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80年代是矛盾时代,金钱和效率的“铜臭味”还没席卷完整片大地,诗歌这一浪漫主义的完美载体,还在人们生活中有一席之地。

但一个安徽青年的突然离世,却好像为这个时代宣告了终结。

1989年3月26日,早春的喜鹊叫没有带来喜悦的消息。

相反,一个叫海子的诗人,卧轨自杀的消息传遍了全国。

他在草长莺飞的季节,拥抱了“春暖花开的大海”。

海子原名查海生,15岁以优异的成绩考到了北京大学。

在那个诗歌的黄金年代,海子诗歌创作的才华得到了大家的追捧,他和骆一禾、西川被称为“北大三剑客”。

在北大读书的日子里,海子忙碌在课堂和诗会之间,那时的北大是文艺青年的天堂也是诗歌创作最好的温室。

在大学期间,15岁的海子,用超越时间的想象力,和充满诗意的文字写下了一篇篇文稿。

在一次诗歌研讨会上,海子第一次和他一生的挚友骆一禾相识了。

海子的诗风格自由独特,骆一禾在读到的第一眼就深深被海子的才华所震撼。

在之后的日子里,诗成了两人间浪漫且坚实的纽带。

就像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一样,骆一禾是海子创作最好的倾听者。

骆一禾和他一起朗诵创作新的诗歌,反复斟酌字词的使用,在整个海子的大学时期,这种陪伴,让从农村走出的海子,得到了久违的温暖。

北大就读时的海子

他和骆一禾、西川共同在北大创立了诗刊。

平时的海子沉默寡言,从不主动与人交流,只有在诗歌上才能点燃他的激情。

三人因诗歌相识,也在不断创作中积累了深厚的友谊。

但海子终究还是孤独的,虽然那是一个诗歌创作的黄金年代,但海子的最热爱的长诗,依然不受大多数人喜爱。

长诗创作给他的无限释放的空间让他心有所归,可当他拿出作品之时,却反响平平。

与他长诗发表的不顺利相对的,是短诗的风靡,读者的称赞和刊物的登载。

这对于海子来说,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鼓励,他内心的那些声音终究只能埋藏在自己心里。

骆一禾

这种创作中的孤独感,或许只有骆一禾可以替他分担少许。

但生活不只有创作,诗歌之外,海子同样要面对冰冷的世界和残酷的生活。

大学毕业之后,海子接受工作分配来到了中国政法大学任教。

就像是15岁的他独自一人离开老家的农村一样,命运让他再一次独自一人走到陌生的环境。

孤僻的性格,和敏感的内心,注定了他无法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这里没有骆一禾、西川与他成日讨论诗歌,他精神的倾诉只能更加彻底地寄托于一篇篇诗稿之中。

学校里安静平和的生活,让他有了更多的独处时间,在这段时间,海子迎来了自己创作新高峰。

一篇篇优秀的长诗凝结了他无数的心血,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棒喝。

没有一家机构愿意出版发表他的长诗诗集,大家只愿意发表所谓“脍炙人口”的短诗。

不到20岁的海子,终于感受到了生活和梦想之间的鸿沟,但他终究是那个倔强的海子。

没人愿意发表,那他就自己发表,他用口袋里微薄的薪水支撑着自己的创作。

骆一禾看到这样的海子,也只能说一句,海子真是“傻”

确实,以海子在诗歌界的影响力,他大可以去找骆一禾这样的富家子弟或者疏通人脉来发表自己的作品。

可高傲的海子,不允许自己的作品,通过这样的途径走到大家面前。

生活可以窘迫,梦想依然纯洁而高贵。

海子最初担任大学老师的日子是平静悠闲的,可也就在这时,爱情却突然闯进了他的生活,这个人的出现也改变了他的一生。

在政法大学期间,海子经常组织学生参加诗会,在诗会上他才会改变以往的“冰冷”的样子,真正放飞自己的所有情绪,在这里他可以无所顾虑朗读自己的诗歌。

一次次的诗会中,海子逐渐和经常来参加的学生熟悉了起来。

这其中有一个女学生深深的吸引了海子。

虽然海子名义上是他们的老师,可此时的海子也仅仅是20出头,与他们相差无几。

在一次诗会中,海子问大家自己最喜欢的诗人是谁?

