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过自杀吗?
你与曾经的创伤回忆,相处得还好吗?
一份数据表明,普通人群中50%以上的人一生中至少有一次暴露于创伤事件。
其中7%~12%的创伤幸存者,可能会发展成PTSD。发展成PTSD后,很多人会抑郁,甚至产生自杀倾向。
PTSD是一种心理疾病,中文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但这个严重的心理问题,被很多网友拿来造梗,比如自己剪个头没剪好就PTSD了,或者微博掉了几个粉丝就PTSD了。
PTSD一词被滥用,但真正了解PTSD的人并不多。
就在前几年,发生了两起触目惊心的PTSD患者自杀事件。
一个是台湾女作家林奕含。2017年,她出版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两个月后自杀身亡,年仅26岁。
林奕含
她的父母表示,女儿因多年前被补习班老师性侵,引发抑郁症,长久被心理阴影困扰,最终离开。
另一个是林肯公园主唱查斯特·贝宁顿(Chester Bennington)。2017年,他在加州的家中自缢,年仅41岁。
林肯公园主唱查斯特·贝宁顿
查斯特从7岁到13岁,被一名成年男子性侵整整六年。
PTSD是一个很严重的心理问题,它不是一个热词,不是用来造梗的流行语。
中国纪录片导演周浩,拍摄了以PTSD患者为题材的纪录片《孤注》,讲述人如何与伤痛相处的故事。
《孤注》
在2021年第15届西宁FIRST青年电影展上,《孤注》一票难求。
虽然最终今年的FIRST青年电影展最佳纪录片空缺,但《孤注》获得了“观众选择荣誉·纪录片类”。
这是一部讲述“人如何与伤痛相处”的纪录片,也是一部探讨“纪录片原罪”的纪录片。
影片选取了一南一北两个人物。
一位是来自青岛的心理咨询师佟梅梅,她和很多普通妇女一样,而且还挺爱笑。
另一位是来自台北的默剧演员姚尚德,他给人的感觉更封闭一些,与人更疏离一些。
人会经历创伤的事件千差万别,但无一例外都会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
片中,佟梅梅给学生做演讲。问有没有人想过自杀,有一些学生举起了手。又问有没有人付诸过行动,比之前少,但还是有学生举起了手。佟梅梅说:“我想我们是有共鸣的。”
她跟同学们说,2014年,她怀了孩子,后来流产了。2015年,他和丈夫一起撞上了大桥墩,七天后,丈夫死去。
佟梅梅家住青岛,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青岛的海边。跟随摄制组来到海边,佟梅梅说:“以前我和老公经常来,他走后,我就很少来海边了。”
另一边,远在台北的尚德给小学生们表演默剧,他白面红唇黑眼圈,穿着如精神病院的条纹服,腰部气球般鼓起特殊的形状。
乍一看这种表演,个人感觉还挺吓人的,但片中坐在地上观看的小学生们挺喜欢,被逗得前仰后合,笑声不断。
姚尚德
表演后,尚德给学生们讲述了他的创伤事件。
他12岁时,有次坐公交车,在车上睡着了。醒来后走下车,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天下起雨,附近有三个伯伯,他们让尚德过来避雨。
其中一个伯伯说待会跟他回家,换身衣服。尚德没多想,就跟伯伯回家了,洗了澡换了衣服。
这时,伯伯给他端来一碗热汤,尚德喝完很快就晕倒了。醒来后,尚德感受到一种撕扯感。
这是二人曾经的创伤,虽然事件不同,但创伤一直伴随他们以后的人生。
片中,佟梅梅与母亲相伴生活。
她的母亲连同所有亲戚,向佟梅梅隐瞒了佟梅梅父亲去世的真相。
在佟梅梅3岁时,父亲把她抱到医院治病,然后把她放在医院走廊上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佟梅梅上初中时,有次一个姨为了报复佟梅梅,就把实情说出来了。直到那时,佟梅梅才知道,父亲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自杀离去了。
在佟梅梅那里,她觉得3岁的自己肯定不够好,如果自己够好的话,父亲怎么会把她丢弃在医院后自杀呢。
佟梅梅
所以佟梅梅一直很努力,其实在心底最深处,她是在做给已经离去的父亲看。
而如今,年老的母亲经常幺蛾子不断,买各种各种的保健设备、保健品。佟梅梅一个劲儿劝阻,而母亲并不听。
一次,佟梅梅给周浩发微信语音,哭诉道:“她(母亲)就是不相信我,她就是想让我死,等着给我收尸吧!”
