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息纵横的时代,作品蔓叶飞舞,本尊却雁过无痕,这样的名人还真是少之甚少。
这意味着要时刻刻意谨慎地保护隐私,同时也下定了决心把浮世繁华拒之门外,而后者成了时代的诅咒,名人们为了保持名声热度,恨不得夸大其词地定时爆料。
香港女作家李碧华,就是那种搜遍全网很难找到照片的人(but 我还是找到了,嘿嘿)
她是这样解释的:“别那么好奇我的面貌,我是那种摆到人群里,不容易特别被认出来的样子,没什么好描述的。和外界的人和事保持适当的距离,对我来说是好的,不老记挂着自己的影响力,不去想有多少人正在看你写的文字,不至于动不动就把自己当成苦海明灯,方才真可以潇潇洒洒地写。”
她的作品中外皆知《霸王别姬》、《青蛇》、《胭脂扣》、《生死桥》、《秦俑》、《饺子》、《潘金莲之前世今生》《诱僧》 等等,每一部,都充斥着爱欲斑驳,直指人心。
李碧华的作品传播之广,离不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港电影所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中篇小说《饺子》被搬上大荧幕时,从叙事节奏,内容结构,再到梁家辉杨千嬅的台词语气,几乎做到文字原著原汁原味的转化,这在业内也是不多见的。
《饺子·吃婴胎的女人》写的是香港九十年代的三种社会阶层的女性及家庭,因婴胎做成的饺子命运在某一刻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诡异的产业链,“回春”是金主的需求,这场地下交易的背后,产生与消费是由不同的欲望和执念凝结而成。
它暴露的是香港在社会经济与娱乐影视飞速发展的同时,人们为了物欲、情欲忘乎所以,不择手段,感官刺激、欲望和无规则的游戏达到了空前的崇尚,人们因此对失去的假装视而不见,掩耳盗铃。
马斯洛认为每个人都潜藏着七种不同层次的需要,这些需要在不同的时期表现出来的迫切程度是不同的,换言之,人的最迫切的需要才是一切行动的主要原因和动力,那么一切的善与恶到底是由什么一点点演化而来的呢?
李碧华把这血肉蜕变,包成了饺子,放在蒸锅里,炊烟上逸,氤氲的空气中荡漾着奇异的鲜香。
梅姨:只求后果,不想前因的交易者
梅姨是小说中的灵魂人物,她也是婴胎饺子的发明者,以“回春”之功效扬名的“月媚阁”的黑市活招牌。
从营销角度说,梅姨老道干练,敬业善沟通。年轻时候是妇产科医生,有成熟的货源供应;有智有谋躲过政策法规,过关安检;有精湛的技术做成晶莹剔透,飘香万里的饺子;客户难以下咽,她体察入微化春风为细雨,利用青春之欲焕发吞噬万物的食欲。
她把宗念传授与客户:只求后果,不想前因。
这么精明能干的梅姨外表年轻漂亮,她房间装饰古老陈旧,怀揣着“执念”的富贵客户们,没人愿意耐心地去注意梅姨,她们更关注自己“回春”之力何时起效?生活的掌控感何时重回?
梅姨是个生意人,她勤奋而安生地赚着富人的钱,虽然见惯生死,参透世情,梅姨也有她的执念,香港人身份“三粒星”身份证。
和一个令人讨厌的厨子结婚最终拿到身份之后,她用钱离了婚,她向往香港的豪宅,被称之为“家”的房子。在菁菁山顶豪宅,她对菁菁傲娇地说:
“你靠的是男人,我嘛,靠自己!你幸福,我自由。”
梅姨最终没有了自由,从一个中介商,做成了侩子手,在香港禁止堕胎的法律下,私下帮一位未成年少女堕胎而失却过多致死。
女孩怀的孩子是自己亲生父亲强暴后的孽胎,梅姨没有禁得住大客户的催货,动手拿了货,做了饺子,送入菁菁的口中。
梅姨破了秉承多年的宗旨“只求后果,不想前因”,她没有想象中那么精明。她是香港人,她已有“三粒星”,然而,她在人目模糊,灯火酒绿的东方明珠,自己到底能融入几分?
