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主席 20210704

按：

先就说明，笔者做的是以下的工作——笔者写了一个关于讲中国故事的系列（《》），列示了中国故事的几种叙事版本。笔者在本文要做的，是#3、#5的工作。

继续比较100周年大会和80周年大会的讲话。

#24 斗争。最后说说最难的：斗争，也是本篇迄今最关键的内容。

1）“斗争”是中国共产党话语体系里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

——大家从小就唱的少先队队歌《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

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不怕困难，不怕敌人，

顽强学习，坚决斗争。”

如果说奋斗更多的是一种精神品格的话（下文会再探讨“奋斗”一词的来源）。那么斗争就是一种更加具体、具象的行动了，同时在情绪上也更加激烈。

可以说，共产党有着艰苦奋斗的精神和意志，在一次次斗争中成长起来，在苦难中实现了辉煌。

斗争是我们耳熟能详的。革命斗争、武装斗争、阶级斗争……

斗争还有斗争艺术、斗争哲学、斗争策略、斗争精神。

斗争是一个中国大陆人非常熟悉的词。但在新时代以前，它更多在特定的语境和场景里使用。譬如说唱《少先队队歌》里出现的“坚决斗争”。但生活中大家就使用得很少了。

2）“斗争”一词在新时代话语体系里的使用

在新时代的话语体系里，斗争地位非常突出，它现在在“四个伟大”——“伟大斗争，伟大工程，伟大事业，伟大梦想”里排在第一位。

何为伟大斗争？——“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一项长期的艰巨的历史任务，必须准备进行具有许多新的历史特点的伟大斗争”。

在和平年代重新适用这个词，是外国人最难理解的。实际上，很多国人也不理解，不仅仅体制外人士，还有很多体制内人士。经常会有朋友问我：应当如何理解现在提“斗争”这个词？所以，脱离了党话语的特殊场景（“坚决斗争”、“顽强斗争”、“艰苦斗争”），今天的世俗社会对这个词还是“陌生”的，没有实现“脱敏”的。对于不少人来说，斗争这个词太激烈了。

3）中文日常使用中的“斗争”

中文里，斗争这个词通常代表一种比较激烈的对抗：譬如革命斗争、武装斗争、阶级斗争，而且很多时候带有暴力冲突色彩。

斗争有激烈的行动，还得有激烈的情绪。

斗争不仅仅有暴力和冲突意味，还预示着某种你死我活，是一种力量消灭另一种力量。

从中国传统文化看，人们比较容易接受并崇尚奋斗。奋斗是向上的，描述一种忘我投身积极努力的精神状态。奋斗往往有目标的，但不一定针对具体的对象——我们说，我们奋斗是为了实现某个目标，但不会说我对你奋斗，我对他奋斗，我对公司奋斗，我对敌人奋斗。

中国传统文化相信的是人和自然的博弈，人改造自然的可能性。但人也可以和自己“斗”（和自己“过不去”，努力拼搏超越自己，这就是奋斗），但中国文化不喜欢人与人斗。我们的传统文化讲“和而不同”，讲究和谐共处，不喜欢人与人之间斗来斗去。

而在中文通俗的语言表述里，斗争往往描述的就涉及是两群人、两股力量、两个团体、两个人之间的斗争。譬如：革命斗争、武装斗争、阶级斗争、政治斗争、路线斗争、办公室斗争。我们和封建主义的斗争。和反对派的斗争。和帝国主义的斗争。反腐败斗争。和恶势力的斗争……这些都发生在人与人之间。

奋斗不一定产生赢者和输者，但斗争会产生赢者和输者的。奋斗可以是非零和博弈的，一起把饼做大，多赢。但斗争给人的感觉则是零和博弈的。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今天已经不太习惯斗争这个词了。

在中文里，奋斗是个褒义词，斗争是个中性词，而争斗、斗则是贬义词。

在和平年代里使用“斗争”两个字，很多人不太理解。其实大家的本意就是不希望冲突，不希望矛盾，不希望折腾。

（当然，在中文里，斗争也不完全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譬如“思想斗争”。“我还在跟自己做斗争”。当然，类似的用法已经不多了。）