这就是佟梅梅与父母的关系。
远在台北的尚德,在片中也讲起了与父母有关的记忆。
尚德说,他没有爸爸妈妈抱过自己的记忆。但有一次,他记得爸爸来到他的床边说:“爸爸太忙了,都没怎么照顾你。”那是尚德记忆中唯一一次父亲的歉意。
姚尚德
关于母亲,在他12岁那年被性侵的经历中,他记得当时下了公交车,兜里只有12个铜板。
尚德找到公共电话亭给妈妈打电话求助,接通后他跟妈妈说:“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妈妈就回了一句话:“我忙得要死,自己找警察去。”说完就挂了。
尚德最后的12个铜板就这样消失了,尚德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沉底了。
在纪录片中,尚德讲述了一件事。
有天夜里,他在屋里看到一只飞蛾。
尚德把手指停在空中,说:“如果是妈妈的话,就停下来。”结果飞蛾飞来飞去,最后停在了尚德的手指上,无论尚德如何摆动手指,飞蛾都不飞走。
他讲述这一幕时潸然泪下,个中情绪很复杂。虽然妈妈曾经那么不负责任,但在尚德心中,还是想妈妈的。
尚德与父母的关系,在一段段的讲述中逐渐浮现了模糊的面貌。
《孤注》这部纪录片,想要寻找人如何与伤痛相处的答案。寻找这个答案,就必须进入这一类人的内心。
但进入心理创伤者的内心,谈何容易?
片中佟梅梅、姚尚德的讲述是一段一段的,相对松散。在讲述中,能明显感到他们有很多内心隐秘的角落不愿对外敞开。
最初,纪录片中会呈现佟梅梅的工作、与母亲的生活,或者尚德与朋友的聚会、做饭场景等等日常。
周浩
但随着拍摄的推进,周浩作为采访者的介入越来越深。
介入心理创伤者,可能比介入其他类型的人群更为艰难,也更能出现意外。
果不其然,被拍摄者佟梅梅、尚德与拍摄者周浩之间,形成了一种撕扯关系。飘荡在二者空中那根看不见的安全游丝,经常处在一碰即断的状态。
佟梅梅与周浩的撕扯关系,在一次日常的谈话中揭开。
起初,佟梅梅接受了拍摄,当摄制组跟随佟梅梅去参加一个心理咨询师交流论坛后,佟梅梅的同事提醒了佟梅梅。
出来后,佟梅梅对周浩说:“我们都没签合同,就拍了……我怕你们伤害到我。”
当周浩的摄制组离开后,佟梅梅还会经常给周浩发微信。有一次,佟梅梅在语音里说:“每次你们走后,我都会哭很久。”
影片后段,佟梅梅一边做饭一边跟周浩闲聊,说周浩跟她有距离。
周浩反问为什么觉得有距离。佟梅梅让摄制组另一个伙伴过来帮厨,自己出去站在厨房门口跟周浩说:“我不光觉得你跟我有距离,你跟尚德也有距离,跟摄制组也有距离,你跟大家都有距离。”
佟梅梅说害怕周浩过度消费自己。而周浩坦言:“我一直认为纪录片导演是有原罪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距离的边界在哪儿。”
尚德与周浩的关系更为微妙,直接与创伤记忆挂钩。
周浩
尚德有次跟周浩说:“你很像当初侵犯我的那个人。”周浩反问他哪里像,尚德也说不清,只是感觉像。
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是,尚德的恨可能会转移到周浩身上。
片中,尚德扇了周浩一巴掌。很多观众对这一幕不明所以,为什么呢?
有一天晚上,尚德喝多了,想上卫生间。周浩跟摄制组的同事说:“带你尚德哥哥去卫生间。”
尚德站起来,略显惊讶,笑着说:“哥哥?”
说完,他走到周浩旁边,不轻不重地扇了周浩一巴掌。周浩被扇了后,只是笑笑。
这一巴掌,不知道单纯是因为尚德喝多了,不知道摄像人员跟尚德是不是有更复杂的关系,还是因为“哥哥”这个称呼对尚德造成了什么刺激,也不知道会不会跟尚德认为周浩很像当年侵犯他的人的有关。
总之,很难明白尚德扇周浩这一巴掌背后的原因。
周浩曾经跟尚德说,可以随时终止拍摄。尚德说:“你真的太不了解我了,我是那种往痛苦和不舒服里钻的人啊!”
后来,尚德放弃了一次重要的工作机会,去了尼泊尔教小孩默剧。
他最后跟周浩说,当年侵犯过我的人,也是爱我的人。他在周浩身上又同时看到了这样矛盾的存在,周浩拍摄他是侵犯,但介入后也是一种陪伴。
但尚德慢慢发现,自己的生活逐渐按照一种剧本在走,他受不了这种不真实。尚德把藏在衣服里的小蜜蜂麦克风拿出来,尚德终止了拍摄。
姚尚德
纪录片原罪、纪录片伦理问题,在《孤注》中进行了非常充分且极端的讨论。
最后形成的结果就是,虽然影片拍摄的是佟梅梅和尚德两位PTSD患者,但周浩作为导演、采访者、介入者,也成为这部纪录片的一位主角。
佟梅梅、尚德与周浩,双方形成一种镜像关系。一方面, 我们看到心理创伤的人如何与创伤相处;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周浩揭露自己,也被别人揭露。
他们的关系,不光是纪录片导演与被拍摄者的关系,他们更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某种角度上,应和了萨特的那句名言:“他人即地狱。”
《孤注》让我们能近距离地去观看、理解那些经受过心理创伤的人,也让我们去思考自身如何与伤痛相处这样一个问题。
无论是PTSD患者,还是所谓正常人,《孤注》都会让我们对人性的复杂有进一步的认知,也会让我们明白如何与伤痛相处,如何更好地生活。
设计/视觉:NOMA
用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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