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还是得从萧梁末年的乱象说起。
其实早在侯景之乱前,朝廷的动荡与不安就已有征兆:中大通三年(公元531年),昭明太子萧统病逝,梁武帝萧衍于是立三子萧纲为太子,但这却这引起了萧统儿子们的极大不满。
这种不满有着悠久的历史来源,自西周以降,嫡长子在宗法体制里就享有无可争议的继承权,是为“大宗”。相应的,其余诸子也就成了“小宗”。
在“大宗”内部,以及每一个“小宗”里,这种传承秩序也依然存在:“大宗”的下一代,会继续再分“大宗”“小宗”;“小宗”亦然……如此枝枝叶叶一代代分封下去,就构成了西周的整个社会体系。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老子的东西,按照传统,就是要传给嫡长子的。
如果嫡长子死了呢?那就传给嫡长子的嫡长子。
西周虽然已经灭亡,但这种嫡子继承的文化传统却被保留了下来——这里的“继承权”,是包括财产上的和祭祀上的。一支血脉如果失去了做大宗的资格,就意味着他们永远地变成了小宗。这个损失不是一时一世,而是生生世世的。
很多人可能对此不解:为什么非要固执于“立嫡”,而不是选择更合理的“立贤”呢?
这是因为所谓的“立贤”,其实只是个伪概念:绝大部分时候,两个人站在那里,是很难立判高下的。
就好比职场之上,两个领导,一般都各擅胜场,很少会出现一个人全方位碾压另一个人的情况。
你真能说得清哪个更“贤”吗?
而这,也才是嫡长子继承制的深层次意义,“定纷止争”。
给定一个明确的继承人,其实就是在最大可能地消除因为继承问题而出现的内乱与动荡。如果没有这么一个明确的继承规则,任由皇子们竞争,那么结局我们从后世的历史中已经看够了:皇子夺嫡,永远是老皇帝晚年最大的困扰。
解释清了这番道理,再来看梁武帝萧衍立三子萧纲为太子的举动,就能理解已故太子萧统的儿子们为什么会如此愤怒了:
我们本来好端端的大宗,居然就这么变成了小宗!这个“本来”,是传统与血脉赋予我们的权力,居然就这么被梁武帝给剥夺了!
看到这里,是不是已经有点分不清谁是谁了,谁又是谁的谁谁谁了?别慌,萧氏宗族虽然人数众多,但其实特别好归类,大家只要记得:
萧衍的儿子们,名字都从绕丝旁,如萧统、萧纲、萧绎。
萧统的儿子们,起名都用言字底,如萧誉、萧詧。
就可以了。
02
如今,“言字底们”一肚子不满意。梁武帝也自觉理亏,就准备在其他地方补偿下萧统一脉。
什么地方呢?
他给萧统的儿子们都封了王爵,让他们轮流担任帝国最肥的东扬州刺史一职。
“言字底孙子们”对这样的安抚是不是很满意,我们不得而知,但萧衍的“绕丝旁儿子们”反正是有想法了:我们才是儿子哎,老头子你凭什么偏心眼向着孙子?
而且,萧衍这个公器私用的骚操作,还给儿子们传递了一个很不好的信号:所谓职位,就是老爷子送给你们搜刮财产、积攒个人实力的机会。
那身为皇子,积攒实力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了。你看,嫡子在老爷子那里,也不是那么看重。而既然萧纲可以,那萧绎可不可以?萧纪可不可以?
我们完全可以合理设想:即便没有侯景之乱,萧衍正常死亡,萧纲继位,他的这些弟弟们可能也不会让他太省心。
更何况,侯景来了以后,萧梁国内局势大变。这下,“绕丝旁们”终于可以不加掩饰地表现出自己对皇位的觊觎了。
优势最大的,是湘东王萧绎。
萧绎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在于两个优势:首先,他雅好文学,深得士大夫们的好感——虽然后来的历史证明,这只是个把书读到了狗肚子里的货色,但那已经是后话了。
其次,在于一个叫萧韶的人。
萧韶是萧梁宗室。在侯景之乱后,他逃出建康,到了江陵。于他而言,这可能只是慌不择路下的一个选择;但对萧绎来说,这却是控制话语权的绝佳机会。
萧韶在到江陵以后,宣称受了梁武帝萧衍的密诏,要求天下诸侯起兵勤王,并以梁武帝的名义“以湘东王绎为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
这里面最重要的,是“承制”两个字,这意味着代行皇帝职权。
当然,面子是一回事,里子又是一回事,不管萧绎再怎么高举大义旗帜,再怎么有万民拥护,仗还是要自己结结实实的去打的。
太清三年(公元549年),萧衍被侯景饿死在台城。这下萧绎终于有了可以起兵的理由,他随即以长子萧方等为将,领兵攻打萧誉。
对,你没看错,是去打“言字底”的萧誉。
为什么要盯着自己的侄子下手?