要理解党话语体系里“斗争”这个概念，还要做一些溯源工作：这个概念或说法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4）“斗争”一词的出现：德语Kampf和“阶级斗争”的翻译？

其实，我们今天能接受的“奋斗”这个词，可能就是从斗争来的。我特意查了查《辞海》，没有查到“奋斗”这个词。我不是语言学家，只是猜测“奋斗”的来源有可能就是“奋力争斗”或“奋起斗争”之类的。

斗争这个词在古代和争斗应是互用的。斗争就是争斗，争斗就是斗争。

“奋力争斗”，虽也是斗争，可能因为侧重表达奋力的精神状态，所以被接受了。

我们看看外文，发现斗争和奋斗也是分不太清楚的。

我们就看看《共产主义宣言》里对阶级斗争如何表述的。

“阶级斗争”这个词。英文叫class conflict（阶级冲突），class struggle（阶级斗争），class warfare（阶级战争）。但如果我们看德文原文，是Klassenkampf。

先看看德文原文。《共产主义宣言》第一章前两段。

“Die Geschichte aller bisherigen Gesellschaft [2] ist die Geschichte von Klassenkämpfen.

Freier und Sklave, Patrizier und Plebejer, Baron und Leibeigener, Zunftbürger und Gesell, kurz, Unterdrücker und Unterdrückte standen in stetem Gegensatz zueinander, führten einen ununterbrochenen, bald versteckten, bald offenen Kampf, einen Kampf, der jedesmal mit einer revolutionären Umgestaltung der ganzen Gesellschaft endete oder mit dem gemeinsamen Untergang der kämpfenden Klassen”.

https://www.marxists.org/deutsch/archiv/marx-engels/1848/manifest/1-bourprol.htm

这里的Kampf，就是中文“斗争”之原文。

大家应该知道希特勒的自传《我的奋斗》，德文是Mein Kampf。Kampf在德文里就有拼搏、斗争、争斗、战斗等意思。翻成英文的话，可以是struggle、 battle、combat、 fight。

现在看看英文翻译。我引用的是1888年Samuel Moore和恩格斯合作翻译的版本。因为有恩格斯参与，这个版本应该被视为是权威的。

我们看《共产主义宣言》第一章前两段。

“The history of all hitherto existing society is the history of class struggles.

Freeman and slave, patrician and plebeian, lord and serf, guild-master and journeyman, in a word, oppressor and oppressed, stood in constant opposition to one another, carried on an uninterrupted, now hidden, now openfight, a fight that each time ended, either in a revolutionary reconstitution of society at large, or in the common ruin of the contending classes.”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48/communist-manifesto/ch01.htm#007

我们发现，这个英文版本里，翻译Kampf用了struggle和fight两个词。我理解第一个Kampf指的是比较宏观的发生在阶级之间的多种形式的冲突，所以用了struggle；第二、三个Kampf指得是在阶级矛盾发生到后期所产生的比较公开的、激烈的对抗和斗争，所以用了fight这个词。对同一个德语词，前后翻译不同。

在经典的马克思主义里，阶级之间的冲突并非都是激烈的、对抗性质的，是有多种形式的。也存在量变到质变。这个英文版的选词充分反映了这种差异。我相信也正因为恩格斯的参与，才使得Kampf这个概念在英文版里得到了比较准确的翻译处理。

