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昆明住了好几年。在昆明,差不多每年都要上西山去次把。多多少少,并没有一定,去也多半是偶然去的,从来没有觉得非去不可;但或春或秋,得少闲逸,周围便有许多上西山去的可能漂浮起落,很容易就实现了一两次。也许有几年是根本没有去,记不清了。但这没有关系,这种事情上很可以用到“平均”的办法。在昆明住而没有上西山去过的,想必不多吧。
西山回来必经过白马庙。——去的时候自然也经过,但你不大会注意,你专心一意于西山。
从山上回来总有点累。不很累,一点点,因为爬了山,走了不少路;也因为明天你马上又将不爬山,不走路:你又“回来”了,又投回你的一成不变的生活。明天你又将坐在写字桌边,又将吃那位“毫无想象”的大师傅烧出来的饭菜,又将与那些熟脸见面,招呼,(有几个现在就在你旁边,在一条船上!)你的脚就要踏上岸,“生活”在那儿等着你。你帖然就范,不想反抗。但是,你有点惘然。这点惘然就是你的反抗了,你的一点残余的野劲。而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靠着船篷,看着天边,抱着头,半天不说话,你只说是有点累了。是的,你有点累。你也太放不开,怎么老摸你的房门的钥匙,船上摸,甚至山上也摸。倒好像你真急于想在你那把极有个性而十分亲切的椅子上抽一根烟。于是你直惦记着白马庙。到白马庙,就快了。我们常常把期待终点的热心移注于终点前一站。火车上有人老是焦急地看着窗外,等过了某一地段,他扣好衣服,戴上帽子,松了肌肉,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这比下车到家更重要,简直像火车永远不开到他也不在乎似的。就是如此,在昆明的人多知道白马庙。到白马庙,望得见城中的万家灯火。
没有想到,我后来住到白马庙来。我在白马庙住了半年多。
搬到白马庙,我很欢喜。马车载着我们的行李,载着书,载着小鸡,载着开石瓶里的一枝花,冯家迷迷在我膝上,孩子抱着她的猫。当时我是坐着,而活泼得如一头小马。这些树,这个埠头,这条路,旧围墙里一直还是长满蒲公英,这个铁门多少年没有开过,这间淡紫色的(房子)倩雅,这个浅灰色的则端庄而大方,这些我们全都很熟悉。而我们将住到那座孤立在田地里的小小的房子里去,这座房子式样极其别致,像童话插图,我们在船上曾经指点过多少次。有人问搬到了什么地方,一说起,一定全知道。这个房子将吸引朋友们来看我。我兴致冲冲,直想跟什么人大声说一句“天气真好”——我满目含情,望着那座桥。——我们从西山回来看白马庙,实在是看那座桥。桥是个记认,没有桥,白马庙不成其为白马庙似的。每次船从桥下过(人在桥下都有一种奇怪感觉,一种安全之感,像在母亲怀里),我急于想在那个桥上头走一走。
【本文节选自《汪曾祺经典 · 游踪行旅亦有趣》,汪曾祺,译林出版社,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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