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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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逾八旬的汤国兴,是天津市南开区非遗古诗词吟诵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也是“雅韵歌坊”的创办者。从少年时代得恩师开蒙,到如今仍在整理乐谱、录制视频,他用一生践行了“把吟诵传下去”的承诺。日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讲述了这门古老艺术的魅力与困境。

大雅之音里藏着祖先的情感、哲理、审美

记者:您如何与吟诵结缘?哪些人对您影响最深?

汤国兴:我生在天津,中学时遇到恩师罗修文。他个子矮小。我那时调皮,总想和他比个儿。他看出来了,却说:“汤国兴,不要拿老师的缺陷取乐。老师有学问,你放学来我宿舍。”

我怀着探秘之心去了。老师的字写得非常漂亮,还当场吟了一段《离骚》。他个子虽小,手臂高举,摇头晃身。从此我每堂课给他搭台子,方便他上讲台讲课。毕业前,老师病重,拉着我的手说:“国兴,我把这身本事传给你,你要传下去。”我点了头。这一声承诺,让我成了终身逐梦人。

此外,邻居周汝昌先生也对我影响深远。他家有大船,是大户。月亮门、灰砖院、引水入园,周先生母亲常在小亭中读书吟唱。我趴在他家月亮门口听,那股做学问的精神激励了我。还有文怀沙先生,他吟诵《将进酒》的调子是绝唱。叶嘉莹先生是“读书调”,她说的“诗可以让人心不死”,是我坚持的动力。

记者:什么是吟诵?它和我们熟悉的朗读、唱歌最本质的区别在哪里?

汤国兴:简明地说,吟诵有三层含义。第一,吟诵是古代文人的学习方法和创作方式。古人学诗、写诗,不是默看默写,而是口中吟出。屈原写《离骚》是“行吟泽畔”,孔子弦歌不辍。没有吟诵,诗教难以生动地口耳相传,吟诵是诗教传统中至关重要的方法论和传播载体。我写过一首《吟诵歌诀》,其中说到吟诵的渊源:“先人吟诵自古传,屈子离骚创行吟。孔圣弦诵诗三百,依字行腔合氤氲。唐代格律严谨多,音韵铿锵讲韵辙。桦皮为冠布裘履,樵童牧子皆讽歌。”

第二,吟诵有规则,不是随意哼唱。它要遵守“一本九法”。一本即不脱离文本,九法包括依字行腔、依义行调、平长仄短、入声促读等。例如“床前明月光”,“月”是入声,须短促有力;“光”为平声,须拉长。若不讲这些规矩,便成了唱歌,而非吟诵。

第三,吟诵是活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诗经》虽好,但其原初曲调早已失传。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把声音找回来,将诗文中的诗情、诗意、诗境,用情感和声音重新演绎。

记者:判断吟诵好坏的标准是什么?

汤国兴:首先要尊法而不拟古。既遵循古法,又融入时代气息。讲究“吟诵十美”,归纳为六字:诗味、古味、韵味。诗味,即对诗歌理解是否透彻,能否吟出李白之豪放、杜甫之沉郁、王维之空灵。古味,即腔调是否具有古雅之韵。韵味,即声音是否动听、能否感人。三者兼备,再配以古装、身段、洞箫或古琴,方为轻“吟”曼舞。

其次,须融入真情。吟诵前有十二字诀:觅诗眼、抓意象、明意境、定基调。找到诗眼,如“床前明月光”的诗眼是“思”,便找到了情感入口;再抓意象(月亮、故乡)、明意境(豪放或婉约)、定基调(节奏与声音)。做到“吾以乐语吟古诗,平仄腔音入当时”,才算登堂入室。

再者,好的吟诵常伴有摇头晃身。为何?情之所至。当吟诵者走进诗篇,高潮处必然身动,比如吟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时,他不可能僵立不动。古画中的文人吟诗,无不微微晃身,那是心诗交融的自然流露。有些人站如木桩,声音再大也不动人,那不是吟诵,是背书。

记者:吟诵和朗诵的区别是什么?

汤国兴:相同点是都基于文本。不同在于汉字是字音文化,一字一音一义;拼音文字则不同。古诗词的平仄、对仗、押韵都建立在汉字音律之上。朗诵用现代汉语发音,忽略了入声和平仄。朗诵本身不错,“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念得清爽,但它未能充分传达诗的意境。“举头”上扬,吟出“望明月”,“月”字短促;“低头”下沉,将“思”字绵长拖出,“故乡”渐弱收尾。这般吟出,眼前便浮现画面:夜深人静,诗人独自望月,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每个字的长短、高低、轻重都在表情达意,听一遍便难忘。

我有个习惯,古诗词背了很多,若要我默背,一时说不出;但只要起调吟出第一句,后面便自然流淌。因为吟诵唤醒了沉淀在骨子里的记忆。我们的祖先把情感、哲理、审美都藏在声音里,我们不吟诵,它们便沉睡了。

记者:您如何看待网上流行的“吟诵”?