然后我们再看看早期的日文版。我选的是1904年的幸德秋水、堺利彦翻译的《共产党宣言》，我们看看第一章前两段。

“在來一切の社會の歴史は、階級鬪爭の歴史である。

自由民と奴隷、貴族と平民、領主と農奴、ギルド（同業組合）の親方（３）と徒弟職人、一言にすれば壓伏者と被壓伏者とが、古來常に相對立して、或ひは公然の、或ひは隱然の鬪爭を繼續してゐた。そしてその鬪爭はいつでも、社會全體の革命的改造に終るか、或ひは交戰せる兩階級の共仆れに終るのであつた。”

https://www.aozora.gr.jp/cards/001138/files/47057_57486.html

日文版里用“斗争”两字翻译了Kampf这个德语词。

我们再看看陈望道1920年的翻译。陈望道究竟基于什么版本翻译的，一直有很多争论。但他是留日学生，早年看日译的马克思主义著作，所以很有可能主要是参考日译本，另外他最有可能看的就是笔者所引用的1904年的版本。陈望道曾说他是以英译本为底本，参考日译本，那这个其实我们只要看看正文就能判断。我们现在就来看看第一章前两段：

“一切过去社会底历史，都是阶级争斗底历史。

自由民（Freeman）和奴隶（Slave）贵族（Patrician）和平民（Plebeian）领主（Lord）和农奴（Serf）行东，（Guild-master）和佣工（Journey-man）总而言之，就是压迫阶级和被压迫阶级，从古到今，没有不站在反对的地位，继续着明争暗斗。每次争斗底结局，不是社会全体革命的新建设告成，便是交战的两阶级并倒。”

陈望道的翻译基本是演习日文的。只不过他把“斗争”翻成了“争斗”——正如笔者所说的，旧时中文写作，斗争和争斗是不分的。他唯一加工的是把日语的“公然的或隐然的斗争”改成了一个成语：明争暗斗。

如果他看到1888年恩格斯参与的Samuel Moor版（我判断应该是一个比较通行的版本），由于他不懂德语，应该会注意出现了两个词：struggle和fight，这时他有可能会差别对待，使用不同的中文翻译。但也有可能他其实只看过日文版，就简单地把“斗争”翻成了“争斗”/“斗”。

我估计，在当时环境下，陈望道可能没看过英文版，要么是看了，但不能完全理解，因为那时的人们不可能很了解马克思主义，意识不到struggle和fight之间可能有细微差异，有具象/抽象及程度之分。所以安全起见，就依赖日文版的“斗争”。

我大胆的估计，斗争/争斗这个词，是通过日译的《共产主义宣言》的“阶级斗争”一词进入中国共产主义运动话语体系的，并一直流传到今天。

这里最核心的一点是：Kampf是抽象的、哲学层面的词。它代表的就是矛盾的双

方的一种结构性的对立状态、对立作用，这种对立具体来说可以有多种表现形式，譬如博弈、对峙、冲突、明争暗斗，当然还有更严重的就是暴力、战争、革命。它们都属于Kampf这个概念的具体表现。这些冲突的不同形式在中国马克思主义体系里都对应一个词——斗争。

5）“斗争”一词在革命时期党的语汇里是同时具有哲学和现实语义的。

我的理解，中国共产党话语体系里，“斗争”一词对应两个有所区别的概念。

第一个是前述的抽象概念，即哲学层面（辩证法）的“斗争”：它存在于万事万物的“斗争”，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矛盾的主要方面与次要方面，量变与质变。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运动，无时无刻不在“斗争”。“斗争”是万事万物的固有本性，也决定了万事万物的性质，决定了万事万物的发展。

第二个是具象概念，譬如武装斗争、革命斗争、阶级斗争、反帝斗争、封建主义斗争、反官僚资本主义斗争……

我估计，在生死存亡的革命年代，这个概念区分是不太重要的。党无时不刻不面临被毁灭。每个党员都有生存危机，随时可能被抓，被处决。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在那样的环境里，斗争就是一个基本的存在问题（existential problem）。我斗争，故我在——I struggle, therefore I am。如果停止斗争，那么个体生命和党的生命都会终止。

在极端年代里，抽象和具象是统一的，“斗争”一词也可以同时涵盖抽象和具象双重含义，没毛病。

只是今天我们居于安逸的和平年代，已经不太容易将自己代入当年的语境和场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