那个女生眨着明媚闪亮的眸子说到:“海子”。

没人知道当海子听到这句话时,心情是如坐过山车般忐忑不安,还是像巨石砸入水面般激荡。

但可以肯定是,海子不可自拔地,爱上了眼前这个热情美丽的女孩。

因为诗歌相识,两个人的爱情也如同诗歌一般浪漫。

海子常常会为了她,洋洋洒洒写上万字的情书,而女孩也成了海子诗歌又一个倾听者。

美好的日子总像是残酷生活的序章,两人幸福的生活随着女生毕业终究是结束了。

贫穷的海子跨不过两个人家庭的差距,女孩的知识分子家庭接受不了海子一穷二白的出身。

而且海子自己,也仅仅有几十元的工资,和换不来金钱的诗歌。

最终,女孩选择了去南方发展,并在南方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在同学聚会中得知这一消息的海子,除了深深的难过,恐怕还有对生活和未来的绝望孤独。

窘迫生活、女友离去种种事情的发生,不断刺激着敏感脆弱的海子。

其实他也想过辞职南下,去办报纸挣钱,去追求自己喜爱的女孩。

可家住农村的父亲严厉地喝止了他的想法。

作为农村靠高考走出来的海子,有着体面的工作和稳定的生活,跳出学校南下去从商,在父亲看来这是“傻瓜”才能做出的事情。

海子听从了父亲的话,又回到了学校中,重新回到了自己孤独的角落。

可生活的孤寂就像慢性毒药,不断侵蚀海子的内心。

就像他诗歌里所写的那样:做一个幸福的人/劈柴/喂马/周游世界。

海子在描写这样美好的愿望时,也要在开始加一句“从明天起”,可能在他心里,今天已经无法幸福。

冰冷的生活一步一步,把他推到了难以解脱的深渊,在生命最后的几天,他来到了山海关。

在山海关的铁轨上,火车上来来往往,不断响起鸣笛。

当年,15岁的他,坐着这样的火车离开了安徽农村,孤独的来到了北京,陪伴他的只有诗歌和理想。

几年前,20岁的他,看着这样的火车驶离北京,带走的却是他的爱人和希望。

如今,26岁的他,又一次看着火车,他却沉默了。

或许他想到了,今后自己的父亲将失去一个引以为傲的儿子,或许也想到了很多人会为他哀伤。

可那个夜晚,他只知道,躺在这条冰冷的轨道上,才可以得到片刻的解脱和释放。

火车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车轨旁的花草被铺上了鲜红色的薄纱。

海子和他的诗,定格在了这一年春天,定格在山海关山花烂漫的季节。

海子的离开像是平地惊雷一样,在中国文坛炸开了锅。

大家都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写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才子,选择这样早地结束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在北大就读期间的海子

一直以来在海子生活、创作中的挚友骆一禾,此时更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

他坐在去往山海关的车上,看着一路上即将盛开的花朵,心中却已经满是灰色。

同为诗人,他能理解海子躺在铁轨上,看着驶来的庞然大物,心中有多少绝望和悲苦。

在北大校园中,共同读诗写诗的岁月,像是梦一样划过了他的生命,那个15岁的内向少年也像流星一样骤然坠地。

他送走了海子在人间的最后一程,安慰了海子的父亲,独自回到了北京。

回到北京的骆一禾,看着北大的校园,看着海子生活的地方,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生命如火,燃烧之时有多么热烈夺目,熄灭之时就有多么落寞伤感。

海子这样一个天才般的作家,进入大家视野之中的诗篇却多并不多。

他在世时有大量散文、长诗等优秀作品,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发表,而骆一禾准备替他完成这些未了的心愿。

忍受着好友离世的悲痛,骆一禾开始了整理工作。

看着桌前堆满的草稿,骆一禾才又一次看到了,海子离世前的痛苦和绝望。

不同于以往纸稿中的字迹,海子越临近离世,笔迹越发潦草凌乱。

骆一禾看到了绝望的海子撕碎的纸屑,看到了痛苦的海子凌乱的笔触,草稿上的文字像一个个锥子扎在他身上,可他必须坚持下去完成好友的遗愿。

海子的手稿

人心之间总是隔着山海,海子的离世有人痛苦也有人不以为然。

更有甚者开始批评海子离世的行为,将海子卧轨自杀归结于海子的“懦弱”。

骆一禾看到这样的评论,无比的悲愤充斥心头。

他开始四处奔走,反驳其他人对海子恶意的评论,同时为海子的家人在北大募捐筹集善款,又组织纪念海子的活动。

白天工作结束后,晚上又连夜整理海子生前的稿件。

可他却没有发现,夜以继日的工作,和难以言说的悲痛,让死亡越来越逼近自己。

骆一禾和妻子

5月13日的夜晚,骆一禾和前一日一样,忙碌在替海子处理后事的工作里,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随即眼前就陷入了一片漆黑。