原因往大了说,无外乎“攘外必先安内”之类的说辞;但往小了说,就是为了争夺正统。
于萧绎而言,打不打侯景并不重要,没有人跟他争夺帝位才最重要。哪怕侯景还在,但只要萧氏子孙死绝了,他萧绎就是唯一的继位人选。
秉着这样的宗旨,萧誉这个软柿子当然首当其冲被捏了。
而且,目标之所以是萧誉,还有另一个原因:与一个叫张缵的人有关。
张缵和梁武帝是亲戚,因此谋了个湘州刺史的差事。但太清三年时,梁武帝想把这个职位给孙子萧誉,所以就让张缵挪了挪窝,挪到雍州刺史的位置上——顺带一提,此时的雍州刺史是萧詧(不是誉,是詧,注意看清)。
但张缵却没能够走马上任。因为萧誉在到任以后,责怪张缵接待不周。这种“不周”到了什么程度,不得而知,但反正萧誉就是很生气。他借口交割事宜未完,直接就把张缵扣了下来不让走。之后,听到侯景作乱的消息,萧誉更是对张缵愈发地不礼貌。
如此行为,萧誉是基于什么样的考虑,我们不知道。但站在张缵角度,他觉得逻辑链其实很好理清:他的后任目的地是雍州,而雍州刺史是萧詧。如今国内大乱,萧誉兄弟只怕是想把他给做了,然后两人各霸一州。
想到这里,张缵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指望萧誉的自觉了。趁着萧誉还没有动手,他偷偷地溜走了,目的地是他的朋友湘东王萧绎那里。
在萧绎面前,张缵自然没少说萧誉兄弟俩的坏话,但萧绎一时也顾不上张缵的这点小心思:此时正是诸侯联军讨伐侯景的关键时刻。萧绎就算想要对萧誉兄弟做点什么,现实也不允许——主力部队已经被他派给王僧辩带到建康去了。
但没多久,形势又是一变:侯景攻破台城,诸侯派出去的军队都被打发回了驻地。桂阳王萧慥领军先行一步,到达江陵——江陵并不是他的辖区,而是湘东王萧绎的。
萧慥留在此地,是想拜会萧绎,讨论一下后续如何联合宗室共同起兵,匡扶帝室的问题。但他这么想,别人却不这么想,比如张缵。张缵写信给萧绎,说萧慥留在江陵的目的,是为了响应萧誉、萧詧兄弟,除掉萧绎,扩大地盘。
多疑的萧绎信以为真,竟然抛下大部队,迅速赶赴江陵。趁着萧慥不备,萧绎杀掉萧慥,吞并了他的军队。
03
萧绎为什么会这么相信张缵的流言?
一则是因为两人交好;二则,萧绎和萧詧此前因为一件事,已经彼此猜忌。当初诸侯出兵讨伐侯景,萧詧也派了将领和兵马,但在路过江陵时,萧绎却横插一脚:萧绎要求萧詧亲自领兵——湘东王萧绎的本职里,还有一个“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这正好是雍州刺史萧詧的上级。
可萧詧却不愿意,所以就没有去。
萧詧不去,萧绎也拿他没办法。但在领导想不到的地方,永远都有人迎难而上。对于萧詧的这次抗命,萧绎还没什么动作,有人就站出来主动给领导解决问题了:
一个叫刘方贵的将领,主动请缨要除掉萧詧。此人本是萧詧的手下,但既然干一票大的就可以攀上职位更高的萧绎,那么廉耻什么的,也就不要了吧。
不过刘方贵的想法并没有实现。他还没行动,就被萧詧无意发现了。萧詧先下手为强,困住了刘方贵。但这又让萧绎发现了有机可乘:趁着萧詧围攻刘方贵,雍州空虚,萧绎派张缵带着大量钱财前往雍州赴任。
——还记得不?张缵这个当初的湘州刺史,被任命的继任地就是雍州刺史,只不过是被萧誉、萧詧兄弟给晾在了一边。
但张缵此行还是没有成功,他又被萧詧给俘虏了,刘方贵也兵败被杀。
萧詧最终没有杀张缵,但到这里,张缵已经成功地改变了时局:萧氏宗室本来如浆糊一般的关系,被张缵这个搅屎棍一搅,反而变得清透起来——萧绎最大的目标不再是侯景,而变成了萧誉、萧詧兄弟。
04
因此,萧绎起兵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攻打“言字底”的萧誉。
一开始,萧绎派出的将领是亲子萧方等。但萧方等能力不济,死在了战场上。
萧绎一点都没有死了儿子的悲伤,另派其他将领领兵。几场仗下来,萧誉败象渐露,赶紧找亲兄弟萧詧助拳。
萧詧此时已经解决了刘方贵和张缵的问题,兄弟有难,自然义不容辞。但他没有直接去解萧誉的围,而是围魏救赵,围攻江陵,把萧绎围在江陵城里。
萧绎这才真正着了急,马上找人求救,可找谁呢?