她攀上了菁菁的老公,不靠男人拥有的“自由”,不攻而破,魂飞烟灭。她破了戒,动了手,间接酿造了人命血案,从出租屋里仓皇而逃,到无人认得也无人理会的内地小镇,最后一幕蛰伏在红尘滚滚的路旁。
香港梦彻底破灭了,即便有了法律认证的身份,却得到社会所有人的认可,她自己的孤独与烟雨冷,因为常年吃婴胎饺子,她与同龄人以不在一个频道,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的生活早就是孤冷一身。
梅姨,原名黄月梅,钟爱的一曲《洪湖水浪打浪》是六十年代的革命电影主题曲,没有人注意过在她桌子上放的一张旧照右小脚一行标注:“《洪湖赤卫队》1960年,月媚,摄于20岁”
梅姨一直在追求身份认同,甚至以“自由”之名,不惜一切代价,而最后,讽刺的是她失去了自由,隐姓埋名潜逃在内地,在香港努力半生,不过蛰伏在红尘滚滚的路旁。
没有了婴胎傍身,憔悴、佝偻、苍老如期而至。人始终敌不过岁月的。一切繁华绮丽只属假象。负隅顽抗抵制的对象到底是年龄,还是内心的魔?
菁菁 :滋养心魔成长的吃人者
菁菁是香港都市剧中典型的富太太,二十五岁那年拍戏,认识了富商丈夫,嫁入豪门,成为富太太的第十五年,感到了极度的不安全,丈夫偷腥与自己容颜消逝画上了等号以后,她找到了梅姨。
第一次吃饺子,菁菁“怕”还恶心,来过好几次后,她已习惯并且爱上了这味道,不觉得腥,只嫌味淡——她的寄望令它变得芳香可口。
她带着愤恨咬下的饺子,对丈夫喜新厌旧感到愤恨,对扑到老公身上,取之不尽的二十岁妙龄女子感到愤恨,对丈夫态度渐冷感到愤恨,对自己不能留住青春感到愤恨。
她的寄望,并非夺她人之美,她只想重拾青春,找回曾经拥有过的,嫩豆腐似的皮肤,鲜活的身体,丈夫全部的喜爱。
她用了一个最积极的方法,攫住男人,便是“回春”。
梅姨见多识广,从她这吃过饺子的富太太们,大同小异,菁菁不算新鲜,但后来的“胃口”越来越大的却只有菁菁。
这位太太来时一脸天真,现在吃好后用牙线熟练地清理牙齿“今天的饺子好像淡了点。”,再到急不可待地询问何时搞到“极品”?
鲁迅先生笔下的“人血馒头”是社会底层人民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愚昧的盲信而至,李碧华笔下的“人肉饺子”消费者,是经济地位极高的富豪们,物欲盛溢却难买人心,寻求价值及他人认同,终究会反应在人日益衰老的定律上。
一旦金钱与青春可以做得等价交换,闸口下倾泻而出的欲望,谁还能保得住底线与坚持?这场交易中菁菁的蜕变,李碧华用极其细腻的心理描写出菁菁的脱壳蜕变,凝视深渊,而跌入黑暗深渊。
梅姨出事,补药断档,菁菁吃了“极品”之后,全身散发的腥臭味,让她极度的空虚和恐惧。
然而身体逐渐枯黄残败,被打回原形的恐惧才是菁菁的切肤之痛,犹如毒瘾发作的人,从此菁菁被心魔所控。
用金钱买下了小三肚子里的五月胎儿,丈夫的孩子,精心调制肉馅,包出玲珑饺子,咽入腹中。
回春盛宴,纵情享受时,菁菁已然是升级版梅姨,梅姨的下场,是不是菁菁未来的结局?