悲痛的心情,和繁重的工作,最终压垮了骆一禾。

虽然经历了一夜的抢救,骆一禾依然没能承受住,大面积的突发性脑溢血带来的巨大伤害。

在昏迷十几天后,这个浪漫的诗人永远离开了人间。

很难说人生之事有没有注定一说,但即使是巧合也同样让人唏嘘悲痛。

在那一年的年初,骆一禾在诗中写下:

“这一年春天的雷暴/不会将我们轻轻放过/天堂四周万物生长/天堂也在生长”。

殊不知竟一语成谶,在这一年他和海子都去了天堂。

不同于海子,骆一禾的离去,似乎并没有被大家所关注和熟知。

当诗人的时代过去,海子依然被大家提及,而骆一禾却似乎逐渐消失在了历史的风中。

用好友西川的话评价,骆一禾是一个高尚的人。

的确,在诗歌界提及骆一禾,大家都对他的人品和才情非常敬佩。

在海子诗歌创作不顺时,骆一禾主动给海子鼓励,公开反驳那些关于海子诗歌的刺耳评论;

在海子生活窘迫时,骆一禾也多次伸出援手;在海子去世后,奔走于海子的纪念、诗稿整理中。

可以说是骆一禾的整理和努力,才让后世人研究海子的诗有了基本的框架和方向。

骆一禾是海子最好的“倾听者”,可同时也是一个优秀的诗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骆一禾也曾是海子的老师。

15岁的海子在北大的校园中,对生命的感触还来自于自己天赋的超群,诗歌的创作也还依赖于敏锐的才华。

骆一禾在他诗歌创作起步之初,就开始给了他许多的帮助和指导。

骆一禾对海子诗歌的倾听、评价让海子找到了情绪的出口,他对诗歌准确的把握,也让海子的创作有了更深刻的纬度。

两个天才的相遇,摩擦出了耀眼的光辉。

可惜,骆一禾没有在有生之年完成海子的遗愿,也没有完成自己在诗歌创作中的诸多追求。

他把生命中最好的时间都给了诗歌,也把最后的时光给了一生挚友。

那一年,文坛上的两颗星骤然陨落,与两人离世相继的,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80年代是诗歌的年代,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常常拿着诗歌集,坐着火车找人朗读交流。

也正是那样的年代,才缔造出了海子和骆一禾,这样理想主义的诗人。

可他们也是痛苦的一代。

80年代末,敏感的诗人已经感受到了世界的变化,诗歌不再是受人关注的话题,诗人也成了旧时代的“残党”。

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填不满钱包口袋,更喂不饱欲望的深渊。

人们口中那个白衣飘飘的时代,是最后对那些浪漫诗人的缅怀,也是对曾经单纯而简单生活的最后向往。

普通人的生活终将忙碌在苟且之中,而人生最幸福的事是活的轰轰烈烈。

从这个角度来看,海子是悲惨也是幸福的。

他的生命虽然短暂,却留下了让所有人铭记的诗篇,给那个年代做了最轰轰烈烈的注脚。

海子的很多诗篇,在他生前得不到公众的认可,但在死后成为了大家最熟悉的诗句,也成了人们对那个时代最深刻的回忆。

海子生前孤独寂寞,一路走来总是形单影只。

可依然有骆一禾这样的挚友,在他走后帮他整理了他的心血之作,奔走在各大高校为他正名,向诗坛举荐这一天才的佳作。

海子和骆一禾一前一后离开了世界,诗歌的时代也随着他们的离开逐渐远离了大众的生活。

在大学校园里,很难再看到年轻人围坐在广场上朗读诗篇,也再难见到,那些激情浪漫的诗人不断涌现。

可能生活的压力推着我们无暇停留,也可能是丰富娱乐让我们更加麻痹。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有些诗句不论你什么时候读起,都会给你回味无穷的意蕴。

不知道是上帝对海子的偏爱还是嫉妒,天才般的海子,在诗坛刚刚展露出绝世的才华,上帝就将他早早带离了混沌的人间。

不过在天堂的海子这次并不孤单,骆一禾又可以再一次倾听他的创作。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或许这是在天堂的海子,对我们后世每一个人最后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