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书,有不好的书;有的好书好读,有的好书不好读。当然,好读不好读,因人而异。我这里所指,是一般人——读者大众觉得好读的书,用另外的说法,就是:雅俗共赏、深入浅出、“大家小书”,就是叫好又叫座的书,是能轻松阅读的书,是一口气读完的书……作为出版人,这是一辈子的追求。
在书房桌边书架上,有一排我的“宝书”,除了四大部头《大卫·考坡菲》《卡拉马佐夫兄弟》《战争与和平》《约翰·克利斯朵夫》,其他多是小书:《德国古典短篇小说选》《别尔金小说集》《当代英雄》《屠格涅夫中短篇小说选》《娜依斯·米库兰》《荒野的呼唤》《卡夫卡短篇小说选》《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选》《游思集》《太阳照常升起》《茨威格小说选》《林中水滴》《金蔷薇》《小城畸人》《初升的太阳》《瞬间》,以及《老残游记》《朝花夕拾》《白石老人自述》《呼兰河传》《缘缘堂随笔》《尺泽集》《曲终集》《汪曾祺短篇小说选》《晚饭花集》《三月雪》《张洁小说剧本选》《有一个美丽的地方》……这个书单十分个人化,与我的人生经历密切相关,也可以说是偏爱。
作为读了一辈子书的出版人,如今退居家中,可以凭兴趣把我所喜爱的作家文章另编一过,分享给爱书人。想想他们的惊讶——原来这些作家写过这么有趣的文章,怎么以前没发现——就觉得兴奋。
这套书名为“好读经典”,有两个含义:一是好(hào)读——喜欢读,一是好(hǎo)读——容易读。
一
许多人怕读鲁迅的文章,但鲁迅无人不晓。那原因,也许是中小学语文课本中收有多篇他的文章。对学生而言,鲁迅伟大、沉重、晦涩、无趣,而且遥远。这不能不说是我们语文教学的失败——硬把一位能迷住孩子的作家弄成冰冷石雕。我做过语文教师,曾在课堂上读《鸭的喜剧》《论雷峰塔的倒掉》,学生眼睛紧盯着我,生怕漏掉一句。我分明感觉到,文章中含蕴的美和趣好像一根看不见的微波,进入听众心灵——孩子们完全理解,完全懂得。
其实不必完全懂得。我十三四岁读鲁迅文章,先是觉得幽默有趣(《从孩子的照相说起》《狂人日记》),后来感受其中的忧伤(《伤逝》《在酒楼上》),再后被吸引于故事之神秘(《铸剑》),很符合少年人多梦心境。又喜欢他的语言,抄了许多,摹用在自己最初的习作中,如:昏黄、衰瘦、惨伤、兀坐、素性、爱念、宁帖……也喜欢他的描写,如:河水只是咬进来;如: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如:冷静的光辉……再再后来,喜欢他讲述学术的别出心裁,如《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这“再再后来”,其实我也不过十七八岁光景,哪敢说读懂了?可是真心喜欢。如今想来,这“完全懂”三字,或否正是学生惧怕鲁文的罪魁?也就是说,读鲁迅本应不求甚解。不求甚解,不是不求解,关键在于一个“甚”字。明代朱国桢说:“‘读书不求甚解’,此语如何?曰:静中看书,大意了然。惟有一等人,穿凿求解,反致背戾,可笑。故曰:‘解是不解,不解是解。’”不是吗,要学生写中心思想、段落结构、描写手法,非要从灵动的文字中找出枯燥的“规律”,还要背诵——再好的文章也无趣了。
鲁迅这本,书名是“孤独者”,我特意选了《鸭的喜剧》《兔和猫》《狗·猫·鼠》《夏三虫》《谈蝙蝠》等与动物有关的;最后三篇《雪》《火》《死》,都是一个字的题目。
二
我是先读丰子恺的画,后读他的文章。没想到他的文章和他的画一样好看,没想到他的许多画都写成了文章。因此,他的文章有画意,他的画背后有文气。都说丰子恺是学日本竹久梦二的。的确,最初的丰画受了梦二的启发,但盖棺论定,丰子恺的造诣远在梦二之上。
丰子恺作品的内核是三心:童心、诗心和善心。他写儿童,自己化为儿童,从孩子去看成人,看出成人的可笑和愚蠢;他写猫和鹅、蜜蜂和蚂蚁,完全当作人来写,有性格,有境界,有感情,有趣味。他喜欢古诗词,到了痴迷程度,能诵大量诗句,常做诗词游戏,还把许多诗画成画。以我寡闻,还没见到其他画家在描绘古诗意方面能够望其项背。他追随弘一法师,忠诚一生。但他并不迷信,而是把佛学当作一种人生追求。他说人生有三种境界,可比三层楼:一楼是物质生活,如普通百姓;二楼是精神生活,如艺术家、学者;三楼是灵魂生活,如弘一法师。他说自己一生的脚力只够生活在二层楼中,最多也就是向三楼窥视一下。其实,丰子恺的三心是相通的,孩童之纯真,诗词之优美,不正是善心的表现?