此时的他突然感到庆幸:后来击败侯景的王僧辩,此时正被他关在牢里。还好自己两个月前手滑了一下,没有把王僧辩给砍死。
当时,萧绎命王僧辩与鲍泉领兵攻打萧誉,限期出发。但王僧辩因为粮草兵马未集,请求延期出征。这惹怒了萧绎,他一剑将王僧辩砍成失血性休克,然后扔进了监狱。后来,还是王僧辩的母亲跪求萧绎,萧绎才消了气,让王僧辩得以活下来。
这一刻,萧绎一定会得意于自己当初的一念善心吧!
萧绎释放了王僧辩,并以之为将,成功地击退了萧詧。之后,萧绎又把王僧辩派到湘州前线,被围困的萧誉眼看着已经无以为继,败亡不远。
病急乱投医,萧詧开始向北方的西魏求援。
西魏此时正是宇文泰主政。萧梁分裂至此,他早就想分一杯羹了,如今萧詧主动来投,他自然不会错过时机,立即就派遣将领领兵南下——这里值得多提一句的是,这次西魏南下的将领中,有一个叫杨忠的。他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儿子:杨坚。
西魏大军一路南下,很快就到了萧绎的势力范围之内。此时王僧辩不在身边,萧绎连萧詧这样的菜鸟都打不过,更不要说面对西魏的百炼精兵了。不过杨忠此行的目的倒也简单,就是趁着萧梁内乱占点便宜。在萧绎给足好处以后,南下大军也就停住了脚步。
这时,邵陵王萧纶正好给萧绎写了封信。信上说,如今侯景作乱,我们萧氏宗室骨肉至亲,不应该自相残杀,使亲痛仇快,而应该一致对外,讨伐侯景。言下之意,就是劝萧绎罢兵,替萧誉解围。
但没想到萧绎居然很认真的回了信,在信里历数萧誉的种种不是:这个侄子不尊敬长辈,不听从号令,竟然勾结外贼来对付我!还好我能像鲁仲连一样,谈笑间拒西魏大军于国门之外,吓得魏人不敢觊觎我国国土!
话锋一转,萧绎又开始对萧纶评头品足:如今是非曲直摆在这里,你这个人却看不到正义,眼中也没有是非,不仅不劝萧誉开门投降,反倒还劝我放弃进攻!什么也不用说了,你就等着我把湘州攻下吧,我早上进城,晚上就能出兵讨伐侯景逆贼!
收到这封信,萧纶真的哭了出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可能真的要死无全尸了!
他的这种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萧纶去信后不久,王僧辩就攻破了湘州,杀掉萧誉。不久后,萧纶起兵讨伐侯景,却反被萧绎所恶,萧绎又命王僧辩征讨萧纶。
愤怒之中的萧纶写了封信给王僧辩,说将军你年前杀害了你宗主的侄子,如今又来攻打你宗主的兄长。以此求取富贵,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王僧辩把这封信转给了宗主萧绎。萧绎挥挥手,不要理他,是我让你这么做的。
王僧辩于是继续进攻。萧纶不是对手,退出了郢州。几个月后,在北上攻打西魏时被魏人所杀。
至此,从江陵到建康,长江沿线上有实力的萧氏宗室——除了躲在西魏背后的萧詧,基本上都被萧绎清理了个干净。
05
同时,长江上游的萧纪,也被萧绎成功地摁在了成都。
虽然一样是梁武帝的儿子,但萧绎与萧纪性情迥异:萧绎雅好文学,萧纪不尚浮华。
在行政能力上,萧绎更是远不能比。萧纪在蜀十七年,财富充盈,百姓安定,萧纪也因此成了一方强藩。
当初侯景攻入建康,天下诸侯起兵勤王,萧纪也闻令而动,命世子萧圆照领兵东下勤王。而且,萧纪还专门嘱咐:要听从萧绎的号令。
但萧绎的想法永远让人琢磨不透,他看着这支部队,觉得他们分明就是萧纪趁机东下扩大地盘的棋子。因此本着扼杀一切潜在威胁的原则,硬生生把这支部队堵在了益州。
后来萧纪说要自己领兵出征,萧绎又给拦了下来——萧纪是不是真的想把自己老爹救出来,这个我们另说。但反正,萧绎是肯定不愿意萧纪来分一杯羹的。
而如果说这个事只能说明萧绎鼠肚鸡肠,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可以看出萧绎的人品低劣了。
大约是书读得比较多的缘故,在一般人看来,萧纪实力强大,肯定是个巨大的威胁,但萧绎偏就能从不利中发现机遇,从变局中开出新局:他实力强,那我挖一点,不就好了吗?