李碧华并没给出确定的结局,没有明显的道德批判,没有小说教化意图,甚至把读者共情部分全部放在菁菁对逝去青春的追忆上。我们虽然无法同情贵妇,却在一次次回视那种极度渴望的欲望,尤其是曾经拥有与正在流逝中无可奈何。
这部小说,是人变成魔的故事,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在人世间让万人羡慕的女人,是如何变成一头嗜血的兽,一个走火入魔的妖妇?
纵观这几年的娱乐新闻及社会新闻,当郑爽代孕生子,临产前情变毁约,当吴亦凡借团队操纵未成年少女,终被反咬昭然若揭,当坐拥千亿资产某地产界大佬,控制不住兽欲,性侵9岁女孩......
《饺子》的故事模式,恐怖不再归为惊悚之作,而是比现实的纵欲记录,当欲望过于放纵和推崇,就不再仅仅是对自己存在的肯定,相反会进而否定或取消别人的生存。
妹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供食者
让梅姨破坏职业操守的,是来找她的一对贫困母女,高二的女儿小琪孕肚已显,未成年少女怀孕的悲剧,在歇斯底里的打骂中,升级为亲生父亲强暴女儿而怀孽种的人间惨剧,读者与梅姨一样感受到的窒息的悲愤。
然而,梅姨是商人,她清楚小琪肚子里的就是“极品”,价格已定,下家已催,对货品的心驰神往占据上风,梅姨不用药生生让小琪产下“极品”,忘却一切道德与人性,忘我神驰的欣赏着人肉胎婴时,浑然不知已与妖孽别无二致。
“其实五六个月最漂亮了,外头有一层奶油似的胎脂包住,皮肤透明,血管粉红粉红的,头壳已经发育了,手还会动,会打呵欠呢”
十五岁的小琪,捏着校服忍受着疼痛,惦记着下周的考试,产下孽子,与母亲离开。最终这个孩童般的少女,被兽父强暴成孕,堕胎手术后在公交车上流血不止,死于非命。
警方赶到贫困区时,父亲倒在血泊中,母亲持刀自刎。现场不算凌乱,看来是有人在睡梦中,毫无防备,被怀恨极深的人挥刀狂斩,置诸死地方能泄愤,及后万念俱灰,自杀身亡。
人间悲剧被一笔带过,李碧华清醒地知道,最最令人彻骨寒心的,却是另一幢公寓里,五月大婴胎在开水中浮沉升降,被贪婪的饮食者期待享用。
鲁迅写狂人从字缝扒看到的“人吃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百年后的和平年代,人吃人可以在餐桌贪婪地被享用,由生至死,由死而生。
小琪与母亲是现代社会畸形伦理下的受虐者,法制社会中被遗忘的悲剧,当富人们想方设法追寻逝去的青春,小琪却在为作为人最底层的安全需求所折磨忍受。
社会熔炉中每一个阶层都是命运共同体,今日为了满足欲望,能一口一口吃下对方,罪与孽就如血液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篇小说是现实主义的写法,唯一一处有李碧华的鬼魅之处,就是菁菁丈夫李世杰找到梅姨欲求“回春”饺子时,在楼道间,看到一位穿着校服的少女,犹如无主孤魂,而这就是死后的小琪。
李世杰对底层人们的冷漠与鄙视,比这闪现的魂魄更为令人惊悚。
到头来,小琪与腹中孩子都成为了饮食男女的饕餮盛宴,付出生命的代价,成为吃人饺子产业链的供应者,仅此而已。
写在最后:
这部作品,之所以读起来有窒息的变态感,是因为李碧华没参入任何正义与温暖能量的元素,仅仅赤裸地把金钱至上,娱乐至死的时代,人性中异样的物欲、情欲、生存欲望都丑陋在扭曲在一起。
然而,所有的至暗时刻,让这部作品没有鬼神,却恐怖至极。一个人为了满足欲望,达到目的,可以比兽还丑恶,比鬼还凶残。她将人性的贪婪和丑恶描绘的直戳人心,令人不寒而栗。
接受衰老和死亡,无关富贵贫困,是每一个人当接受的生命课题。如何关爱自己,关爱社会将成为未来社会精神成长的重要课题。
作者介绍:荣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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