丰子恺是多愁善感的人。从小他就想象,世间有一个“大账簿”,里面记载了所有事物的来龙去脉,比如失落水中的玩具不倒翁,路上随便玩过又丢掉的木棍,以及秋天落下的每一片树叶,饭碗中的每一粒米……它们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了,总有一个结果,只是我们永不可知。出门坐火车,与陌生人同座,下车时他会想:我为啥会和他同座?是什么力量的安排?住宾馆,离开时他会在心里与房间告别……种种思虑、联想、惆怅和失落,伴随丰子恺一生。
这本书名“大账簿”,所选的文章,都是围绕着丰子恺的“三心”,如《从孩子得到的启示》《随园诗话》《无常之恸》《渐》《艺术的逃难》等。
三
歌德的小说《新美露茜娜》里,侏儒国的公主,变大自己,将自己的宫殿装在手提箱里,到正常人的世界去旅行,晚上又变小,住到宫殿里。她是为了寻找一位正常人中的优秀青年做丈夫,以挽救不断退化缩小的侏儒人;施托姆的《木偶戏子保罗》让我想起汪曾祺的《受戒》——那个祖传的神奇木偶,如有性灵一般,将男孩子保罗和女孩儿丽赛连接在一起;还有沙弥索的《出卖影子的人》(原名“彼得·史勒米尔的奇怪故事”),这篇小说写于1814年,距今足有二百十二年。有一天,沙弥索丢失了“全部动产”:帽子、装大衣的皮包、手套、手帕,朋友开玩笑问他,你是否连影子也丢失了?由此动念,他写出一篇不朽的小说。托马斯·曼写了洋洋洒洒的论文,认为这篇小说应当作为文学教科书。“这是一本——何其怪哉——消闲解闷的书,它从头到尾没有令人腻烦的插入叙述,讲的全是优美动听、扣人心弦的东西。我们埋首其中,没人催逼,只是为了得到满足”。
德国这本选集,名字就用“出卖影子的人”,所收还有席勒的《罪犯》、海泽的《小顽固》、豪夫的《年轻的英国人》、艾兴多夫的《没出息的人》和拉贝的《黑舰》等,都是美丽而传奇的文字。
人的基本素养,需从儿时培养,西方经典不可或缺。但读西方小说,一般起始年龄应在十到十五六岁,过了这个年龄,对那些外国人名、地名、倒装句就难接受了。正如欣赏西方古典音乐,错过这个年龄,也难进入。德国古典小说曾滋养过我的少年心灵,使我一辈子受益。如今,这些作品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我很得意将它们“复活”。
四
孙犁一生追慕鲁迅,晚年文章,简洁、平实、老辣、深沉,已经不是《荷花淀》的抒情。没有虚构,都是纪实,有感而发。他是真正与读者交心的。比如年轻时,他闲居在乡间,想订一份《大公报》,向妻子要钱,不给,还是父亲疼他,粜一斗麦子,给了他三块钱。这报订得气派:邮差每三天专门从城里骑车来送。订报除了读,其实还为了看他投的稿发表没有。订了一年未见,妻子建议,用这些报纸糊房墙和顶棚。糊的时候,孙犁把好看的文章糊在外面,“这样,在天气晴朗,或下雨刮风不能出门的日子里,我就可以脱去鞋子,上到炕上,或仰或卧,或立或坐,重新阅读我所喜爱的文章了”。事情不大,体会尤深。
这样的文章,是适合中学生的。我给学生念过多篇(再如《亡人逸事》《母亲的记忆》《父亲的记忆》),得到热烈反响。
孙犁文章的语言,有明显的古文修养和内在节奏感(四六句),但用字用词却十分朴素、易懂。比如他评说老战友柳荫的诗:“有一条脉脉的情绪,贯穿其间;有一点鲜明的理想,悬诸诗外”,同时又说:“不可讳言,我对他的诗的评语,是年岁相当,经历相同,处境相似的人的一种共鸣,也可以说是知音。有些青年诗人,恐怕就不是这样看的。他们会说,这是一种过时的诗歌,是涅克拉索夫、惠特曼的老调重弹。”
我想,用汉语写作的人,多读孙犁文章,是一捷径。
孙犁文章都短,篇目就选得多,有将近五十篇:《鸡缸》《包袱皮儿》《猫鼠的故事》《昆虫的故事》《晚秋植物记》《无花果》《石榴》《菜花》《黄叶》《野味读书》《欧阳修的散文》《与友人论学习古文》《我的金石美术图画书》……孙犁晚年寂寞,常常赏玩自存几十年的工艺品,这些小玩意历经沧桑,有的破损了,孙犁亲自修补它们。《残瓷人》写的就是这事。用它做书名,孙犁会满意吗?
“好书经典”第一辑所编,还有汪曾祺和法国左拉的短篇作品集。以后细水长流,每年出三两本。待到积涓成河,将是怎样一道风景?
2026年1月25日 北京十里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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