萧纪的二儿子萧圆正此时是西江太守,手中有不少兵马。萧绎于是写信给他,让他领兵东下。在到了以后,萧绎囚禁萧圆正,整编了他的兵马。
萧纪与萧绎自此反目。
当然,萧纪本身也不是个安分的主。在得知梁武帝病逝后,他即便称帝,东下找萧绎算账。
萧绎自己斗不过,就联络西魏背后偷袭萧纪。最终,萧纪在两方的夹击之下败亡。
此战对天下局势的最大影响,是益州被西魏收入了囊中。至此,西魏已经重现当年秦并天下、刘邦东出函谷关的地理优势。
不过这对萧绎来说,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于他而言,如今所有的“内部”隐患都已经被解决了,下一步,顺理成章的拿到皇位这才是正经事。
在王僧辩击败侯景以后,萧绎终于称帝,史称梁元帝。
06
当上了皇帝,摆在萧绎面前的头等大事是:到哪去?
萧绎自己想待在江陵,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但从法理上讲,他应该去建康。
虽然内心不愿意,但去建康的表面工作还是得做的,因此在承圣二年正月(公元555年),王僧辩奉命溯江而上,接萧绎东下建康。
但九个月以后,王僧辩又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建康。
在这几个月中,萧绎和大臣们反复讨论:到底是去建康呢,还是待在江陵?
萧绎先让朝臣们讨论,大多数人的意见都是去建康。对于这个结果,萧绎并不满意,他认为人多嘴杂,噪音太大——这其实也怪他自己,想在几千人的大会中统一思想,工作应该事前做的。
萧绎于是收缩决策范围,弄了个五百人大会进行讨论。但结果,还是去建康的意见占上风——这件事充分暴露了萧绎的组织工作做得实在太差。
此时萧绎也意识到了自己在这方面的不足,但临时抱佛脚提升能力肯定已经来不及了,咋整?读书人就是办法多,萧绎终于想了个办法,绕路把这个障碍给绕了过去:
“上使术士杜景豪卜之,不吉。”
既然在行动中没有办法解决问题,那么,就在程序上解决它。我跟你们讨论不出结果,所以,我就不讨论了。
如今是神仙说我不适合走,你们有本事就去跟他辩好了!
只不过,萧绎大约想不到,他解决了去建康的小矛盾,却给自己留下一个大隐患:西魏。
“
太师泰阴有图江陵之志,梁王詧闻之,益重其贡献。
”
萧绎几乎已经消灭了所有有能力跟他争皇位的对手,唯独漏了萧詧。
并不是他对萧詧青眼有加,而是因为萧詧背靠着西魏——他的梁王,就是西魏册封的。
萧梁国内动乱至此,西魏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诉求。西魏并不愿意南朝重归强大,不管是出兵益州,还是扶持萧詧,他们的目的都是从中渔利。
如今侯景之乱平定,萧绎隐隐有崛起迹象,这自然是西魏不能容忍的。而萧绎执意待在江陵不走,就给了西魏以可乘之机:从准备出兵到攻破江陵,西魏仅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身在下游的王僧辩,甚至都来不及救援。
在攻破江陵以后,西魏册立萧詧为皇帝。而梁元帝,则被萧詧所杀。
07
在死前,梁元帝萧绎还干了一件对中国文化影响十分负面的事:焚书。
在江陵城即将被攻破之际,梁元帝下令,将宫中藏书约十四万卷,全部焚毁。
当年永嘉南渡,东晋草创,建康朝廷的藏书只有三千多卷。此后两百多年间,南朝虽有战乱,但并不像北方一样狼烟遍地。而且南朝虽然朝代更迭频繁,但以文化正统自居的心态却从未中断,所以在搜集书籍方面,一直都不遗余力。
到侯景之乱后,王僧辩收复建康时,朝廷的藏书大约已经有七万卷左右。这当中,还包括了一些来自北方的图书:当年刘裕北伐,攻破长安,将苻坚收集到的四千余卷古书带回了建康。
萧绎在称帝前后,因以江陵为都,又把建康的藏书全部运往了江陵,再加上自己的藏书七万多卷,共计十四万卷。
如今江陵城破,梁元帝竟然对这些书痛下毒手:我读书万卷,依然有今日之败,这些书要了有什么用!一把火烧了算了吧!