汤国兴:坦率地说,大部分只是唱歌,当然也有好的。但很多人不懂规矩,以为拖长腔、加颤音就是吟诵。古代吟诵确实千人千调,各地有别。但有四个条件不能舍弃:第一,不能把汉字的声调唱走,阴阳上去必须分明。第二,入声字要短促,如“月”“不”,一拖长就变味。第三,要有腔有调,不能平铺直叙。第四,要有情感有意境,自己都不感动,何以动人?

到我这里学习,必须规规矩矩。录好了吟诵作业,通不过,就重新来。我不反对创新,但创新之前先得学会规矩。连平仄入声都分不清,谈何创新?

擦亮古诗词吟诵这颗文化明珠

记者:您在海下吟诵调的基础上独创了长调讽啸式吟法,这个灵感来自哪里?

汤国兴:在一次纪念周汝昌先生的活动上,我需要为他的诗作《海河柳俚歌》配吟。诗中有“海河柳,君知否,根在坤轴枝如秀”。我在屋里琢磨,窗外四棵大杨树,深秋风吹叶响,苍凉悲壮。我忽然想起幼时海河边的景象:河水浑黄,对岸模糊,周家的大海船出港,全家送行,女人哭孩子叫。男人出海生死难料,那场面既壮烈又悲凉。

闭上眼,波涛、号子、哭声、风中杨柳……一个旋律从心里涌出来,不是想出来的,是涌出来的。我反复修改,用海下吟诵调中的长调讽啸式吟法——“海河柳,君知否!”腔音沧桑,如老船工在风浪中呼号。

那年我首次公开吟诵时,起初心中忐忑,但一开口,全场寂静。吟到“海河柳,君知否”时,见台下有人拭泪。结束时掌声雷动,那一刻我明白:真正的吟诵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生命的共鸣。

记者:您收集整理了多少古乐谱?

汤国兴:至今已收集古乐谱三百余篇,自编古诗词简谱四百余篇,集成《汤氏吟诵传承乐谱五百首》共四册,其中七十五首已整理为可传唱版本。过程极其艰苦。许多曲调不在书中,而要下乡进巷,寻访老人。我遍访耄耋吟者,出入大学、档案馆、资料馆,多地取经交流。

一次,我在一条巷子里见一位老太太洗衣服,她边洗边唱:“新绣罗裙两面红,一面凤来一面龙。”我请求学习,她嫌我年轻不答应。那时郊区无自来水,需从大河挑水。我二话不说,替她从冰窟窿里挑水,走在结冰的跳板上,稍失衡便会落水。打了两天水,老太太感动了,一句句教了我。后来我把这调子用在“石桥担绿两岸浓,孤舟荡波摇晚红”上。

还有一次,同事说北京顺义有位老者会吟诗。当时我月薪三十七元,去趟北京不容易。寒冬里跑到南开运输场,等去北京拉货的敞篷货车,站在车顶上迎风前行。找到那位老者,听他吟了三遍《三字经》,用心记下。返程时掉了最后一分钱,三毛九的车票凑不够,好心的司机替我垫上。这些调子都是这样一点一滴采来的。为何我现在能信手拈来?因为几十种调、几十种腔都装在脑子里,不是天赋,是几十年的积累。

记者:您在收徒和传承上做了哪些工作?

汤国兴:我在全国收徒近百人,天津五十多人,正式建立谱系,每辈有字,传承有序。我还举办了吟诵班等。另外,我和我的老伴儿花了多年的时间,写下了《中华少儿乐语教程》,我们针对每首诗做了声调图、吟诵图、吟诵谱、入声字图。此外,我撰写了《吟诵导论》等一系列教程和专著,构建了从初级到高研班的完整教学体系。同时将经典诗篇的背景、吟唱录音录像,做到学习有教程、灌耳有声音、直观有视频,实现文学性、音乐性、表演性的三维传承。

记者:在传承方面,您最大的忧虑是什么?

汤国兴:我今年八十三岁,虽身体尚健,但时不我待。吟诵濒临消亡。我虽有理论教程,但实操声音留存太少。我正在整理中小学诗歌,录音录像留给后人。目前已录几十首,我还制作了PPT(电子幻灯片)等演示材料。如今传承面临三大难题:一是缺乏刚性政策支持,二是缺少系统教材,三是缺少专业师资,全国能正经教吟诵的老师屈指可数。叶嘉莹先生生前夙愿是,给古诗词重新插上音乐的翅膀。她说“诗可以让人心不死”。我一直在做,但一人之力太小。希望中小学、大学、诗社恢复吟诵传统,用吟诵学诗、修身。

记者:吟诵对您个人意味着什么?

汤国兴:吟诵不仅能改变气质,还能养生。它讲究气息,用丹田发力,对肺尤其有益。我八十三岁仍能中气十足地说话吟诵,全托吟诵之福。我将吟诵的气息方法提炼出来,助人健康长寿。汤氏吟诵的旋律与海下地方音乐相融,唱腔与方言结合,讲究字正腔圆、抑扬顿挫,易学上口。

弟子们多忙于“饭碗”,真正继承者寥寥。我最后的念想是,趁着还能吟、能写、能教,把文字、乐谱、视频、录音都留下来。古诗词吟诵不是小儿科,是中华文化的一颗明珠。这颗明珠,不能在这一代人手里熄灭。我八十多岁了,能多留一点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