不是每个流窜犯都有罪,必须经过甄别、审查,而待审查的流窜犯,就归民兵小分队看管。
这个工作需要“白加黑”,白天夜晚轮流看管,一般是两人一班,每个班次两小时。王新路记得很清楚,当时是冬天,虽然穿着从武装部领来的军大衣,但在寒风中站岗,冷气总会循着衣服的缝隙往里钻,把人冻得够呛。
“他们是犯罪分子,反倒待在屋里,我们看守他们,只能站到屋外,真倒霉!”王新路抱怨。
“年轻人浑身火一样,哪有你整天喊苦喊累的。”师傅又教育了王新路一顿,“觉得冷,你就搓搓手、跺跺脚。”
“我倒也不是喊苦,只是这工作太无聊。”王新路辩解。
师傅突然眼睛放光,小声说:“马上咱们要押送一群犯人游斗,里面有死刑犯,让你开开眼。”
“游斗是什么啊?”王新路问。
“就是押着一些罪大恶极的人游街,让群众看看,起到惊醒和教育作用。”
正如师傅所说,王新路他们很快就接到了押解犯人的任务。
此次游斗,由荷枪实弹的县中队现役战士和武装民兵共同执行,每一组负责一个犯人,包括杀人犯、贪污犯、抢劫犯、流氓犯。
一大早,战士和民兵们先到看守所提犯人,然后用麻绳将犯人五花大绑,有些地方也叫捆“二龙膀子”,犯人动不了,再给胸前挂个牌子,写明犯事由头,最后由战士和民兵左右两边架着押上卡车,游斗的车组成车队,前有一辆开道,后有一辆压阵,浩浩荡荡,很有气势。
第一次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王新路比犯人还紧张,丝毫不敢松懈,生怕有什么闪失,尤其是他押送的犯人,游斗后就要执行死刑。
同一组的战士说:“这是个贪污犯,听说原来是某厂的会计,私拿了一万多块钱,被判了死刑,这一圈游完就要立即执行。”
看到王新路没有反应,他又强调说:“这人知道死罪难逃,很可能做出极端举动。咱们一要保证他不会自杀,二要保证他不被别人打死。”
其实,王新路不是没有反应,只是由于太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听到战士说到具体的注意事项,他点了点头。
战士接着说:“机灵点儿,人到这个时候啥都干得出来,他要是上厕所,咱们也要事先查看清楚才准许,路上提防愤怒的群众扔石头杂物,别把他打死。记住,交给执行的同志前,咱们一定要保证他是活的。”
正如战士所说,押解任务看似很威风,其实一点都不好干,责任很重,那个年代,这种特殊任务要是出了差错,肯定会上纲上线,轻则挨批评写检讨,重的影响前途。
游斗的时候,车队要到当地的各区主要街道上环行一圈,由引导的宣传车用大喇叭反复宣读宣判书,中间还要加上口号,用以渲染鼓动气氛。相较于群情激愤的群众,被游斗的犯人由全副武装的战士和民兵架着,站在卡车两边示众,一个个狼狈不已。
游斗完毕,押到临时看守地才给松了五花绑,民兵和战士两小时一班轮流执勤,24小时都要有人看守。
在临时看守地,王新路他们组在外侧,稍微离其他组比较远,这给了他跟犯人交流的机会。
同组的战士去小解,嘱咐王新路:“看好了,别出乱子。”
王新路盯着犯人,他有些纳闷,这个人即将被处以极刑,却完全不害怕,其他组的犯人又哭又喊,吓破了胆子,反倒是这个会计镇定自若,王新路亲眼看到,在游斗的时候,这个人居然还大笑起来,要不是战士用枪托照着他肋骨捣了一下,恐怕他真要笑出声。
他对这个人很好奇,小声问:“你真的拿了一万元吗?”
会计缓缓抬起头,邪魅一笑:“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是知青吧?”
王新路装出十分镇定的样子,压低声音说:“你回答问题。”
“你年纪小,经历的事情太少,很多东西不是你能想象的……”会计欲言又止,看到小解的战士回来,立刻闭口不语。
王新路和会计的对话戛然而止,后来又游斗了好几个区,他一直没有找到和对方私下交流的机会,他始终琢磨会计说的内容,仿佛话里有话,另有隐情。
不过,他们没有机会再交流了,县城游街结束后,犯人由县中队的战士押上刑场枪毙了。那时公检法并没有明确的职责范围,也没有专门的法警,行刑之类的任务都由军人代劳。
三个月后,王新路的武装民兵生涯结束,他恋恋不舍地上交了老套筒,萌发了一个想法:继续穿军装。
当兵既是一个梦想,又是现实的选择,对他来说,当兵比插队轻松多了,虽然训练很累,但干农活儿更累,而且战士们实行供给制,衣食无忧,特别是退役后,国家还给安排工作。如果继续当知青,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到故乡,显然当兵是个更好的选择。
打定了主意,王新路四处打听当兵的途径,得知村里每年都会征兵,他就耐下性子等待。
千盼万盼,征兵的同志终于来了,他立刻缠住武装部的干部,又是表心迹,又是哀求,可人家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知青必须插队满三年才能参军。”
这个说法无异于关上了王新路参军的大门,因为三年期满,他又超出了征兵的年龄范围,他一个人坐在宿舍后面的山上,又哭又叹,最后想到了四个字——生不逢时。
虽然三个月的民兵生涯不算长,但也算圆了当兵的念想,三个月打了五发实弹,不过瘾,可也比从没打过的人多了一份经历。多年后,他不时还会怀念当民兵时一起值勤的战友,想念老套筒……
当然,随着阅历的增长,他对那个会计的话也有了新的感悟,有些事,确实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会计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是被冤枉的?还是说另有苦衷?他不再妄加揣测,胡思乱想,反正没有答案。过了几十年,他只知道:做人只要无愧于心,对得起天地人伦,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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