火烬满庭灰。
08
回看萧绎的一生,他有一个特征展现得特别明显:算计。
但这种算计又很奇特:他的着眼点,从来都只在眼前能看得到的东西上。
不管是萧氏皇族内部的争斗,还是对王僧辩的愤怒,又或者是留恋于江陵不愿意走的纠结……全部都是在一些很具体的事情上打转转。
而且心态还不大健康。
金庸先生在小说《连城诀》里写的终极宝藏,就是梁元帝萧绎藏于天宁寺中的财宝。但最终,去夺取宝藏的人都被毒死了,因为梁元帝在金银珠宝上涂满了剧毒,一副“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的嘴脸。
这一情节虽然只是小说的虚构,但却特别符合梁元帝的脾气秉性。
格局特别得小。
什么是格局?
字典上的解释是“对事物的认知范围”,但这个解释,并没有真正说到点上。
格局,其实就是你的竞争维度。你的竞争在多大的维度上,你的格局就有多大。
如果把竞争理解为对稀缺资源的争夺,那么每个人的生活中,无时无刻都在参与竞争。大到完成工作业绩,寻找人生真爱;小到上班路上挤地铁,卷进办公室政治漩涡,都可以算做是竞争。
当你的关注点不同的时候,每个竞争在你这里产生的意义,也完全不同。
你对工作的要求,是薪酬优先?还是以个人成长为主?
你谈恋爱,是要找一个能让自己身心愉悦的异性?还是想和对方在人生的道路上共同成长?
当你的竞争维度不同,每个竞争中的胜负评定标准,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你和你的partner一起做一个case,你如果关注未来成长,那么这个case能给你带来多大范围内的成长极值,就是你要考虑的最主要因素。而如果你关心的是跳槽后的薪酬,那么case的体量可能才是更要关注的重点。
一样的道理,你如果把结婚定义为寻找共同成长的人生伴侣,那么性情相投、积极向上的才更打动你。而你若只是想追求身心的愉悦,显然,体相家境的吸引力会更大。
——当然,在这里你不能拿帝都的“的哥群体”来反驳我:他们的关注点从来都宏大,而竞争的维度却只是一脚油门的轻重,或者一公里距离的远近。
这些标准的区别在于,你是着眼于长远和未来,还是只看眼前能看得到、数得清的事?
09
而且要知道,小账算得太清楚了,大账就算不准了。
为什么?
因为在面对一个决策时,会有很多的约束因素。而且一般的情形只会是,小的因素可以算得清清楚楚,大的因素却永远若隐若现。
限于学识,以及未来的不确定性,人没有可能在一个选择的面前,权衡所有因素并选择最优解。在这种时候,如果过分地关注小因素的约束,那么大因素因为没有可以量化的指标,就势必会在决策中被边缘化。
你打算送领导一份节礼,小因素很清楚:花多少钱。大因素却不那么明显:这份礼物能产生多大的效应?对此,你在事先永远不知道,甚至于收礼的领导也不知道。
这时候,你如果纠结于花钱的多少,那么送礼的价值肯定是越小越好的,甚至于不送。但从更大的层面来考虑,这个答案肯定不对。
只有抛弃了在细枝末节上的确定性,才能换取在宏观视野上的选择余地。
从这个角度来理解萧绎,你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出这是一个多么没有格局的人了:天下大乱,他想的从来都不是通过输出秩序来平定战乱,而只是孜孜不倦地消灭同宗,消灭潜在的竞争对手。
萧誉、萧詧也同样如此。
从历史的记载来看,萧衍的这两个孙子也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角色。但反过来,萧绎对这两兄弟的穷追猛打,又明白无误的承托出了他自己视野狭隘的底色。
他过分地着眼于萧氏宗室内部的竞争,却忽略了西魏这个最大的变量。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一个人的格局,总是通过竞争来限定的。你跟什么样的人争,就会造就什么样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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